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青岚镇上终于露出了一点久违的日光。
那日光并不明亮,只从层层灰云之间漏下来几缕,落在被雨水洗过的屋瓦和青石路面上。街边的积水还没有完全退去,几个铺子的伙计正拿着木盆往外舀水,扫帚刮过湿泥时,发出一下又一下沉闷的沙响。
东街比往日开门晚了一些。
卖烧饼的炉火刚刚生起来,潮湿的木柴不容易点燃,白烟顺着屋檐往上冒。一个挑菜进镇的老汉从街口慢慢走过去,草鞋踩进泥水里,每走一步,都要在石板上留下一个湿漉漉的脚印。
庄家的药铺却已经开门了。
庄小燕来得很早。
昨夜她回房以后,虽然累得浑身发沉,却没有立刻睡下。父亲拿给她看的那几本账册,她又重新翻了一遍。
两千八百两银子。
其中将近两千两欠着沈家。
另外还有几笔散账,分别欠着粮行、药商和替庄家周转银钱的旧东家。
过去这些账都压在父亲一个人的肩上。
她以前不是完全不知道庄家缺钱,只是不知道已经缺到了这个地步。
所以天刚蒙蒙亮,她便起了床。
春桃跟在她身后,困得一路打着哈欠。
进了药铺以后,她才揉了揉眼睛说道:
“小姐,您昨晚一共睡了几个时辰?”
庄小燕正在解药箱外面的布扣,头也没有抬。
“够用了。”
春桃撇了撇嘴。
“您跟楚先生现在倒是越来越像了。”
庄小燕手上的动作停顿了一下。
“哪里像?”
“都爱说这种话。”
春桃学着楚云平日里的语气说道:
“没事。还好。够用了。”
庄小燕抬起头看着她。
春桃立刻把嘴闭上了。
过了一会儿,庄小燕自己反倒先笑了一下。
“去帮刘掌柜把门口的药筐搬进来吧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春桃答应了一声,这才抱起旁边的空药筐,往前堂走去了。
洪水刚退,铺子里的病人比往日多了不少。
有人淋雨以后发热咳嗽,有人清理房屋时被木头、石块砸伤了手脚,还有个七八岁的孩子昨夜贪玩踩进积水里,鞋袜湿透以后也没告诉家里,今早便开始一个接一个地打喷嚏。
庄小燕没有坐在柜台后面摆大小姐的架子。
她先跟着刘掌柜清点了前堂剩下的药,又把后库里受过潮的几批旧药重新分了一遍。
受潮较轻、暂时无法确定是否还能使用的,被她单独放到了一边,准备等老药师来了以后重新查验。
已经明显生出霉味的,则直接封存起来,不许再往前堂送。
刘掌柜看着堆在墙边的几包药,脸上明显有些心疼。
“小姐,这里面有几样药材价钱可不低。”
庄小燕蹲下身,把其中一包药重新打开闻了闻。
药材原本的苦香里面,已经混进了一点潮湿发霉的味道。
她皱了皱眉,又把纸包重新合上了。
“贵也不能卖。”
刘掌柜叹了一口气。
“如今铺子里正缺货。”
“缺药可以少卖。”
庄小燕站起了身。
“可真把坏了的药卖出去,病人吃出了问题,到时候损失的就不只是这几包药了。”
刘掌柜看了她片刻,最后还是点了点头。
“行,听小姐的。”
庄小燕又朝那几包药看了一眼。
“先全部贴上封条。”
“等老药师来了以后,一包一包重新查。”
“没有确认以前,谁也不能再从这里往外拿药。”
伙计答应了一声,抱着药往后库去了。
庄小燕刚刚转过身,门外便有人笑着说道:
“庄小姐第一天来管铺子,规矩倒是比庄老板还严了。”
这声音听着有些熟悉。
庄小燕抬头看去。
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已经迈过门槛走了进来。
那人穿着一件深褐色长衫,腰间挂着一串铜钥匙。脸上虽然带着笑,眉眼之间却透着一种常年跟账本和银钱打交道留下来的精细。
刘掌柜看见来人,神情明显认真了许多。
“钱三爷。”
庄小燕也认出了对方。
钱丰,青岚镇上专门替几家商号周转银钱的人。
庄家如今欠下的那些外债里,有三百六十两就是他的。
按照原来的约定,再过十天,庄家应该先还第一期的一百二十两。
庄小燕站直了身体。
“钱三叔。”
钱丰摆了摆手。
“别叫得这么亲。”
“你这么一叫,等会儿我都不好意思跟你谈银子了。”
话听着像是在开玩笑。
可庄小燕心里明白,他今天既然亲自到了药铺,就不可能只是为了闲聊。
她让伙计倒了一杯热茶。
钱丰却没有急着坐下。
他先看了一眼铺子里来来往往的病人,又朝后库方向看了看。
“你爹呢?”
