李林坐在副驾驶座上，系着安全带，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，表情平静得有些不太自然。
开车的是莹莹。
她双手握着方向盘，目视前方，表情专注。
白柔坐在后座，怀里抱着一只保温桶，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。
王瑶坐在白柔旁边，因为身高问题，不得不微微弓着身子，脑袋几乎要碰到车顶。
她面无表情地侧头看着窗外，膝盖上放着一个纸袋。
独眼怪蹲在后备箱里，从后排座椅的缝隙中探出脑袋，独眼滴溜溜转个不停。
“所以，”李林开口，“我们为什么要开车出来吃？”
“因为你说要出来吃。”莹莹回答。
“我说的是出去吃，没说要开车。”
“附近没早点摊。”
“小区门口不是有吗？”
“那家关门了。”
“昨天还开着呢。”
“今天关了。”
李林从后视镜里看了莹莹一眼。
她面色如常，没有任何破绽。
但李林注意到，她握着方向盘的力度比平时大了一些。
白柔小声开口。
“其实我可以做早饭的……”
“不用。”莹莹说。
“我只是想帮……”
“我说了不用。”
白柔闭上嘴。
王瑶一直看着窗外，这时候忽然开口。
“前面路口右拐，有一家面馆不错。”
莹莹瞥了她一眼。
“你来过？”
“昨晚来的时候路过，记了一下。”
“你来的时候是半夜。”
“我视力好。”
莹莹没说话，但方向盘打向了右边。
面馆确实开着。
不大，十来张桌子，已经坐了一半。
老板是个中年男人，正围着围裙在厨房忙活。
门口挂着招牌，主营牛肉面与各种小菜。
五人进门时，老板抬头看了一眼。
然后他的目光在莹莹身上停了一秒，在白柔身上停了两秒，在王瑶身上停了整整五秒。
一个比一个好看，一个比一个气质特别。
“几位？”
“五位。”李林回答。
“里面坐，里面坐。”
老板热情地引着几人到靠里的位置。
一张方桌，正好坐五人。
李林坐中间，莹莹和白柔坐左边，王瑶坐对面，独眼怪蹲在桌角。
“吃点什么？”
“五碗牛肉面。”李林说。
“好嘞。”
老板转身要走，白柔小声开口。
“那个……有粥吗？”
“有。”
“那我要粥。”
“好。”
莹莹看了白柔一眼。
“你不是说吃面吗？”
“我想喝粥。”
“那你刚才不说。”
“我刚才想说，你没让我说。”
莹莹嘴巴微张，最终什么都没说。
王瑶开口。
“再要两碟小菜，一碟酱牛肉，一碟拍黄瓜。”
老板点头记下。
“还有别的吗？”
“再来壶茶。”
“好。”
老板走后，桌上陷入沉默。
李林左右看了看，发现三个女鬼都在看自己。
“都看我干什么？”
“你说今天怎么安排？”莹莹问。
“什么怎么安排？”
“今天你不用上班？”
“我本来就没班。”
“那你打算干什么？”
李林想了想。
“下午把那棵树上的红绳撤了。”
“然后呢？”
“然后去超市买点东西，家里冰箱空了。”
“还有呢？”
“还有……”
李林还没说完，王瑶打断了他。
“下午我要回一趟鬼域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鬼域最近有点不太稳定，需要我回去处理一下。”
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“不用。”
王瑶摇头。
“我自己回去就行，处理完就回来。”
莹莹看着她。
“你刚来就走？”
“我处理完就回来，不会太久。”
“随你。”
莹莹拿起桌上的茶壶，给自己倒了一杯，慢慢喝了一口。
白柔小声问李林。
“那我下午做什么？”
“你在家待着就行。”
“那我可以继续做纸人吗？”
“可以，但别做太多，昨晚那些已经够热闹了。”
“好。”
面很快端上来。
热气腾腾的五碗牛肉面，外加白柔的粥，还有两碟小菜。
几人开始吃面。
莹莹吃面的动作很文雅，筷子夹起几根面条，慢慢送入口中。
白柔低头喝粥，安安静静。
王瑶吃面的速度比前两位快很多，几乎是大口大口地吃，但动作依然利落干净。
李林望着三人吃面的样子，忽然觉得这画面有点意思。
“怎么了？”莹莹注意到他在看。
“没什么，就是觉得你们三个吃饭的风格差别挺大。”
“哪里大？”
“你看白柔，喝粥跟数米粒一样。你吃面，一根一根夹。王瑶吃面，一口顶我三口。”
莹莹放下筷子。
“你想说什么？”
“想说你们要是都住在一起，以后吃饭得点三份不一样的。”
“为什么是三份？”
“因为你俩口味不一样，她口味也不一样。”
莹莹重新拿起筷子。
“那就分开吃。”
“分开吃多没意思。”
“那你做？”
“我做就我做，不就是做饭嘛。”
“你会做饭？”
“我会煮方便面。”
白柔噗地笑了一声。
莹莹嘴角微动，但表情依然冷淡。
王瑶低头吃面，没有参与这个话题。
但李林注意到，她吃面的动作比刚才慢了一点。
似乎是在听。
吃完早饭，李林结了账，五人走出面馆。
外面阳光正好，街道上行人来来往往。
“接下来去哪儿？”
莹莹看了看表。
“回家。”
“先别急。”
王瑶忽然开口。
她看向李林。
“在回家之前，先跟我去一个地方。”
“什么地方？”
“就在附近，不远。”
莹莹皱眉。
“你要带他去哪儿？”
“只是去一个地方，不会耽误太久。”
“他刚回来，你就要带他走？”
“我很快就送他回来。”
莹莹盯着王瑶看了一会儿。
最终她开口。
“白柔，我们先回去。”
