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One Lifetime of Love, Ten Thousand Calamities of Shared Souls

Chapter 3 / 7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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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hapter 3 of 7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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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

One Lifetime of Love, Ten Thousand Calamities of Shared Souls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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庄小燕回到青岚镇的时候,已经临近午时。

连下几日的雨终于停了,天却还没有真正放晴。镇子上空仍压着一层灰白色的云,屋檐不断往下滴水,青石街面被来往行人踩得湿漉漉的。靠近河道的几条巷子里,还能看见昨日洪水留下来的泥痕,有些铺子正把被水泡过的木板、麻袋和破筐往外搬。

庄家的马车进不了被冲坏的山路,只能停在镇外。Full novel: One Lifetime of Love, Ten Thousand Calamities of Shared Souls — read the rest free on N​o⁠v​e⁠l​C⁠o​d⁠e​x⁠.​o⁠r​g⁠

剩下的一段路,庄小燕和春桃是走回来的。

她们昨夜都没有休息好,鞋底又沾了不少山泥。走到庄府门前的时候,春桃已经累得连平日最爱说的话都少了,只顾低着头看脚下,生怕自己一脚踩进门槛边的积水里。

庄府的大门一直敞着。

门房远远看见庄小燕,先是一愣,随后扭头便往院子里面喊。

“小姐回来了!”

这一嗓子喊得太响。

连庄小燕自己都吓了一跳。

紧接着,前院里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
庄怀山几乎是从正厅里快步走出来的。

他平日里最注意仪表,哪怕只是在自己家中,也很少让衣襟乱着。可这一夜显然没有顾得上这些,外袍只草草系了一条腰带,眼底发青,下巴上也冒出了一层短短的胡茬。

看见女儿的第一眼,他脚步明显停了一下。

像是直到这一刻,那颗悬了一夜的心才真正落回去。

庄小燕本以为父亲见面之后会先责备她。

毕竟她昨日下午冒着大雨从城外回来,又在山里失踪了一整夜。

可庄怀山走到她面前,第一句话却是:

“伤着没有?”

庄小燕鼻子忽然有些发酸。

“没有。”

庄怀山没有完全相信。

他上上下下看了她一遍,又低头看向她沾满泥点的裙角。

“手呢?”

“也没事。”

“腿呢?”

“真没事。”

庄小燕抬起胳膊给他看了看。

“就是下山的时候蹭了两下,没有伤到。”

庄怀山盯着她看了片刻,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
随后,那张一直绷着的脸终于沉了下来。

“你还知道回来?”

庄小燕低下头。

“知道。”

“知道还敢在那么大的雨里走断云崖?”

“当时……”

“别跟我说当时。”

庄怀山显然想发火,可真正看见女儿站在自己面前以后,满肚子的怒气却怎么也发不出来了。

最后只剩下一句:

“你要真出了什么事,你让我怎么办?”

庄小燕原本准备好的解释,一下全堵在了喉咙里。

她看着父亲一夜没睡后明显疲惫的脸,过了一会儿,才低声说道:

“爹,对不起。”

庄怀山没有马上回答。

院子里很安静。

只有屋檐上的水,一滴一滴落进石阶旁的水缸里。

过了片刻,他才抬起手,在女儿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。

“下次再敢这么干,我就把你锁在家里。”

庄小燕知道父亲只是说气话。

可她还是很配合地点了点头。

“知道了。”

站在后面的春桃偷偷松了一口气。

谁知庄怀山下一句话便转向了她。

“还有你。”

春桃刚松下来的肩膀立刻又绷紧了。

“老爷……”

“小姐往山里走,你就不知道拦着?”

春桃苦着脸。

“我拦了。”

“没拦住。”

“我还拉绳子了。”

庄怀山愣了一下。

“拉什么绳子?”

春桃这才发现自己说漏了嘴。

她赶紧闭上嘴。

庄小燕已经来不及阻止。

庄怀山看向女儿。

“什么绳子?”

庄小燕沉默片刻。

“爹,要不我先换身衣服?”

