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冷的女声落下的瞬间,废弃厂房里紧绷到极致的杀伐气场,骤然被强行斩断。
戚沧脸上阴狠的戾气快速收敛,眼底翻涌的杀意尽数压下。短短一秒时间,他便从欲下杀手的狠戾状态,变回了那个温润体面、风度翩翩的秘界世家子弟。
这份极致的情绪收敛与伪装,看得一旁的陆垣心底发冷。
他彻底确定,戚沧最可怕的从不是修为实力,而是这份深藏于心的城府。隐忍、伪善、步步算计,从不做毫无把握的事,一旦出手便是斩草除根的死局。
两道急促的脚步声从厂房门口传来,高跟鞋踩过碎石的脆响,在死寂的空间里格外清晰。
苏泠快步走入厂房,清冷的目光瞬间扫过全场。
她先是落在气息紊乱、唇角带血、脸色惨白的陆垣身上,随即转向神色从容、衣衫整洁的戚沧,最后定格在两名气息浮动、眼神慌乱的黑衣打手身上。
银色监察玉牌悬浮在她指尖,淡淡白光流转,快速探查着整片厂区的灵气残留。
“深夜城郊禁区,灵气剧烈波动,多人违规动用术法。”苏泠声音冰冷,不带丝毫情绪,“戚沧,还有你们戚家的外围执事,谁能给我一个解释?”
两名黑衣人心头一紧,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,不敢与苏泠对视。
秘界监察局,本就是所有修行者的约束枷锁。尤其是苏泠这一脉的监察者,执法严苛,从不偏袒世家派系,一旦被抓到违规实证,轻则封禁修为、罚款惩戒,重则废除修行资格、逐出秘界。
戚沧神色淡然,微微摊手,语气坦荡无波,仿佛只是一场寻常偶遇:“苏监察不必紧张。我听闻这片废弃厂区灵气污浊,疑似有邪修盘踞害人,今夜特意带人前来巡查清理,没想到正巧遇到陆垣。”
他侧头瞥了一眼身侧的陆垣,语气带上几分恰到好处的无奈:“陆小兄弟情绪太过激动,误以为我是来找麻烦,一言不合便动手缠斗,闹出了不小的动静。说到底,只是一场误会而已。”
颠倒黑白的话,被他说得理所应当。
陆垣靠在冰冷的墙壁上,微微喘息,胸腔里翻涌着剧痛。连续两次燃血破局,他的气血损耗极其严重,浑身力气几乎被抽空,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。
但他的头脑异常清醒。
他很清楚,现在根本没有辩驳的资本。
没有任何人证、物证,厂房内的阴邪生机痕迹可以被戚沧推脱干净,他燃血催动残脉留下的异常波动,反倒成了最大的疑点。一旦强硬对峙,只会坐实自己“身怀诡异邪脉、主动挑衅修行者”的罪名。
苏泠眸光微沉,指尖玉牌光芒骤盛,细细的白光扫过地面,捕捉着刚刚打斗残留的灵气轨迹。
“误会?”她轻声重复两个字,目光锐利如刀,直直看向戚沧,“三名正统修行者,围堵一个无正统修为的普通人,这叫误会?”
戚沧面色不变,从容应对:“苏监察说笑了。陆垣身负特殊残缺血脉,近期江州多起生机失窃案疑点重重,我也是担心他误入邪途,一时失了分寸,想要出手规劝一番。手段或许过激,但初衷并无恶意。”
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,既撇清了私斗、行凶的嫌疑,又再次给陆垣扣上了可疑的帽子。
陆垣缓缓抬眼,看向戚沧。
对方正好也看过来,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威胁笑意。那眼神很明显:你就算看清一切,也拿我毫无办法。
这就是秘界世家的底气,规则、舆论、人脉,全部都握在他们手里。
苏泠没有立刻相信戚沧的说辞,视线转向虚弱不堪的陆垣:“你来说,刚刚发生了什么?”