“去乌石渡看仓房了。”
“那边损失得不轻吧?”
“还没有完全清点出来。”
钱丰听完以后,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些。
“我就知道。”
这一次,他自己找了把椅子坐了下来。
庄小燕也在他对面坐下了。
钱丰端起茶盏,却没有马上喝。
“庄小姐,有些话我先说在前头。”
“我今天过来,不是趁着庄家出了事,专门跑来落井下石的。”
庄小燕轻轻点了点头。
“钱三叔,您有话直说就行。”
钱丰看了她一眼。
“十天以后,你们庄家原本要还我一百二十两。”
“这件事情,你现在知道了吧?”
“知道了。”
“那你告诉我,十天以后,这笔银子还能不能按照原来的约定还上?”
庄小燕没有马上回答。
她昨夜已经把父亲的账仔细看过了。
乌石渡仓房受损,北边药路又断了。庄家现在手里的现银,既要付三个铺子的工钱,又要重新进药,还得修补受损的仓房。
如果硬挤出一百二十两,并不是完全拿不出来。
可一旦拿出去,其他地方很快又会出现新的窟窿。
她认真想了一会儿,还是决定实话实说。
“按照现在的情况,十天以后一次还清一百二十两,恐怕会有些困难。”
钱丰轻轻叹了一口气。
“我就怕听见这句话。”
站在不远处的春桃听见这里,下意识朝这边看了一眼。
钱丰看见了,却没有理会。
他把茶盏慢慢放到了桌上。
“你们庄家有七十多口人靠着铺子吃饭。”
“可我那边也有人等着银子周转。”
“我这三百多两,不是自己锁在箱子里长出来的。”
“有一百多两,是南边药商压在我这里的货款。”
“还有几十两,是我下面几个伙计跑了半年才结回来的辛苦钱。”
庄小燕安静地听着。
等钱丰把话说完以后,她才开口说道:
“钱三叔,您的难处我明白。”
钱丰原本还准备继续说下去。
听见这句话,他反倒停住了。
“你不觉得我是趁着这个时候来逼债的?”
“欠的钱,本来就应该还。”
庄小燕说道:
“庄家遇上洪水,是庄家的难处。”
“您那边需要周转,也是您的难处。”
“不能因为我们现在困难,就让别人替我们一起承担。”
钱丰看着她,好半天都没有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他才端起茶喝了一口。
“你这句话,倒真有几分像你娘当年说话的样子。”
庄小燕脸上的神情微微变了一下。
钱丰却没有继续说宁婉清的事情。
他只是伸出了四根手指。
“这样吧。”
“十天以后,不要一百二十两了。”
“先给我四十两。”
庄小燕愣了一下。
钱丰继续说道:
“剩下的八十两,再往后缓一个月。”
“但一个月以后,你们庄家得给我一个准话。”
庄小燕很快便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
钱丰见她答应得这么痛快,反而笑了。
“你也别高兴得太早。”
“我可不是突然心软了。”
“庄家要是真让这一场洪水冲垮了,后面的二百多两银子,我又找谁要去?”
庄小燕也笑了一下。
“您肯多给我们一个月,就已经是在帮庄家了。”
钱丰站起了身。
“十天以后,四十两。”
“我到时候可真会过来拿。”
“我记住了。”
钱丰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了看后库里那些已经贴上封条的旧药。
“刚才那些药,真都不卖了?”