“庄小燕。”

“……”

她只好把在断崖下发现楚云,又顺着绳子下去救人的经过大概说了一遍。

庄怀山听得脸色越来越难看。

听到她几次在湿滑岩壁上踩空的时候,他手里的袖口都被攥紧了。

最后只问了一句:

“那个人呢?”

“已经送回柳叶巷了。”

“活着?”

“活着。”

庄怀山闭了闭眼。

“也算你没白冒这个险。”

他嘴上这样说,脸上却仍然没有多少笑意。

“先回房换衣服。”

“洗个热水澡,再吃些东西。”

“其他事情,等你缓过来以后再说。”

庄小燕听见“其他事情”四个字,心里已经猜到了几分。

她下意识往正厅看了一眼。

直到这时,她才发现厅门旁边还站着沈家的两个下人。

春桃也看见了。

她凑到庄小燕耳边,声音压得很低。

“沈夫人和沈公子还没走。”

庄小燕脚步停了一下。

“他们昨夜就来了?”

“不是。”

春桃同样低声说道:“今天一早过来的。本来就是为了婚事,后来听说您还没找到,就一直陪着老爷等消息。”

庄小燕没有说话。

只觉得原本已经因为回家而稍稍放松下来的心,又一点一点沉了回去。

半个时辰以后,庄小燕重新来到正厅。

她已经换下了那身沾满泥水的衣裳,头发也重新梳理过,只是整整一夜没睡,眼底的疲倦还是遮不住。

春桃原本想陪她进去。

庄小燕却让她先回房换衣服。

“你比我还狼狈。”

春桃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。

“那小姐有事就喊我。”

“知道。”

庄小燕走进正厅。

庄怀山坐在主位。

沈夫人坐在左侧。

沈知衡则坐在母亲下首。

桌上的茶早已经换过两回,旁边还放着几本账册。

气氛没有庄小燕想象中那么僵。

沈夫人看见她进来,先站起身。

她没有立刻提婚事,只走到庄小燕面前,认真看了她一会儿。

“脸色还好。”

“昨夜真没伤着?”

庄小燕摇头。

“没有。让伯母担心了。”

沈夫人轻轻拍了拍她的手。

“人回来就好。”

这句话没有客套。

庄小燕能听出来。

沈夫人和庄家来往多年,她小时候去沈府玩,对方还曾替她梳过头发。

若没有那桩婚事,她其实一直很喜欢沈夫人。

也正因为这样,这门亲事才越来越难处理。

她不是在面对一个恶婆婆,也不是面对一个自己厌恶透顶的男人。

恰恰相反。

沈家对她越有分寸,她心里的愧疚便越重。

沈知衡从她进门以后,一直没有说话。

直到庄小燕在父亲身旁坐下,他才抬眼看了她一下。

“山里的事情,我已经听沈全说了。”

庄小燕点头。

“嗯。”

“楚先生的伤怎么样?”

这个问题倒让庄小燕有些意外。

“左腿撞伤了,没有断。昨夜有些发热,早上已经退下去一些了。”

沈知衡听完,只点了点头。

“那就好。”

他没有问两个人在荒庙里发生了什么。

也没有问庄小燕为什么会为了一个陌生男子冒险下崖。

这种克制,反而让庄小燕更不知道应该说什么。

最后还是庄怀山打破了沉默。

“小燕。”

“爹。”

“既然人都在这里,今天有些话,还是说清楚吧。”

庄小燕抬起头。

庄怀山的语气并不强硬。

可她知道,真正需要面对的事情还是来了。

沈夫人轻轻放下茶盏。

“小燕,你别紧张。”

“今天本来确实是想把两家的婚期商量一下,可昨夜出了这样的事情,现在也没人急着逼你今天就定下来。”

她看了儿子一眼。

“知衡也是这个意思。”

庄小燕没有立刻说话。

沈知衡坐在那里,背脊仍旧挺得很直。

片刻后,他主动开口。

“在你回来以前,伯父已经把你的意思跟我们说过了。”

庄小燕指尖轻轻动了一下。

“我的意思?”

