庄小燕回到青岚镇的时候,已经临近午时。
连下几日的雨终于停了,天却还没有真正放晴。镇子上空仍压着一层灰白色的云,屋檐不断往下滴水,青石街面被来往行人踩得湿漉漉的。靠近河道的几条巷子里,还能看见昨日洪水留下来的泥痕,有些铺子正把被水泡过的木板、麻袋和破筐往外搬。
庄家的马车进不了被冲坏的山路,只能停在镇外。
剩下的一段路,庄小燕和春桃是走回来的。
她们昨夜都没有休息好,鞋底又沾了不少山泥。走到庄府门前的时候,春桃已经累得连平日最爱说的话都少了,只顾低着头看脚下,生怕自己一脚踩进门槛边的积水里。
庄府的大门一直敞着。
门房远远看见庄小燕,先是一愣,随后扭头便往院子里面喊。
“小姐回来了!”
这一嗓子喊得太响。
连庄小燕自己都吓了一跳。
紧接着,前院里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庄怀山几乎是从正厅里快步走出来的。
他平日里最注意仪表,哪怕只是在自己家中,也很少让衣襟乱着。可这一夜显然没有顾得上这些,外袍只草草系了一条腰带,眼底发青,下巴上也冒出了一层短短的胡茬。
看见女儿的第一眼,他脚步明显停了一下。
像是直到这一刻,那颗悬了一夜的心才真正落回去。
庄小燕本以为父亲见面之后会先责备她。
毕竟她昨日下午冒着大雨从城外回来,又在山里失踪了一整夜。
可庄怀山走到她面前,第一句话却是:
“伤着没有?”
庄小燕鼻子忽然有些发酸。
“没有。”
庄怀山没有完全相信。
他上上下下看了她一遍,又低头看向她沾满泥点的裙角。
“手呢?”
“也没事。”
“腿呢?”
“真没事。”
庄小燕抬起胳膊给他看了看。
“就是下山的时候蹭了两下,没有伤到。”
庄怀山盯着她看了片刻,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随后,那张一直绷着的脸终于沉了下来。
“你还知道回来?”
庄小燕低下头。
“知道。”
“知道还敢在那么大的雨里走断云崖?”
“当时……”
“别跟我说当时。”
庄怀山显然想发火,可真正看见女儿站在自己面前以后,满肚子的怒气却怎么也发不出来了。
最后只剩下一句:
“你要真出了什么事,你让我怎么办?”
庄小燕原本准备好的解释,一下全堵在了喉咙里。
她看着父亲一夜没睡后明显疲惫的脸,过了一会儿,才低声说道:
“爹,对不起。”
庄怀山没有马上回答。
院子里很安静。
只有屋檐上的水,一滴一滴落进石阶旁的水缸里。
过了片刻,他才抬起手,在女儿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。
“下次再敢这么干,我就把你锁在家里。”
庄小燕知道父亲只是说气话。
可她还是很配合地点了点头。
“知道了。”
站在后面的春桃偷偷松了一口气。
谁知庄怀山下一句话便转向了她。
“还有你。”
春桃刚松下来的肩膀立刻又绷紧了。
“老爷……”
“小姐往山里走,你就不知道拦着?”
春桃苦着脸。
“我拦了。”
“没拦住。”
“我还拉绳子了。”
庄怀山愣了一下。
“拉什么绳子?”
春桃这才发现自己说漏了嘴。
她赶紧闭上嘴。
庄小燕已经来不及阻止。
庄怀山看向女儿。
“什么绳子?”
庄小燕沉默片刻。
“爹,要不我先换身衣服?”
“庄小燕。”
“……”
她只好把在断崖下发现楚云,又顺着绳子下去救人的经过大概说了一遍。
庄怀山听得脸色越来越难看。
听到她几次在湿滑岩壁上踩空的时候,他手里的袖口都被攥紧了。
最后只问了一句:
“那个人呢?”
“已经送回柳叶巷了。”
“活着?”
