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末是扶着墙下楼的。
腿还是软的。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恐惧感还没完全消退,每走一步膝盖都在打颤。他在心里默默安慰自己:没事,没事,丧尸都晕了,楼下很安全,王大妈还活着,一切都——
“小陈啊!你来得正好!”
陈末的脚刚踩到最后一节台阶,就看见王大妈蹲在地上,一手举着锅铲,一手拽着那只丧尸的头发,把它的脑袋从地上拎起来又放下,反复几次,像在菜市场挑西瓜拍着听响。
丧尸翻着白眼,嘴里发出断断续续的“呜……呜……”声,四肢软趴趴地摊在地上,活像一只被拎住后颈的猫。
“王大妈!”陈末冲过去,“您没事吧?!”
“没事没事,”王大妈摆摆手,语气轻描淡写,“这玩意儿劲儿不大,刚才不知道咋回事突然晕了,我顺手就拿锅铲给它敲了几下。你看看,这玩意儿能吃不能?我瞅着跟电视里那种……那种什么菌来着?冬虫夏草?长得怪像的。”
陈末张了张嘴,又闭上,再张开。
“王大妈,这是丧尸。”
“我知道是丧尸,新闻上都说了嘛。”王大妈白了他一眼,“我问你能不能吃。现在这情况,万一断水断粮了,总得有个打算对不对?”
陈末看着王大妈手里那只丧尸——脑门上鼓着好几个包,明显是被锅铲敲出来的——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也没那么怕了。跟王大妈比,他刚才那副怂样简直丢人。
“不能吃。”他艰难地说,“传染。”
“哦,那可惜了。”王大妈松开丧尸的头发,任由它“咚”一声砸在地上。她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,上下打量陈末,“你刚才在楼上干啥呢?我听见你嗷嗷叫唤半天,又是扑棱翅膀又是唱歌的,咋了?被吓出毛病了?”
陈末的嘴角抽了一下。
“我那是……在驱散丧尸。”
“用唱歌驱散?”
“对。”
王大妈沉默了两秒,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,语气里带着三分同情七分了然:“没事,年轻人压力大,大妈懂。不过以后别这么干了,多危险啊。你要真疯了,大妈还得照顾你,多累。”
陈末决定不解释了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锅铲,又想起来系统空间里那个【破旧的平底锅】。他心念一动,一口黑乎乎、锅底还带着点锈迹的平底锅凭空出现在他手里。王大妈眼睛一亮:“哎哟,这个好!比我这个结实。你从哪拿的?”
“呃……从楼上。”
“行,那咱俩一人一个。”王大妈理所当然地把自己的锅铲往腰后一别,伸手就要拿平底锅。
陈末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,然后他注意到平底锅的锅底浮起一行极小的字:
【破旧的平底锅:攻击力+1(仅在拍击丧尸头部时生效),附加效果——被拍击的丧尸有5%概率短暂回忆起生前记忆,持续时间三秒。】
“……”陈末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。
五秒?三秒?回忆起生前记忆?这什么鬼效果?拍丧尸一下它想起来自己是谁了,然后呢?跟它聊天吗?“你好,请问你生前是做什么工作的?”
但他还没来得及吐槽,一声尖锐的惨叫从小区门口方向传来。
陈末和王大妈同时转头。
小区大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撞开了,七八只丧尸正摇摇晃晃地涌进来。而在它们前面,一个扎着马尾的年轻女人正拼命往这边跑,怀里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登山包,脚上只剩一只鞋,另一只脚光着踩在地上。
她的身后,一只跑得最快的丧尸已经伸出了手,指尖几乎要够到她的背包带。
陈末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,身体先动了。
他冲了出去。
连他自己都没想明白为什么要冲。可能是刚才跳求偶舞的时候脑子抽了还没缓过来,可能是王大妈那种“多大点事”的气场给了他一种莫名的勇气,也可能纯粹是因为——那个女人的脸,让他想起了一个人。
他以前视频里总出现的一个粉丝,ID叫“咸鱼翻身还是咸鱼”,每次都第一个评论,每次都发同样的表情包。后来有一天她私信他说:“UP主,我确诊了,可能剩的时间不多了。你的视频陪我度过了很多难熬的晚上。谢谢你。”
陈末后来再也没有收到过她的消息。
他冲出去的时候什么都没想。
只是跑得飞快。
“王大妈!锅!”
王大妈跟他配合得极其默契,二话不说把锅铲甩了过来。陈末凌空接住——他发誓自己这辈子没接过这么准的东西——然后左手锅铲右手平底锅,一个滑铲停在那个马尾女人和丧尸之间。
他站起来,深吸一口气。
然后把平底锅举过头顶,对着跑在最前面的那只丧尸的脑袋,用尽全力拍了下去。
“当——!!!”
一声脆响。
那只丧尸被拍得原地转了三圈,踉跄着倒在地上,眼神突然从浑浊变得清澈。它躺在地上,看着天空,嘴唇动了动,发出一个微弱的声音:“……我……想起来了……”
陈末蹲下来:“你想起什么了?”