“你不想嫁。”

沈知衡说得很直接。

没有回避,也没有故意把这几个字说得很轻。

庄小燕抬眼看他。

沈知衡也正看着她。

两个人认识很多年。

小时候见过,长大以后逢年过节也总能碰上几回。

他确实很好。

衣着永远整齐,说话从不轻浮,对下人也很少无缘无故发脾气。

有几年庄怀山外出收药,恰逢她母亲忌日,还是沈夫人派沈知衡过来帮着料理了不少事情。

这些庄小燕都记得。

所以她才更不愿意骗他。

“对。”

她轻声说道。

“我不想嫁。”

屋子里安静了下来。

庄怀山低头看着桌上的账册。

沈夫人没有马上劝。

沈知衡的手指则停在茶盏边缘。

只有很短的一瞬。

很快便松开了。

“是因为昨夜那位楚先生吗?”

他问。

庄小燕立即摇头。

“不是。”

回答得没有半点犹豫。

沈知衡看着她。

庄小燕继续说道:

“在认识楚云以前,我就已经跟爹说过很多次,我不想嫁。”

“昨夜之前,我甚至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。”

这句话说得很坦荡。

庄怀山也开口证明:

“这件事确实跟那个楚先生没有关系。”

他轻轻叹了口气。

“这个丫头的脾气,你们也知道。”

“这门亲事刚开始往下谈的时候,她就没真正松过口。”

沈知衡沉默了一会儿。

不知道是失望,还是心里早已有了准备。

最后,他只问:

“为什么?”

庄小燕没有躲开他的目光。

“我也说不出一个能让所有人都满意的理由。”

“你没有哪里不好。”

“可我每次想到要嫁给你,都觉得那不是我想过的日子。”

沈知衡轻轻笑了一下。

笑意很淡。

“这话听起来,比说我哪里不好更让人难受。”

庄小燕愣了一下。

“对不起。”

沈知衡低头看了一眼茶盏。

“你不用道歉。”

他说得很平静。

“这种事,本来也不是谁道歉就能改变的。”

沈夫人看了儿子一眼,没有插嘴。

庄怀山却明显坐不住了。

“小燕,有些事情不能只凭自己愿不愿意。”

他说这句话时,语气里第一次真正带上了沉重。

“你知道庄家现在是什么情况吗?”

庄小燕抬起头。

“知道一些。”

“那你就只知道一些。”

庄怀山伸手把桌上的账册推过来。

账本边角已经被翻得发卷。

“北边两批药材压在路上,前后将近八百两银子。”

“乌石渡附近的仓房昨日进了水,还不知道有多少药材能留下来。”

“东街、南市、河西三处铺子,每个月光伙计和药工的工钱就不是个小数目。”

他说到这里,声音慢慢低下来。

“庄家上下,靠这几间铺子吃饭的,加起来七十多口人。”

“我不是只养你一个女儿。”

这句话说出来以后,庄怀山自己先沉默了。

大概是觉得说得重了。

他抬眼看了庄小燕一眼,语气又缓和了些。

“爹不是拿他们逼你。”

“可你既然是庄家的女儿,有些事情总要知道。”

庄小燕低下头。

“我知道。”

庄怀山继续说道:

“这两年为了周转,我前前后后借了将近两千八百两。”

“其中差不多两千两,都是沈家帮着垫出来的。”

数字真正摆到桌面上以后,屋里所有人都安静下来。

庄小燕以前知道庄家缺银子。

却不知道已经到了这个地步。

她手指慢慢攥紧了衣角。

“为什么以前不告诉我?”

庄怀山看着她。

“告诉你做什么?”

“让你天天跟着一起发愁?”