“活着。”
庄怀山闭了闭眼。
“也算你没白冒这个险。”
他嘴上这样说,脸上却仍然没有多少笑意。
“先回房换衣服。”
“洗个热水澡,再吃些东西。”
“其他事情,等你缓过来以后再说。”
庄小燕听见“其他事情”四个字,心里已经猜到了几分。
她下意识往正厅看了一眼。
直到这时,她才发现厅门旁边还站着沈家的两个下人。
春桃也看见了。
她凑到庄小燕耳边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沈夫人和沈公子还没走。”
庄小燕脚步停了一下。
“他们昨夜就来了?”
“不是。”
春桃同样低声说道:“今天一早过来的。本来就是为了婚事,后来听说您还没找到,就一直陪着老爷等消息。”
庄小燕没有说话。
只觉得原本已经因为回家而稍稍放松下来的心,又一点一点沉了回去。
半个时辰以后,庄小燕重新来到正厅。
她已经换下了那身沾满泥水的衣裳,头发也重新梳理过,只是整整一夜没睡,眼底的疲倦还是遮不住。
春桃原本想陪她进去。
庄小燕却让她先回房换衣服。
“你比我还狼狈。”
春桃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。
“那小姐有事就喊我。”
“知道。”
庄小燕走进正厅。
庄怀山坐在主位。
沈夫人坐在左侧。
沈知衡则坐在母亲下首。
桌上的茶早已经换过两回,旁边还放着几本账册。
气氛没有庄小燕想象中那么僵。
沈夫人看见她进来,先站起身。
她没有立刻提婚事,只走到庄小燕面前,认真看了她一会儿。
“脸色还好。”
“昨夜真没伤着?”
庄小燕摇头。
“没有。让伯母担心了。”
沈夫人轻轻拍了拍她的手。
“人回来就好。”
这句话没有客套。
庄小燕能听出来。
沈夫人和庄家来往多年,她小时候去沈府玩,对方还曾替她梳过头发。
若没有那桩婚事,她其实一直很喜欢沈夫人。
也正因为这样,这门亲事才越来越难处理。
她不是在面对一个恶婆婆,也不是面对一个自己厌恶透顶的男人。
恰恰相反。
沈家对她越有分寸,她心里的愧疚便越重。
沈知衡从她进门以后,一直没有说话。
直到庄小燕在父亲身旁坐下,他才抬眼看了她一下。
“山里的事情,我已经听沈全说了。”
庄小燕点头。
“嗯。”
“楚先生的伤怎么样?”
这个问题倒让庄小燕有些意外。
“左腿撞伤了,没有断。昨夜有些发热,早上已经退下去一些了。”
沈知衡听完,只点了点头。
“那就好。”
他没有问两个人在荒庙里发生了什么。
也没有问庄小燕为什么会为了一个陌生男子冒险下崖。
这种克制,反而让庄小燕更不知道应该说什么。
最后还是庄怀山打破了沉默。
“小燕。”
“爹。”
“既然人都在这里,今天有些话,还是说清楚吧。”
庄小燕抬起头。
庄怀山的语气并不强硬。
可她知道,真正需要面对的事情还是来了。
沈夫人轻轻放下茶盏。
“小燕,你别紧张。”
“今天本来确实是想把两家的婚期商量一下,可昨夜出了这样的事情,现在也没人急着逼你今天就定下来。”
她看了儿子一眼。
“知衡也是这个意思。”
庄小燕没有立刻说话。
沈知衡坐在那里,背脊仍旧挺得很直。
片刻后,他主动开口。
“在你回来以前,伯父已经把你的意思跟我们说过了。”
庄小燕指尖轻轻动了一下。
“我的意思?”