“我……是……楼下……理发店的……Tony……”
陈末:“…………”
Tony老师的眼神又涣散了,重新变回丧尸,爬起来继续往前扑。陈末吓得往后一蹦,锅铲差点脱手。但他身后的那个女人突然把登山包往地上一甩,从里面抽出一根——伸缩晾衣杆。
“让开!”她喊了一声,声音又脆又亮。
陈末往旁边一闪。那女人手腕一抖,晾衣杆“唰”地伸长到一米五,她抡圆了横扫,精准地抽在每一只冲上来的丧尸膝盖窝上。一只接一只,像多米诺骨牌似的,整排丧尸齐刷刷跪倒在地。
王大妈在后面鼓掌:“好!打得漂亮!”
陈末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女人。
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,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,脸上灰扑扑的,但眼睛亮得惊人。她喘着气,把晾衣杆往地上一杵,转头看了陈末一眼。
“你那口锅,”她说,“借我看看?”
陈末下意识把平底锅往身后藏了藏:“不借。”
“小气。”
“我这是系统给的。”
“我知道,”那女人从包里掏出手机,屏幕上赫然是一个熟悉的面板——和系统一模一样的半透明蓝色界面,“我也有。”
陈末愣住了。
手机屏幕上浮着一行字:
**【整活系统·副机】已绑定宿主:林小满。**
**【当前任务:协助主机宿主完成三次任务,解锁【整活小队】功能。】**
陈末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,然后抬起头,看着这个叫林小满的女人。
“你也是整活的?”
“嗯。”林小满把手机收起来,弯腰捡起自己的登山包,往肩上一甩,“不过我的是副机,你是主机。系统说让我找到你,然后——”
“然后什么?”
“然后跟你组队。”林小满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“说实话,我本来以为主机是个什么厉害角色。结果……”
她看了一眼陈末手里那口锅,又看了一眼他刚才因为跳求偶舞还没完全收回去的、金鸡独立的站姿。
“结果是个拿着破锅跳广场舞的。”
陈末嘴角抽了抽。
“这是求偶舞。”他纠正。
“有区别吗?”
王大妈在旁边嗑起了不知道从哪掏出来的瓜子,一脸看热闹的表情:“小陈啊,这姑娘不错,比你靠谱。”
陈末转头看她:“王大妈您别添乱。”
“我说真的,”王大妈吐了一瓣瓜子皮,指了指林小满,“你看人家,跑得比你快,打得比你准,脑子也比你好使。你那个什么求偶舞……”
“是求偶舞。”
“对对对,求偶舞。”王大妈摆摆手,“以后少跳。听大妈的,大妈是为你好。”
陈末深吸一口气,仰头看天。
灰蒙蒙的天空中,不知道从哪里传来了一声悠长的嘶吼,比刚才那些普通丧尸的声音要低沉得多,也恐怖得多。林小满的表情瞬间严肃了,她握紧了晾衣杆。
“那个方向,”她指向小区外面,“是市中心。”
王大妈把瓜子壳往兜里一揣,站起来拍了拍裤子:“走吧,别在这儿杵着了。先去我那,地窖里有米有面有咸菜,够咱们吃一阵子的。”
“王大妈,”陈末忍不住问,“您地窖里还存了什么?”
“哦,我退休前是菜市场管理员,家里啥都备着点。”王大妈头也不回地往前走,“对了,我还养了只老母鸡,叫翠花。到时候你们想吃鸡蛋就跟我说,管够。”
陈末和林小满对视一眼。
“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?”林小满说。
“有,”陈末说,“她刚才说翠花的时候,语气怎么那么像在介绍一个人?”
“别问我,我刚认识她。”
“你不是会打丧尸吗?”
“打丧尸和认识王大妈是两码事。”
两人跟上了王大妈的脚步。陈末把平底锅别在腰后,锅铲扛在肩上,走着走着,突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林小满。”
“嗯?”
“你登山包里还有吃的吗?”
“有。”
“分我点呗,我早上就吃了一个煎饼果子,还是王大妈请的。”
“你管这个叫早上?”
陈末抬头看了一眼天色。天还是灰的,看不出时间。他叹了口气:“行吧,不管叫什么,反正我饿了。”
林小满从包里摸出一包压缩饼干丢过来。陈末接住,撕开就往嘴里塞,嚼了两口,含含糊糊地说:“难吃。”
“有的吃不错了。”
“你说话怎么跟系统一个味儿。”
“因为我刚被系统骂了一顿。”林小满语气平淡,“它说我第一次任务完成得比你还差。”
“你什么任务?”
“让我在丧尸面前……唱《好运来》。”
陈末嚼饼干的动作停住了。
然后他忍不住笑出了声。
“你笑什么?”
“没什么,”陈末摆摆手,笑得肩膀都在抖,“就突然觉得,这个世界可能真的没救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系统觉得,《好运来》和求偶舞能救世界。”
林小满看了他一眼,嘴角也微微翘了一下。
“说不定真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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