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公里。
平原上没东西挡。照明弹又亮了一轮,灭了。再亮一轮。对面山脊上的人在追,但炸了那一下耽误了时间,他们绕不过塌方,得从垭口翻——至少晚二十分钟。
二十分钟跑七公里。够。
老狗的速度慢下来了。
不是喘。是脚。他在雪槽里滑的时候左腿磕了石头,林克看见了——磕在胫骨上,当时没停。现在那块裤子洇深色了,不是雪水。
林克没提。
跑了三公里。公路的轮廓出来了。不是柏油的——是战前铺的碎石路,坑坑洼洼,但比平原好跑。
老狗踉了一下。
林克伸手捞了他一把。老狗的手腕在他掌心里滑了一下——纱布外面全是血,黏的,握不住。
"没事。"老狗说。
没松手。扶着他跑了二十米。老狗挣开。
"别扶。跑你的。"
林克松了。
又跑了一公里。公路近了。能看见路边的废电线杆。
耗子在后面摔了。这次没起来。
林克回头。耗子趴在地上,膝盖跪着,手撑着,起不来。不是腿——是吐了。跑太快胃翻了。
"起来。"林克说。
耗子摇头。吐完嘴角挂着酸水,眼泪出来了。
大熊从后面过来,一把把耗子拽起来。耗子脚软,大熊架着他胳膊往前拖。
"跑。"大熊说。
四个人又动了。
公路到了。
不是检查站。是公路。检查站还在前面四公里。但到了公路就意味着有遮挡——路边的排水沟、废车的壳子、电线杆的底座。
林克跳进排水沟。蹲下。全队跟着下来。
安静了三秒。
后面没有声音。追兵还没到垭口。
林克偏头看老狗。
老狗靠在沟壁上,坐着。左手攥着右腕,血从指缝里往外渗。不是滴了——是淌。沟底积了水,他身边那片水红了。
"包。"林克说。
老狗摇头。"省着。后面还有人要用。"
"包。"
老狗没动。
林克从自己口袋里扯出那半块压缩饼干的包装纸——干的,撕开了铺在纱布上,按上去。
老狗嘶了一声。
"你他妈——"
"别动。"
按了三层。用绷带缠。这次缠紧了。老狗的手在抖,但没挣。
林克抬头看了一眼垭口方向。没有光。
"还有三公里。"他说。
老狗点头。没站起来。
"走。"林克伸手。
老狗看了他的手。看了两秒。
没接。
"你先走。"
"一起。"
"你先走。"老狗的声音变了。不是哑。是轻了。像气从里面漏出来。
林克没动。
老狗靠在沟壁上,头往后仰,看着天。照明弹灭了,天是黑的。
"林克。"
"嗯。"
"那个判断。"
林克看着他。
"溪床。"老狗说。"你选的。"
"嗯。"
"你是对的。"
林克没说话。
"路是对的。人是对的。只是——"老狗咽了一下。喉咙响了一声。"只是他们提前知道了。"
"嗯。"
"信息被污染了。"老狗偏头看他。嘴角那个歪的弧度还在,但淡了。"你七成。偏差三成。不是你的错。"
林克的手攥了一下。松开。
"老狗。"
"听我说完。"老狗的声音还是轻的,但稳。"我拉了弦。炸了。值。你带他们走。"
"一起走。"
"走不了了。"老狗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。裤管整条洇透了。不是磕的那一下——是滑雪槽的时候划的。大腿。动脉位置。
林克看见了。
他蹲在那里。没动。
老狗笑了。不是哼。是笑。嘴角裂开,干裂的血丝上又渗了新的。
"操。大动脉。"
没人说话。
大熊在沟那头,背对着这边。肩膀在抖。
耗子靠着沟壁,手捂着嘴。
阿鬼蹲在沟沿上,枪横在膝盖上。没回头。
老狗看着林克。
"口袋。"
林克没动。
"想摸就摸。"老狗说。声音快没了。"别忍着。"
林克摸了。
手指伸进左胸口袋。空的。碰了一下布料底。
抽出来。
老狗看着他的手。看了那一下。
"下次——"他说。
没说完。
头歪了。
林克蹲在那里。手还停在口袋外面。
五秒。
十秒。
他站起来。
膝盖响了一声。
低头看了一眼老狗。老狗靠在沟壁上,头歪着,嘴角还挂着那个弧度。绷带洇透了,红的,白的,分不清了。
林克把老狗的枪从他手里抽出来。手指掰开的时候僵了,掰不动,他用了点力。
枪拿走了。
他弯腰,把老狗的编织绳从手腕上解下来。缠了两圈的那个。解的时候绳子黏在皮肤上,他扯了一下。
拿到了。
站直。
转过身。
大熊的肩膀不抖了。耗子把手从嘴上拿下来。阿鬼还是没回头。
林克走过去。
"走。"
声音平的。
耗子站起来。腿还在抖。
大熊站起来。重机枪挂上肩。
阿鬼站起来。从沟沿上翻下来。
四个人往公路前方走。
林克走在最后面。
走了十步。
他停下来。
回头看了一眼。
排水沟里。老狗靠在沟壁上。照明弹又亮了。白光照在他脸上。嘴角歪着。
林克看了一秒。
转回去。
继续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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