“你不想嫁。”
沈知衡说得很直接。
没有回避,也没有故意把这几个字说得很轻。
庄小燕抬眼看他。
沈知衡也正看着她。
两个人认识很多年。
小时候见过,长大以后逢年过节也总能碰上几回。
他确实很好。
衣着永远整齐,说话从不轻浮,对下人也很少无缘无故发脾气。
有几年庄怀山外出收药,恰逢她母亲忌日,还是沈夫人派沈知衡过来帮着料理了不少事情。
这些庄小燕都记得。
所以她才更不愿意骗他。
“对。”
她轻声说道。
“我不想嫁。”
屋子里安静了下来。
庄怀山低头看着桌上的账册。
沈夫人没有马上劝。
沈知衡的手指则停在茶盏边缘。
只有很短的一瞬。
很快便松开了。
“是因为昨夜那位楚先生吗?”
他问。
庄小燕立即摇头。
“不是。”
回答得没有半点犹豫。
沈知衡看着她。
庄小燕继续说道:
“在认识楚云以前,我就已经跟爹说过很多次,我不想嫁。”
“昨夜之前,我甚至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。”
这句话说得很坦荡。
庄怀山也开口证明:
“这件事确实跟那个楚先生没有关系。”
他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这个丫头的脾气,你们也知道。”
“这门亲事刚开始往下谈的时候,她就没真正松过口。”
沈知衡沉默了一会儿。
不知道是失望,还是心里早已有了准备。
最后,他只问:
“为什么?”
庄小燕没有躲开他的目光。
“我也说不出一个能让所有人都满意的理由。”
“你没有哪里不好。”
“可我每次想到要嫁给你,都觉得那不是我想过的日子。”
沈知衡轻轻笑了一下。
笑意很淡。
“这话听起来,比说我哪里不好更让人难受。”
庄小燕愣了一下。
“对不起。”
沈知衡低头看了一眼茶盏。
“你不用道歉。”
他说得很平静。
“这种事,本来也不是谁道歉就能改变的。”
沈夫人看了儿子一眼,没有插嘴。
庄怀山却明显坐不住了。
“小燕,有些事情不能只凭自己愿不愿意。”
他说这句话时,语气里第一次真正带上了沉重。
“你知道庄家现在是什么情况吗?”
庄小燕抬起头。
“知道一些。”
“那你就只知道一些。”
庄怀山伸手把桌上的账册推过来。
账本边角已经被翻得发卷。
“北边两批药材压在路上,前后将近八百两银子。”
“乌石渡附近的仓房昨日进了水,还不知道有多少药材能留下来。”
“东街、南市、河西三处铺子,每个月光伙计和药工的工钱就不是个小数目。”
他说到这里,声音慢慢低下来。
“庄家上下,靠这几间铺子吃饭的,加起来七十多口人。”
“我不是只养你一个女儿。”
这句话说出来以后,庄怀山自己先沉默了。
大概是觉得说得重了。
他抬眼看了庄小燕一眼,语气又缓和了些。
“爹不是拿他们逼你。”
“可你既然是庄家的女儿,有些事情总要知道。”
庄小燕低下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庄怀山继续说道:
“这两年为了周转,我前前后后借了将近两千八百两。”
“其中差不多两千两,都是沈家帮着垫出来的。”
数字真正摆到桌面上以后,屋里所有人都安静下来。
庄小燕以前知道庄家缺银子。
却不知道已经到了这个地步。
她手指慢慢攥紧了衣角。
“为什么以前不告诉我?”
庄怀山看着她。
“告诉你做什么?”
“让你天天跟着一起发愁?”