白柔看了看李林，又看了看王瑶，最后朝莹莹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
莹莹带着白柔和独眼怪走了。
走之前，莹莹回头看了李林一眼。
“中午之前回来。”
“好。”
李林朝她挥了挥手。
目送她们走远后，李林转向王瑶。
“去哪儿？”
“跟我来。”
王瑶带着李林穿过两条街，拐进一条小巷。
巷子尽头，是一座废弃的祠堂。
门板腐烂，匾额歪斜，里面长满了杂草。
王瑶推门走入。
李林跟在后面。
祠堂内部面积不大，正中供着一尊残破的神像。
神像前面摆着一张石桌，桌上空空如也。
王瑶站在神像前，背对着李林。
“这里是我生前最后待过的地方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满门抄斩那天，我父亲让我躲在这里，他带着其他人去挡官兵。”
“他说，我是王家的最后一个希望。”
“但我没听他的。”
她转过身，看着李林。
“我冲了出去，杀了三十七个人，最后被乱箭射死。”
“死的时候，我站在这条巷子口。”
“就在这个位置。”
她低头看着脚下的石板。
“我当时想的是，如果我不是生在这样的身体里，如果我不是这张脸，如果我不是个女人，也许一切都不一样了。”
“也许我不用习武。”
“也许我不用上战场。”
“也许我不用死。”
“但我想的最多的，还是——”
她停顿了一下。
“还是没人愿意娶我。”
李林站在她面前，没有说话。
王瑶抬起头，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你问过我，恨不恨那些人。”
“我说不恨。”
“其实我恨。”
“我恨他们，恨我自己，恨这身力气，恨这张脸。”
“我变成鬼之后，杀了很多很多年，杀到整座皇城都怕我。”
“但杀完之后，我还是一个人。”
她走近一步。
“所以那天，当你夸我胎记好看的时候，我其实……”
她没有说完。
因为李林伸手，握住了她的手。
粗糙的，布满老茧的手。
“你那天问我为什么不怕你。”
李林开口。
“我说因为你不像坏人。”
“但其实还有一件事我没说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我第一眼看见你的时候，就觉得你特别。”
“哪里特别？”
“特别……厉害。”
王瑶愣了一下。
“厉害？”
“对，那么大的斧头，单手就提起来了。”
“那么高的个子，站得比谁都直。”
“那么凶的脸，却会给人倒茶。”
“你是我见过的最特别的女人。”
王瑶望着他。
“你又不会说好听的。”
“我没想说好听的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要说这些？”
“因为你带我来了这里。”
李林环顾四周。
“你把这些事告诉我，说明你信我。”
“那我至少得说点实话。”
王瑶看着他，嘴角缓缓翘起。
她抽回手，转身朝外走去。
“走吧。”
“去哪儿？”
“送你回家。”
“你自己不回去？”
“我说了，我要回鬼域一趟。”
“什么时候回来？”
王瑶没有回头。
但她的声音很轻。
“你希望我什么时候回来？”
李林想了想。
“晚饭前。”
“好。”
她走出祠堂，消失在巷子尽头。
李林站在祠堂内，望着那尊残破的神像。
他伸手摸了摸神像的底座，那里刻着一行小字。
“王氏列祖列宗之位。”
他收回手，转身走了出去。
阳光很好。
巷子外面的街道上，人来人往。
李林走在回家的路上，心里盘算着下午去超市要买什么。
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。
还早。
足够他先回去，把那些红绳撤掉，再跟白柔说一声，然后去买菜。
走到小区门口时，他脚步一顿。
因为他看到了一件奇怪的事。
小区门口的告示栏上，贴着一张寻人启事。
上面印着的照片，是一个年轻男人。
下面写着：“李林，男，28岁，身高178，于5月12日失踪，至今未归。如有线索，请联系……”
李林站在告示栏前，看着那张照片。
照片上的人，确实是他。
但5月12日是什么时候？
他不记得那天发生了什么。
他只记得自己下载了一个游戏，然后……
然后什么来着？
李林眉头紧锁。
他试图回想自己进入阴婚鬼域之前的事。
白柔，莹莹，纸府，死之宴。
这些他都记得。
但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进入阴婚鬼域的。
更不记得，自己是什么时候从现实世界离开的。
他掏出手机翻了翻日历。
今天已经是6月3日了。
5月12日，是二十天前。
也就是说，他失踪了二十天。
但在他自己的感觉里，好像只过了几天。
李林盯着那张寻人启事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伸手，将那张纸揭了下来，折好放进兜里。
转身走进小区。
身后的告示栏上，只留下胶水印子的浅色痕迹。
风吹过，微微发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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