“你娘临走以前把你交给我,不是让我把所有账本都压到你肩膀上的。”

庄小燕鼻子微微发酸。

她还想说什么。

沈知衡却在这个时候忽然开口。

“伯父。”

庄怀山抬头。

沈知衡把自己面前那本账册合上。

“银子的事情,和婚事分开算。”

庄怀山愣了一下。

沈夫人却像早就知道儿子会这么说,并没有表现出意外。

沈知衡继续说道:

“沈家借出去的银子,是生意上的往来。”

“该按什么期限还,就按什么期限还。”

“如果这次洪水让庄家的周转出了问题,期限可以重新商量。”

他停顿了一下,才看向庄小燕。

“但不能因为庄家欠沈家的银子,就让她一定嫁给我。”

庄怀山皱起眉。

“知衡,这不是……”

“伯父,我知道您的意思。”

沈知衡语气仍然温和。

“庄、沈两家谈婚事,也不是为了拿银子换人。”

“既然本来不是,现在就更不能混成一回事。”

庄小燕望着他,心里忽然更加不好受了。

如果沈知衡蛮横一点。

如果他拿债务逼她。

甚至如果他因为昨夜的事情当场发火,她都可以更容易地拒绝。

偏偏他什么都没有做。

沈夫人轻轻叹了一口气。

“小燕。”

庄小燕转过头。

沈夫人看着她,目光很平静。

“知衡说得对。”

“沈家不会拿那两千两银子逼你进门。”

庄小燕嘴唇动了动。

“伯母……”

“但有一句话,我还是要告诉你。”

沈夫人的语气没有责备。

“人这一辈子可以自己选。”

“可每一个选择后面,都有要自己承担的东西。”

“你不嫁知衡,可以。”

“但以后庄家的难处、外面的议论,还有你爹肩上的担子,你都不能只说一句‘这是我自己的婚事’,就把这些事情全都撇开不管。”

庄小燕慢慢坐直了身体。

“我不会。”

沈夫人看着她。

“那就好。”

短短三个字。

没有逼迫。

却比任何训斥都重。

庄小燕沉默片刻,忽然说道:

“庄家的债,我会跟爹一起还。”

庄怀山立刻皱眉。

“胡闹。”

“我不是胡闹。”

庄小燕看向父亲。

“我会认药,会看账,也能在铺子里做事。”

“娘留下来的那些首饰,还有我这些年攒下来的东西,也可以先拿一部分出来。”

庄怀山的脸色一下沉了。

“那些东西不许动。”

“爹。”

“我说不许动。”

庄怀山的语气重了一些。

“你娘留给你的东西,是让你以后傍身的。”

“庄家的生意再难,也还没有难到要卖女儿首饰的地步。”

庄小燕没有退。

“那我就去药铺做事。”

“该省的地方省。”

“该收的账,我跟着收。”

“我能做多少就做多少。”

她停顿了一下。

“但我不能因为家里欠了银子,就把自己嫁出去还债。”

这一次,庄怀山没有马上反驳。

沈知衡也没有说话。

沈夫人看着她,眼里反而多了一点复杂的欣慰。

庄小燕声音不大。

却说得很清楚。

“家里的债,我认。”

“庄家的难处,我也认。”

“我是庄家的女儿,该我承担的,我不会躲。”

“可我的一辈子,不应该记在账本上,当成哪一笔银子的还法。”

正厅里安静了许久。

最后,庄怀山抬起手,疲惫地揉了揉眉心。

“你这个脾气……”

他说了一半,自己先叹了口气。

“跟你娘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。”

庄小燕愣住了。

父亲很少主动提母亲。

庄怀山也意识到自己说多了。

他没有继续往下解释,只摆了摆手。

“今天先到这里吧。”

“你一夜没睡,回去休息。”

庄小燕站起身。

走到门口时,她忽然听见沈知衡在身后叫她。

“小燕。”

她停下来,回过头。

沈知衡也已经站起身。

他的目光落在她药箱侧边露出的那截山桃枝上。

那几朵花已经有些蔫了。

他看了一眼。

“山里折的?”

庄小燕也低头看了看。

“嗯。”

“喜欢?”

她迟疑了一下。

“还好。”

沈知衡没有继续追问是谁折的,也没有问为什么这样一截已经快谢掉的桃枝还要带回来。

只是点了点头。

“挺好看的。”

庄小燕不知道该怎么接话。

过了片刻,她还是低声问了一句:

“你生气吗?”