“你娘临走以前把你交给我,不是让我把所有账本都压到你肩膀上的。”
庄小燕鼻子微微发酸。
她还想说什么。
沈知衡却在这个时候忽然开口。
“伯父。”
庄怀山抬头。
沈知衡把自己面前那本账册合上。
“银子的事情,和婚事分开算。”
庄怀山愣了一下。
沈夫人却像早就知道儿子会这么说,并没有表现出意外。
沈知衡继续说道:
“沈家借出去的银子,是生意上的往来。”
“该按什么期限还,就按什么期限还。”
“如果这次洪水让庄家的周转出了问题,期限可以重新商量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才看向庄小燕。
“但不能因为庄家欠沈家的银子,就让她一定嫁给我。”
庄怀山皱起眉。
“知衡,这不是……”
“伯父,我知道您的意思。”
沈知衡语气仍然温和。
“庄、沈两家谈婚事,也不是为了拿银子换人。”
“既然本来不是,现在就更不能混成一回事。”
庄小燕望着他,心里忽然更加不好受了。
如果沈知衡蛮横一点。
如果他拿债务逼她。
甚至如果他因为昨夜的事情当场发火,她都可以更容易地拒绝。
偏偏他什么都没有做。
沈夫人轻轻叹了一口气。
“小燕。”
庄小燕转过头。
沈夫人看着她,目光很平静。
“知衡说得对。”
“沈家不会拿那两千两银子逼你进门。”
庄小燕嘴唇动了动。
“伯母……”
“但有一句话,我还是要告诉你。”
沈夫人的语气没有责备。
“人这一辈子可以自己选。”
“可每一个选择后面,都有要自己承担的东西。”
“你不嫁知衡,可以。”
“但以后庄家的难处、外面的议论,还有你爹肩上的担子,你都不能只说一句‘这是我自己的婚事’,就把这些事情全都撇开不管。”
庄小燕慢慢坐直了身体。
“我不会。”
沈夫人看着她。
“那就好。”
短短三个字。
没有逼迫。
却比任何训斥都重。
庄小燕沉默片刻,忽然说道:
“庄家的债,我会跟爹一起还。”
庄怀山立刻皱眉。
“胡闹。”
“我不是胡闹。”
庄小燕看向父亲。
“我会认药,会看账,也能在铺子里做事。”
“娘留下来的那些首饰,还有我这些年攒下来的东西,也可以先拿一部分出来。”
庄怀山的脸色一下沉了。
“那些东西不许动。”
“爹。”
“我说不许动。”
庄怀山的语气重了一些。
“你娘留给你的东西,是让你以后傍身的。”
“庄家的生意再难,也还没有难到要卖女儿首饰的地步。”
庄小燕没有退。
“那我就去药铺做事。”
“该省的地方省。”
“该收的账,我跟着收。”
“我能做多少就做多少。”
她停顿了一下。
“但我不能因为家里欠了银子,就把自己嫁出去还债。”
这一次,庄怀山没有马上反驳。
沈知衡也没有说话。
沈夫人看着她,眼里反而多了一点复杂的欣慰。
庄小燕声音不大。
却说得很清楚。
“家里的债,我认。”
“庄家的难处,我也认。”
“我是庄家的女儿,该我承担的,我不会躲。”
“可我的一辈子,不应该记在账本上,当成哪一笔银子的还法。”
正厅里安静了许久。
最后,庄怀山抬起手,疲惫地揉了揉眉心。
“你这个脾气……”
他说了一半,自己先叹了口气。
“跟你娘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。”
庄小燕愣住了。
父亲很少主动提母亲。
庄怀山也意识到自己说多了。
他没有继续往下解释,只摆了摆手。
“今天先到这里吧。”
“你一夜没睡,回去休息。”
庄小燕站起身。
走到门口时,她忽然听见沈知衡在身后叫她。
“小燕。”
她停下来,回过头。
沈知衡也已经站起身。
他的目光落在她药箱侧边露出的那截山桃枝上。
那几朵花已经有些蔫了。
他看了一眼。
“山里折的?”
庄小燕也低头看了看。
“嗯。”
“喜欢?”
她迟疑了一下。
“还好。”
沈知衡没有继续追问是谁折的,也没有问为什么这样一截已经快谢掉的桃枝还要带回来。
只是点了点头。
“挺好看的。”
庄小燕不知道该怎么接话。
过了片刻,她还是低声问了一句:
“你生气吗?”