陆垣喉间干涩,咽下口中腥甜,声音沙哑低沉:“我接到陌生短信,被引诱至此。抵达之后,戚沧三人直接出手围堵,欲对我动手。”
他没有多说半句废话,也没有贸然揭露因果残痕、对方掠夺生机的恶行。
底牌,绝不能当众暴露。
而且他清楚,仅凭口头诉说,根本无法定罪。
苏泠眉头微蹙,交替看向双方。
现场灵气轨迹很混乱,有正统修行灵气,有阴邪污浊之力,还有一股极其诡异、无法被玉牌归类的特殊波动,杂乱交织,根本无法清晰还原打斗过程。
戚沧见状,轻笑一声,继续施压:“陆垣,话可不能乱讲。你无凭无据,张口就污蔑我蓄意伤人?监察局办案讲究证据,仅凭你的一面之词,可定不了我的罪。”
他笃定陆垣拿不出任何证据。
那些因果痕迹,普通人、常规法器都无法捕捉,唯独陆垣的照痕可以看见。只要陆垣不说,这件事就永远死无对证。
苏泠指尖玉牌微微震颤,忽然移步,走向厂房深处。
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异常,目光落在地面厚重的黑色污浊痕迹上,那是长期掠夺生机残留的阴邪底蕴。
“这片厂区,长期被邪力浸染。”苏泠语气凝重,“这里就是近期江州生机失窃案的核心现场。”
戚沧眼底闪过一丝慌乱,转瞬即逝,立刻开口补救:“正因如此,我才带人连夜清查。想来是邪修逃窜,残留力量盘踞此地,刚好被我们撞上。”
完美的推脱借口。
陆垣静静看着这场明暗博弈,心里越发通透。
戚沧一行人,长期在此作恶,掠夺普通人生机,制造多起诡异病案。事发之后,所有黑锅全部推给“无名邪修”,自己身居幕后,扮演除害巡查的正义者,天衣无缝。
“既然是清查现场。”苏泠转过身,目光锁定两名黑衣打手,“即刻封禁二人修为,带回监察局彻查,提取近期灵力行踪记录。”
戚沧脸色微微一变:“苏监察,这不合规矩!我的人只是随我巡查,并无实质作恶证据!”
“有无证据,回去查过便知。”苏泠语气强硬,寸步不让,“秘界律法,涉嫌沾染世俗邪力者,一律强制核查,戚公子是想违抗监察执法?”
戚沧脸色彻底沉了下来。
他可以拿捏陆垣这种无依无靠的孤人,却不敢公然对抗中立监察一脉。僵持数秒,他只能强行压下怒火,淡淡开口:“既然苏监察公事公办,我自然配合。”
他侧头看向两名手下,眼神飞快闪过一道冷厉示意。
两个黑衣人瞬间低头,不敢多言。
陆垣将这细微的眼神交流尽收眼底,心中了然。
这两个人,只是戚沧推出来的弃子。就算被带回监察局核查,也绝对查不出任何指向戚沧的证据,最多只是承受一点轻微惩戒,很快就能平安脱身。
棋局,依旧被戚沧牢牢掌控。
苏泠抬手打出两道银色封印符文,落在两名黑衣人身上,瞬间锁住二人周身躁动的邪力。做完这一切,她再次看向摇摇欲坠的陆垣。
“你伤势过重,跟我走一趟。”
陆垣微微一怔。
“放心。”苏泠看出他的戒备,淡淡补充,“不是审讯。你体内的异常力量波动、气血透支痕迹很奇怪,我需要记录备案。另外,今晚你是受害者,监察局会暂时保障你的人身安全。”
戚沧闻言,眼底掠过一抹深深的不甘。
他最忌惮的,就是监察局的介入。
今晚没能除掉陆垣,反而让对方搭上了监察局的线,往后再想动手,难度倍增。
但他别无选择,只能眼睁睁看着局势脱离掌控。
夜风穿堂而过,吹散厂房内残留的血腥与戾气。
陆垣知道,这一局,他赌赢了一线生机。
可他同样清楚,这只是暂时的喘息。
戚沧的杀心已彻底定下,明暗两道杀机,只会越来越狠。而他那燃烧寿数换来的残脉力量,是他唯一的底牌,也是最大的隐患。
前路,依旧步步深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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