沈知衡看着她。

“生气。”

回答得很直接。

庄小燕反倒愣住了。

沈知衡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。

“我又不是木头。”

“喜欢的人当面说不愿嫁给我,我若一点感觉都没有,才奇怪。”

他说完,停顿了片刻。

“不过,生气和做什么,是两回事。”

庄小燕安静下来。

沈知衡看着她。

“我可以不高兴。”

“也可以不甘心。”

“但不能因为我不甘心,就逼你点头。”

他的声音不高。

“成亲不是做生意。”

“也不是谁先定下来,谁就算赢了。”

庄小燕看了他很久。

最后只说了一句:

“谢谢。”

沈知衡摇头。

“这个不用谢。”

“真要谢的话,等庄家的药路恢复以后,按期还银子。”

庄小燕终于笑了一下。

“好。”

她转身离开了正厅。

沈知衡站在原地,看着那截山桃枝随着她的脚步轻轻晃动。

一直到人走远,他才慢慢收回目光。

沈夫人在身后说道:

“难受?”

沈知衡没有否认。

“有一点。”

“只有一点?”

他沉默片刻。

“现在只有一点。”

沈夫人轻轻叹了一声。

“感情这种事,不是你做得比别人好,就一定该归你。”

沈知衡垂下眼睛。

“我知道。”

说完,他又看向空下来的门口。

“可知道是一回事。”

“能不能立刻放下,是另一回事。”

沈夫人没有再劝。

有些事情,别人确实劝不了。

柳叶巷那边,楚云回到家的时候,魏氏正在门口等他。

从清晨开始,她已经往巷口走了不知道多少回。

每回来时都告诉自己,再等一会儿。

可一听见外面有脚步声,她还是会立刻站起来。

等真正看见儿子躺在担架上被人抬回来,魏氏脸上的血色一下褪了大半。

“楚云!”

她快步迎上去。

“这是怎么了?”

楚云还没来得及解释,魏氏已经看见了他肿起来的左腿。

“不是说会回来吗?”

“怎么是这么回来的?”

楚云被问得有些心虚。

“娘,我这不是回来了么。”

魏氏气得抬手就想打他。

手举起来以后,看见儿子那张还带着病色的脸,到底又没舍得落下去。

最后只是狠狠拍了一下担架边缘。

“你以后再跟我说什么‘我会回来’,我一个字都不信。”

楚云苦笑。

“那下次我换一句。”

魏氏瞪他。

“你还想有下次?”

楚云立刻闭嘴。

春桃站在旁边,差点没忍住笑出来。

庄家的伙计帮忙把楚云送进屋里,又把庄小燕准备的药放在桌上。

临走之前,其中一个伙计说道:

“楚先生放心,乌石渡那个叫石头的孩子没事。”

楚云猛地抬起头。

“真的?”

“真的。”

“就是受了惊,昨夜回去以后哭了很久。”

“他娘一直在找你。”

楚云脸上的神情终于彻底放松下来。

“没事就好。”

魏氏站在旁边看着儿子。

看了一会儿,心里的气忽然散掉不少。

她当然还是生气。

可她也知道,如果那天重新来一次,楚云多半还是会下水。

这个儿子从小就是这样。

看起来没什么脾气。

可遇上自己认定的事情,比谁都倔。

庄家的伙计离开以后,魏氏把药包拿起来看了一眼。

“谁配的?”

“庄姑娘。”

楚云回答得很自然。

魏氏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
“哪位庄姑娘?”

楚云这才发现自己说得太顺口了。

“就是……救我的那位。”

魏氏慢慢转过头看他。

“哦。”

只有一个字。

楚云却莫名觉得母亲这个“哦”字里面好像装了不少东西。

“娘,你别多想。”

“我想什么了?”

“……”

魏氏把药放到桌上。

“我一句都没问,你倒先急着解释。”

楚云索性不说了。

魏氏看见他这副样子,嘴角终于有了一点笑意。

“行了。”

“先养你的腿。”

“别刚从水里捞回来,又自己把自己折腾坏了。”

楚云点头。

“知道了。”

“你每次都知道。”

魏氏说完,转身去烧水煎药。

楚云靠在床边,低头看见自己的右手腕。

那块“石头”的木牌还系在那里。

再往旁边看,桌角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张折起来的小纸条。

“娘,这是什么?”