沈知衡看着她。
“生气。”
回答得很直接。
庄小燕反倒愣住了。
沈知衡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。
“我又不是木头。”
“喜欢的人当面说不愿嫁给我,我若一点感觉都没有,才奇怪。”
他说完,停顿了片刻。
“不过,生气和做什么,是两回事。”
庄小燕安静下来。
沈知衡看着她。
“我可以不高兴。”
“也可以不甘心。”
“但不能因为我不甘心,就逼你点头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。
“成亲不是做生意。”
“也不是谁先定下来,谁就算赢了。”
庄小燕看了他很久。
最后只说了一句:
“谢谢。”
沈知衡摇头。
“这个不用谢。”
“真要谢的话,等庄家的药路恢复以后,按期还银子。”
庄小燕终于笑了一下。
“好。”
她转身离开了正厅。
沈知衡站在原地,看着那截山桃枝随着她的脚步轻轻晃动。
一直到人走远,他才慢慢收回目光。
沈夫人在身后说道:
“难受?”
沈知衡没有否认。
“有一点。”
“只有一点?”
他沉默片刻。
“现在只有一点。”
沈夫人轻轻叹了一声。
“感情这种事,不是你做得比别人好,就一定该归你。”
沈知衡垂下眼睛。
“我知道。”
说完,他又看向空下来的门口。
“可知道是一回事。”
“能不能立刻放下,是另一回事。”
沈夫人没有再劝。
有些事情,别人确实劝不了。
柳叶巷那边,楚云回到家的时候,魏氏正在门口等他。
从清晨开始,她已经往巷口走了不知道多少回。
每回来时都告诉自己,再等一会儿。
可一听见外面有脚步声,她还是会立刻站起来。
等真正看见儿子躺在担架上被人抬回来,魏氏脸上的血色一下褪了大半。
“楚云!”
她快步迎上去。
“这是怎么了?”
楚云还没来得及解释,魏氏已经看见了他肿起来的左腿。
“不是说会回来吗?”
“怎么是这么回来的?”
楚云被问得有些心虚。
“娘,我这不是回来了么。”
魏氏气得抬手就想打他。
手举起来以后,看见儿子那张还带着病色的脸,到底又没舍得落下去。
最后只是狠狠拍了一下担架边缘。
“你以后再跟我说什么‘我会回来’,我一个字都不信。”
楚云苦笑。
“那下次我换一句。”
魏氏瞪他。
“你还想有下次?”
楚云立刻闭嘴。
春桃站在旁边,差点没忍住笑出来。
庄家的伙计帮忙把楚云送进屋里,又把庄小燕准备的药放在桌上。
临走之前,其中一个伙计说道:
“楚先生放心,乌石渡那个叫石头的孩子没事。”
楚云猛地抬起头。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“就是受了惊,昨夜回去以后哭了很久。”
“他娘一直在找你。”
楚云脸上的神情终于彻底放松下来。
“没事就好。”
魏氏站在旁边看着儿子。
看了一会儿,心里的气忽然散掉不少。
她当然还是生气。
可她也知道,如果那天重新来一次,楚云多半还是会下水。
这个儿子从小就是这样。
看起来没什么脾气。
可遇上自己认定的事情,比谁都倔。
庄家的伙计离开以后,魏氏把药包拿起来看了一眼。
“谁配的?”
“庄姑娘。”
楚云回答得很自然。
魏氏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“哪位庄姑娘?”
楚云这才发现自己说得太顺口了。
“就是……救我的那位。”
魏氏慢慢转过头看他。
“哦。”
只有一个字。
楚云却莫名觉得母亲这个“哦”字里面好像装了不少东西。
“娘,你别多想。”
“我想什么了?”
“……”
魏氏把药放到桌上。
“我一句都没问,你倒先急着解释。”
楚云索性不说了。
魏氏看见他这副样子,嘴角终于有了一点笑意。
“行了。”
“先养你的腿。”
“别刚从水里捞回来,又自己把自己折腾坏了。”
楚云点头。
“知道了。”
“你每次都知道。”
魏氏说完,转身去烧水煎药。
楚云靠在床边,低头看见自己的右手腕。
那块“石头”的木牌还系在那里。
再往旁边看,桌角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张折起来的小纸条。
“娘,这是什么?”
