泰始二年,七月。
尚书省值房。
裴秀时年四十二,官拜尚书令,他此时正在草拟《五等爵制实施细则》。
新朝初立,爵制重改,废弃汉魏旧规,立定公、侯、伯、子、男五等新爵。
裴秀执笔,在公爵食邑一栏,落下二字:万户。
他盯着纸面,长久未动,这纸上的一字一户,不是虚文,食邑对应课户,课户对应钱粮,钱粮对应兵源。
户数定得太高,士族权重过重,朝廷权柄会被架空,户数定得太低,不足以酬功,不足以安宗室,天下人心难稳。
制度一旦颁行,后世再无轻易更改的余地,裴秀提笔,将万户二字圈去,重新落笔:八千户。
改完,他不再改动,将文书压于镇纸之下。
第二日,尚书省大堂。
堂内朝中重臣齐聚,皆在听裴秀宣讲五等爵分配定制。
裴秀立于堂上,摊开封爵清单,他逐项宣读:
“公,八千户。”
“侯,五千户。”
“伯,三千户。”
“子,二千户。”
“男,一千户。”
宣读至最后一等,他语速稍滞。
“一千户……也该有个最低数。”
堂下无人应声。
太常寺小吏赵升立于侧旁,执笔记录,他落笔如实写下,裴公讲到男爵之时,声低半分。
上品高爵分予权贵宗室,最末一等千户,是新朝留给底层功臣仅有的余地。
……
七月初八,大农署。
大农令丞周弘坐于账册之前,在核对全国户籍总数,泰始初年,天下在册二百四十余万户。
周弘逐行核算五等爵制所需划拨食邑户数,核算完毕,他停笔,看向署内下属。
“够分,但分完之后,朝廷自己就剩不下多少了。”
下属开口:“那,还分吗?”
周弘语气平直,无起伏:“分,这是陛下的意思。”
新朝立国,只能依靠宗室士族支撑权位。
所谓五等爵制,不是封赏,是分权,天下户口,对半拆分,士族得私邑,朝廷留公赋。
朝廷看似坐拥天下,实则财权兵源,大半外流。
……
七月十一,册封大典。
洛阳宫城,行礼授爵,司马炎亲自主持册封,逐一点名授爵。
裴秀立于百官队列之前,默然旁观。
本次受爵者共一十八人,其中十一人为司马氏宗室,剩下七人为开国功臣。
裴秀心里生出一句判断,这不是分天下,这是分自己家。
皇室将天下户口土地,分给同族血亲。看似宗室稳固,实则一旦宗亲有异心,人人有地、户户有兵,祸乱必生。
但他没有出声,静静立班,全程不语。
……
官道北行途中。
石横背负环首刀,正徒步向北,他已离开洛阳数日,弃九品仕途,决意从军,路遇行人闲谈,入耳一句消息。
“陛下新封了一十八位王公,品级最低的男爵,亦有食邑千户。”
石横脚步未停,石横想不通朝堂如何定士族以爵,定寒门以品,士族千户为赏,寒门一生无寸土。
石横在心中暗暗发誓:我的千户,在刀上。
……
七月十七,尚书省夜值。
裴秀收到了山涛手书短笺,笺中只有一句:
“傅玄之九品疏,陛下终未批复。”
裴秀知晓前因,上月傅玄上疏,直指九品积弊,堵死寒门进阶。
朝堂默然,皇帝搁置。
士族不愿改制,新朝不敢动士族根基,九品堵路,五等分地,两套制度相合,士族永为士族,寒门永为寒门。
裴秀取笔,在笺尾回复二字:“知晓。″
他不反驳傅玄,也不支持朝堂沉默,他是制度设计者,不是制度改良者,他能定新规,却改不了人心大势。
……
七月二十,太极殿朝议。
百官议事,尚书仆射贾充出列发问:“古有异姓不王之制,今大晋广封五等,不分宗亲异姓,可否长久?”
朝堂群臣皆在等待一人作答,裴秀缓步出班,他直面百官,声音沉稳:
“今之五等,非古之五等,古之五等,爵以命德,今之五等,爵以酬功。”
一语落地。
这相当于他承认当下制度不再依德行封爵,只依功劳亲疏分权,制度有理,亦有私弊,法理可行,道义有亏。
尚书郎杜预当即附议:“裴公所言,合乎法理。”
光禄大夫王览随之点头附和,朝堂群臣再无异议,议题既定。
……
七月二十三,夜,尚书省后园。
裴秀立于廊下,观览案上自己未完成的《禹贡地域图》,图纸铺开在案上,图上山河疆域,历历分明。
他在心里自问,自己在画一张天下,也在分一张天下,画的那张,勘定山河,规整疆域,是留给后世的秩序。
分的那张,拆分户口,割分土地,是留给今人的纷争。
他通晓天地舆图,却规整不了人心权欲。
清晨时分。
裴秀将整本《五等爵制实施细则》封存木匣,在匣盖上写了一行字:
泰始二年七月,五等初定,天下户口,三分去一。″
新朝繁华鼎盛的表象之下,阶层已定,利弊已埋,制度成型之日,便是祸根埋下之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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