魏氏回头。

“刚才一个小伙计送来的。”

“说是给你的。”

楚云伸手拿过来。

纸条不大。

上面只有两句话。

孩子无事。

好好养伤。

没有署名。

楚云却看了一会儿。

看得久了,嘴角不知不觉有了一点笑意。

魏氏在灶边看见了。

什么都没问。

只是低头往炉子里面添了一根柴。

傍晚的时候,沈知衡回到了沈府。

他没有立刻回自己的院子。

而是先去了书房。

沈全已经等在那里。

“公子。”

沈知衡坐下以后,先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。

“柳叶巷那个楚云,查过了吗?”

沈全略微停顿了一下。

“已经让人问过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楚云,今年二十三。”

“父亲早年病故,家里只剩母亲魏氏。”

“没有田产,也没有铺子,住的房子还是祖上传下来的旧宅。”

“平日里靠给附近几户人家的孩子教书过日子,收入不算多。”

沈知衡安静地听着。

“会武吗?”

“没听说练过。”

“跟江湖上的人有来往?”

“暂时没有查到。”

“以前惹过事吗?”

“没有。”

沈全说道:“邻里对他的评价都还不错。”

“就是性子有时候有点倔。”

“这次乌石渡的事情,也已经问清楚了。”

“确实是为了救一个七岁的学生,才被洪水冲走。”

沈知衡手里的茶杯停了一下。

“明知道自己水性一般,还下去?”

沈全说道:“旁边的人劝过。”

“他还是去了。”

沈知衡低头看着杯里的茶水。

“这不算本事。”

沈全没有接话。

沈知衡沉默片刻,又淡淡补了一句:

“但勇气也算一种本事。”

沈全抬眼看了他一下。

很快又垂下目光。

“公子还要继续查吗?”

沈知衡想了一会儿。

“查。”

沈全有些意外。

沈知衡抬眼看他。

“别误会。”

“不是让你找他的把柄。”

“我只是想知道,这个人究竟是什么样的人。”

沈全点头。

“老奴明白。”

沈知衡又问:

“庄家北边那批药,什么时候能补上?”

“原定三天以后。”

“太慢了。”

“洪水刚退,车路不好走。”

“那就换水路能走的部分先送。”

沈全犹豫了一下。

“公子,庄小姐已经明确拒绝婚事,咱们还要……”

沈知衡抬起头。

沈全立刻住口。

沈知衡语气很平静。

“庄家缺药,跟她嫁不嫁我有什么关系?”

沈全没有回答。

“该送的药照送。”

“原来的价也不要动。”

“是。”

沈全低下头。

沈知衡端起茶杯。

茶早已经冷了。

他喝了一口,眉头轻轻皱了一下,却没有放下。

夜色慢慢落下来。

庄府西厢房里亮着一盏灯。

庄小燕没有睡。

她把自己的首饰盒从柜子最里面取了出来,放在桌上。

盒子里的东西并不算多。

几支簪子。

两只银镯。

一对玉耳坠。

还有几件是母亲宁婉清留下来的旧首饰。

春桃蹲在桌边,看见庄小燕把东西一件件拿出来,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没了。

“小姐,你不会真要把这些卖了吧?”

“先看看值多少。”

“老爷肯定不会同意。”

“所以先别告诉他。”

“可这些里面还有夫人留下来的东西。”

庄小燕的手停住了。

她看着一支已经有些旧了的银簪。

那是母亲生前常戴的。

小时候她坐在母亲面前,看着铜镜里的宁婉清梳头,总觉得那支簪子很亮。

后来母亲不在了。

簪子便一直收在这里。

庄小燕伸手摸了摸。

最后还是把它放回盒子最里面。

“娘留下来的先不动。”

春桃赶紧点头。

“对,不动。”

“我的这些可以先拿出去问问价。”

春桃还是不太放心。

“小姐,就算把这些都卖了,也还不上两千多两啊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庄小燕把盒盖轻轻合上一半。

“所以不是只靠这些。”

“明天开始,我去东街药铺。”

“看账、抓药、收欠款,能做什么就做什么。”

春桃看着她。

“你真想好了?”