魏氏回头。
“刚才一个小伙计送来的。”
“说是给你的。”
楚云伸手拿过来。
纸条不大。
上面只有两句话。
孩子无事。
好好养伤。
没有署名。
楚云却看了一会儿。
看得久了,嘴角不知不觉有了一点笑意。
魏氏在灶边看见了。
什么都没问。
只是低头往炉子里面添了一根柴。
傍晚的时候,沈知衡回到了沈府。
他没有立刻回自己的院子。
而是先去了书房。
沈全已经等在那里。
“公子。”
沈知衡坐下以后,先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。
“柳叶巷那个楚云,查过了吗?”
沈全略微停顿了一下。
“已经让人问过。”
“说。”
“楚云,今年二十三。”
“父亲早年病故,家里只剩母亲魏氏。”
“没有田产,也没有铺子,住的房子还是祖上传下来的旧宅。”
“平日里靠给附近几户人家的孩子教书过日子,收入不算多。”
沈知衡安静地听着。
“会武吗?”
“没听说练过。”
“跟江湖上的人有来往?”
“暂时没有查到。”
“以前惹过事吗?”
“没有。”
沈全说道:“邻里对他的评价都还不错。”
“就是性子有时候有点倔。”
“这次乌石渡的事情,也已经问清楚了。”
“确实是为了救一个七岁的学生,才被洪水冲走。”
沈知衡手里的茶杯停了一下。
“明知道自己水性一般,还下去?”
沈全说道:“旁边的人劝过。”
“他还是去了。”
沈知衡低头看着杯里的茶水。
“这不算本事。”
沈全没有接话。
沈知衡沉默片刻,又淡淡补了一句:
“但勇气也算一种本事。”
沈全抬眼看了他一下。
很快又垂下目光。
“公子还要继续查吗?”
沈知衡想了一会儿。
“查。”
沈全有些意外。
沈知衡抬眼看他。
“别误会。”
“不是让你找他的把柄。”
“我只是想知道,这个人究竟是什么样的人。”
沈全点头。
“老奴明白。”
沈知衡又问:
“庄家北边那批药,什么时候能补上?”
“原定三天以后。”
“太慢了。”
“洪水刚退,车路不好走。”
“那就换水路能走的部分先送。”
沈全犹豫了一下。
“公子,庄小姐已经明确拒绝婚事,咱们还要……”
沈知衡抬起头。
沈全立刻住口。
沈知衡语气很平静。
“庄家缺药,跟她嫁不嫁我有什么关系?”
沈全没有回答。
“该送的药照送。”
“原来的价也不要动。”
“是。”
沈全低下头。
沈知衡端起茶杯。
茶早已经冷了。
他喝了一口,眉头轻轻皱了一下,却没有放下。
夜色慢慢落下来。
庄府西厢房里亮着一盏灯。
庄小燕没有睡。
她把自己的首饰盒从柜子最里面取了出来,放在桌上。
盒子里的东西并不算多。
几支簪子。
两只银镯。
一对玉耳坠。
还有几件是母亲宁婉清留下来的旧首饰。
春桃蹲在桌边,看见庄小燕把东西一件件拿出来,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没了。
“小姐,你不会真要把这些卖了吧?”
“先看看值多少。”
“老爷肯定不会同意。”
“所以先别告诉他。”
“可这些里面还有夫人留下来的东西。”
庄小燕的手停住了。
她看着一支已经有些旧了的银簪。
那是母亲生前常戴的。
小时候她坐在母亲面前,看着铜镜里的宁婉清梳头,总觉得那支簪子很亮。
后来母亲不在了。
簪子便一直收在这里。
庄小燕伸手摸了摸。
最后还是把它放回盒子最里面。
“娘留下来的先不动。”
春桃赶紧点头。
“对,不动。”
“我的这些可以先拿出去问问价。”
春桃还是不太放心。
“小姐,就算把这些都卖了,也还不上两千多两啊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庄小燕把盒盖轻轻合上一半。
“所以不是只靠这些。”
“明天开始,我去东街药铺。”
“看账、抓药、收欠款,能做什么就做什么。”
春桃看着她。
“你真想好了?”
“想好了。”
“那沈家的婚事呢?”
