泰始二年,五月。
夜,傅玄宅书房。
傅玄端坐案前,执笔伏案,你年方五十一,现任御史中丞,面前的案头上平铺的三份文书。
第一份,郡中正官拟定的人才品状,一名二十岁士人,定品二品上下。
第二份,此人原始家状,文书白纸黑字,曾祖为乡县亭长。
第三份,涂改后的家状,朱笔改动一字,曾祖改为高祖。
一字之差,家世层级抬升一代,定品品级随之变更。
傅玄将两份新旧家状对齐,以镇纸压实,这不是一人私弊,是当世通行的规矩。
新朝立国不过半载,禅台礼制已定,爵制初行,唯独选官旧弊未除。
九品中正制还沿袭曹魏旧规,名义以德才定高下,实则唯家世论品级。
士族凭借谱系篡改、门第背书,世代稳居上品,寒门士人,终生困于下品,无进阶之路。
傅玄执笔,逐字誊写奏章,他要把这层无人敢点破的制度病根,递至帝前。
……
五月十一,中正署。
傅玄以御史中丞身份,入署观览定品流程。
郡中正李咸坐于主案后,按序核定本年士子品级。
三名青年依次立于堂下,等候定品。
第一名,琅琊王氏远支,年方十九。
李咸通读其郡望、谱系、行状,声线平稳。
“琅琊王氏,二品上下。”
第二名,河东裴氏旁支,年方二十一。
李咸略阅文书。
“河东裴氏,三品中上。”
省略家世细目,品级既定。
第三名,寒门士子石横,年方二十二。
无高门郡望,无世代官宦谱系。
李咸抬眼,未看其名籍,随口而言。
“那个……石家的,七品下上。”
全程未呼其姓名。
屏风之后,傅玄静立旁观,他心里了然,三场定品,三次标准,上品者,不问才德,只问门第,下品者,不问品行,只论出身,三字品级,当庭敲定一人终身仕途。
世人命运,高下分野,只凭一纸谱系、一句门第。
……
吏部衙门后堂。
傅玄持亲手所书奏章,面见吏部尚书山涛,山涛执掌天下选官,总领九品定品诸事。
山涛接过奏章,逐行阅毕,陷入沉思,傅玄在一旁静待其言。
良久,山涛说道:“傅公,您的奏章写得好,但您知道我去年一共收到多少份这样的奏章吗?二十七份,二十七份,全都没了下文。”
傅玄:“那今年呢?”
山涛语气平淡,无波澜,无叹惋。
“今年,还没开始数。”
傅玄这下知道不是无人知晓九品之弊,不是无人上疏求改。
而是朝堂无人愿改,无人敢改。
士族依托九品固化权位,新朝依赖士族稳固根基,制度积弊,是朝堂默许的结果,所有谏言,终是石沉大海。
……
寒人里巷。
石横归家,定品结果已定,七品下上,终身沉于下品,不得入清流,不得任要职。
他开箱取出家中族谱,此谱由其祖父耗费三十年,逐代誊写,录尽石氏寒门源流,仅记一句祖上曾为亭长,是家族唯一仕宦痕迹。
石横逐页撕扯,叠整齐,送入屋内打铁炉中,石横母亲立于一侧道:“这可是你祖父抄了三十年的。”
石横目视炉火,语气平静:“留着也只是摆设。”
石横心里没有怨恨,只有通透的放弃,族谱所载的微弱家世,在九品规制面前,毫无用处。
高门凭谱系世袭上品,寒门凭劳作守下品,通道早已封死,所有期许,皆是虚妄。
……
五月十七,太极殿朝议。
百官列班。
傅玄出列,当庭上疏,奏章直言九品积弊,句句切中要害:“据上品者,非公侯之子孙,则当涂之昆弟也。”
一语落地,殿内死寂,无人辩驳,无人附议。
司马炎:“容朕思之。”
四字落下,满朝无人再提改制之事。
随后司马炎转移说题,问道:“太庙扩建工程进度如何?”
朝堂议题,就此转移。
傅玄立于殿中,心如止水,容朕思之,即是搁置,也是敷衍。
新朝需要士族扶持,不敢动士族根基,便不敢改九品旧制。
……
五月二十,太庙工地。
赵升依旧奉命在此清点建材,核查工事。
工匠往来劳作,各司其职,老工匠陈五依旧在此做工,劳作间隙,陈五立于墙角,教十六岁学徒阿柱认字,只教二字,曹,晋。
阿柱反复描摹,低声诵读。
赵升上前问询:“您教这个干什么?”
陈五道:“让他自己选。”
赵升伫立良久,事后将此事记入私记。
太庙的梁上,藏着一个曹字,太庙的地上,立着大晋新朝,底层之人,尚在分辨新旧二字。
新旧换代,制度更迭,最懵懂、最清醒的,从来都是底层百姓。
……
傅玄宅。
有人暗投一封匿名书信到他府上,信中仅有一句:
“公欲改九品,先问三祖。″
傅玄看完内容,淡淡一笑,九品之制,承接魏代,晋室三祖沿用至今,改九品,便是质疑先朝规制,触碰宗室根基,这不是无理诘难,是精准的利弊点破。
傅玄取笔,在信纸背面写下三字,‘请言之′。
他愿意听所有辩驳,不惧所有对立,改制为公,非为私怨,道理可辩,弊端当改。
……
石横打铁铺。
石横在生火锻铁,此番所锻,并非日用铁器,是军中制式环首刀,他锻打极慢,反复淬炼、捶打、磨刃,全程沉默,无念无怒。
不多时刀成,刃面清亮。
石横执刻刀,在刀柄正中,深深刻下一字,‘品′。
他是在发泄,朝堂定他七品下品,断他仕途,既然制度不给他前路,他便弃文从武,士族以品级定人,他便把这个字刻在自己的兵刃之上。
……
清晨,傅玄宅。
傅玄取出所有家状篡改证据、定品弊案记录,尽数收入木匣,提笔,在匣盖写字,‘泰始二年五月,九品之弊,初见其症’,封存完毕。
新朝的繁华表象之下,制度病灶已然显露,且无人医治。
同日,洛阳东门。
石横背负环首刀,踏出城门,向北而行,他放弃九品仕途,放弃寒门唯一进身路径。
他要北去从军,以军功立身,制度堵死了文路,天下寒门,只剩刀路一条。
新朝太平未稳,阶层裂隙已开,士族坐享上品,寒门奔赴沙场。
日后天下大乱,武人掌权,诸王争雄,所有祸根,皆始于今日这道封死寒门的九品之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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