“想好了。”

“那沈家的婚事呢?”

庄小燕沉默了一下。

“该拒绝还是拒绝。”

她抬起头。

“家里的债,我可以慢慢还。”

“可不能因为还债,就把自己的一辈子也一起交出去。”

就在这时,门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咳。

春桃吓了一跳。

“谁?”

“是老夫。”

门外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。

庄小燕立刻站起来。

“周伯?”

门被推开一条缝。

一个头发已经花白的老人站在外面。

周伯在庄家做了几十年。

宁婉清还在的时候,他就已经是庄府的老管事。

庄小燕小时候闯了祸,很多次都是他偷偷替她遮掩。

周伯看了一眼桌上的首饰盒。

什么都没有问。

春桃却有些心虚。

“周伯,你刚才听见什么了?”

老人慢悠悠地背过手。

“老夫年纪大了。”

“耳朵不太好使。”

春桃眨了眨眼。

周伯又补了一句:

“刚才什么都没听见。”

庄小燕忍不住笑了。

“周伯。”

老人看向她。

“小姐。”

“明天我想去东街药铺。”

周伯点头。

“车我会让人准备。”

“爹那边……”

“老爷如果问起来,小姐就自己跟他说。”

庄小燕无奈。

“我还以为您会帮我瞒着。”

周伯笑了笑。

“卖首饰的事,老夫什么都没听见。”

“去药铺做事,这种好事为什么要瞒?”

他说完,目光落在庄小燕身上。

“小姐长大了。”

庄小燕的笑意慢慢淡了一些。

“是被逼着长大的。”

周伯摇了摇头。

“人哪有一直等准备好了才长大的。”

说完,他便转身离开了。

走到门口时,老人又停了一下。

“早点睡。”

“明天药铺可不会因为你是小姐,就少给你几本账看。”

庄小燕笑了。

“知道了。”

同一片夜色下,沈府外院却安静得有些异常。

沈全从沈知衡的书房出来以后,没有立刻回房。

他沿着长廊走到最偏僻的一间小屋前。

屋里没有点灯。

门缝下面却压着一张折得很小的纸。

沈全站在门前看了一会儿。

随后弯下腰,把纸捡了起来。

纸上没有署名。

只有四个字。

婚不可断。

沈全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。

脸上原本温和恭顺的神情,一点一点消失了。

他把纸条折好,没有立刻烧掉。

过了一会儿,才低声叫来一个外院下人。

“去办两件事。”

那人走近。

沈全压低声音。

“第一,继续查柳叶巷那个楚云。”

“别让公子知道你查了什么。”

下人点头。

“第二呢?”

沈全沉默片刻。

眼前忽然闪过早晨荒庙里那盏青铜灯。

灯身发黑。

两只被锁链缠住的鸟,彼此相对。

他当时只看了一眼。

可那个形状,他不会认错。

“去断云崖。”

“找那座旧庙。”

下人一愣。

“找什么?”

沈全抬起眼睛。

“灯。”

“什么灯?”

“青铜灯。”

他停顿了一下。

“看清楚它还在不在。”

“如果还在,不要碰。”

“回来告诉我。”

下人离开以后,沈全独自站在黑暗里。

手里的纸条被夜风吹得轻轻动了一下。

婚不可断。

四个字很短。

背后却像压着一件已经拖了许多年的事情。

沈全慢慢把纸条收进袖中。

院墙外,不知道哪里传来了一声更鼓。

咚——

声音沉沉地穿过夜色。

而另一边的柳叶巷里,楚云已经在药性作用下沉沉睡去。

桌边那张写着“孩子无事,好好养伤”的纸条,却还压在油灯下面。

灯火轻轻晃动。

纸上的字也跟着忽明忽暗。

谁都没有意识到,从庄小燕说出“我不愿意”的那一刻开始,一桩原本只是两家人的婚事,已经悄悄牵动了更多藏在暗处的东西。

有些人想让它断。

有些人却偏偏不想让它断。

而真正被推到风口上的几个人,此刻甚至还不知道,自己已经成了别人棋盘上的一部分。

作者寄语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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