庄小燕沉默了一下。
“该拒绝还是拒绝。”
她抬起头。
“家里的债,我可以慢慢还。”
“可不能因为还债,就把自己的一辈子也一起交出去。”
就在这时,门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咳。
春桃吓了一跳。
“谁?”
“是老夫。”
门外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。
庄小燕立刻站起来。
“周伯?”
门被推开一条缝。
一个头发已经花白的老人站在外面。
周伯在庄家做了几十年。
宁婉清还在的时候,他就已经是庄府的老管事。
庄小燕小时候闯了祸,很多次都是他偷偷替她遮掩。
周伯看了一眼桌上的首饰盒。
什么都没有问。
春桃却有些心虚。
“周伯,你刚才听见什么了?”
老人慢悠悠地背过手。
“老夫年纪大了。”
“耳朵不太好使。”
春桃眨了眨眼。
周伯又补了一句:
“刚才什么都没听见。”
庄小燕忍不住笑了。
“周伯。”
老人看向她。
“小姐。”
“明天我想去东街药铺。”
周伯点头。
“车我会让人准备。”
“爹那边……”
“老爷如果问起来,小姐就自己跟他说。”
庄小燕无奈。
“我还以为您会帮我瞒着。”
周伯笑了笑。
“卖首饰的事,老夫什么都没听见。”
“去药铺做事,这种好事为什么要瞒?”
他说完,目光落在庄小燕身上。
“小姐长大了。”
庄小燕的笑意慢慢淡了一些。
“是被逼着长大的。”
周伯摇了摇头。
“人哪有一直等准备好了才长大的。”
说完,他便转身离开了。
走到门口时,老人又停了一下。
“早点睡。”
“明天药铺可不会因为你是小姐,就少给你几本账看。”
庄小燕笑了。
“知道了。”
同一片夜色下,沈府外院却安静得有些异常。
沈全从沈知衡的书房出来以后,没有立刻回房。
他沿着长廊走到最偏僻的一间小屋前。
屋里没有点灯。
门缝下面却压着一张折得很小的纸。
沈全站在门前看了一会儿。
随后弯下腰,把纸捡了起来。
纸上没有署名。
只有四个字。
婚不可断。
沈全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。
脸上原本温和恭顺的神情,一点一点消失了。
他把纸条折好,没有立刻烧掉。
过了一会儿,才低声叫来一个外院下人。
“去办两件事。”
那人走近。
沈全压低声音。
“第一,继续查柳叶巷那个楚云。”
“别让公子知道你查了什么。”
下人点头。
“第二呢?”
沈全沉默片刻。
眼前忽然闪过早晨荒庙里那盏青铜灯。
灯身发黑。
两只被锁链缠住的鸟,彼此相对。
他当时只看了一眼。
可那个形状,他不会认错。
“去断云崖。”
“找那座旧庙。”
下人一愣。
“找什么?”
沈全抬起眼睛。
“灯。”
“什么灯?”
“青铜灯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。
“看清楚它还在不在。”
“如果还在,不要碰。”
“回来告诉我。”
下人离开以后,沈全独自站在黑暗里。
手里的纸条被夜风吹得轻轻动了一下。
婚不可断。
四个字很短。
背后却像压着一件已经拖了许多年的事情。
沈全慢慢把纸条收进袖中。
院墙外,不知道哪里传来了一声更鼓。
咚——
声音沉沉地穿过夜色。
而另一边的柳叶巷里,楚云已经在药性作用下沉沉睡去。
桌边那张写着“孩子无事,好好养伤”的纸条,却还压在油灯下面。
灯火轻轻晃动。
纸上的字也跟着忽明忽暗。
谁都没有意识到,从庄小燕说出“我不愿意”的那一刻开始,一桩原本只是两家人的婚事,已经悄悄牵动了更多藏在暗处的东西。
有些人想让它断。
有些人却偏偏不想让它断。
而真正被推到风口上的几个人,此刻甚至还不知道,自己已经成了别人棋盘上的一部分。
作者寄语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