“不卖了。”
“你爹以前可没有你这么狠得下心。”
庄小燕笑着说道:
“那以后可能还要让他再心疼几次了。”
钱丰忍不住笑出了声。
“行。”
“至少不是个只会跟家里闹婚事的大小姐。”
他说完以后,背着手离开了药铺。
春桃一直等他走远了,才凑到庄小燕身边。
“小姐,我刚才还以为他要把柜台搬走抵债呢。”
刘掌柜在旁边听见了,忍不住咳了一声。
“钱三爷嘴上不饶人,可做事情还算有分寸。”
庄小燕低下头,看着面前的账册。
十天。
四十两。
这个数字并不算大。
可对于现在的庄家来说,仍然是一块需要认真搬开的石头。
她拿起笔,把日期和数目清清楚楚地记在了账册旁边。
临近巳时,东街外面忽然传来了一阵车轮碾过泥水的声音。
而且听动静,还不止一辆车。
刘掌柜先走到门口看了一眼,随即愣了一下。
“沈家的药到了?”
庄小燕也抬起了头。
六辆装着药材的板车正沿着街口慢慢驶过来。
车上的油布还挂着水珠,显然是从潮湿的路上一路赶过来的。
最前面的一辆车旁边,沈知衡骑着一匹黑马。
他今天穿了一身月白色长袍。
连日的阴雨把街面洗得发暗,那一身白衣在一片灰褐色的屋舍和泥水之间,显得格外干净。
到了药铺门前以后,他翻身下了马。
庄小燕也已经迎了出去。
“这些药不是说还要两三天才能到吗?”
“原来的陆路断了。”
沈知衡把缰绳递给身后的伙计。
“我让人把能改走水路的那部分先转了过来。”
“剩下的还要再等一等。”
庄小燕看了看那几辆板车。
“改走水路,多出来的运费怎么算?”
“还是原来的价。”
“那多出来的部分呢?”
“沈家承担。”
庄小燕轻轻皱起了眉。
“这不合适。”
沈知衡似乎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说。
“沈家原本答应什么日子把货送到,就应该尽量按那个日子送到。”
“路坏了,不是庄家的责任。”
庄小燕看着他。
“也不是沈家的责任。”
“可货现在还在沈家手里。”
沈知衡说道:
“总不能因为发了洪水,就让你们庄家自己想办法,把药从路上背回来。”
他说完以后,自己先笑了一下。
“何况只是多了几两银子的转运费。”
“你如果连这点银子也要跟我算得一清二楚,以后咱们两家的生意怕是真的没法做了。”
庄小燕沉默了一会儿。
最后还是点了点头。
“那就按照原来的账算吧。”
“好。”
沈知衡转过身,让押车的伙计开始卸货。
几块油布被掀开以后,一股干燥的药草气味很快飘了出来。
人参、黄芪、白术,还有几箱从南边运来的陈皮和干姜。
庄家的伙计立刻上前接货。
一时间,药铺门前全是搬动木箱和麻包的声音。
庄小燕站在旁边,一件一件核对着货单。
她并没有因为这批货来自沈家,就直接让人搬进药柜里。
数量、产地、封口和受潮情况,都照常检查。
沈知衡站在旁边看了她一会儿。
“昨天伯父说,你今天要来铺子做事。”
“我原本还以为只是一句气话。”
庄小燕抬起头。
“我为什么要说气话?”
“因为有些人说完‘我自己承担’,第二天睡醒以后就不记得了。”
庄小燕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“你是在说我?”
“我是在说有些人。”
“那你觉得我能撑多久?”
沈知衡看着她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庄小燕愣了一下。
沈知衡脸上的神情也稍微轻松了一些。
“不过,真的撑不住了,就承认自己撑不住,也没什么丢人的。”
“总比明明已经撑不住,还非要把所有事情都往自己身上揽强。”
庄小燕听见这句话,忽然想起了另外一个人。
洪水里明明自己都快站不稳了,却还是先把腰上的绳子解下来,绑到了孩子身上。
荒庙里腿都已经伤成那样了,醒过来以后,第一句话问的却还是石头有没有被救上来。
想到这里,她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一下。
沈知衡恰好看见了。
那一点笑意很轻。
却明显不是因为他刚才说的那句话。
沈知衡心里微微沉了一下。
可他没有追问。
只是转过头,看向了正在卸货的伙计。
过了一会儿,他才说道:
“昨天的话,我没有忘。”
庄小燕看向他。
“哪一句?”
“债是债,婚事是婚事。”
沈知衡说道:
“沈家不会因为你拒绝了婚事,就在这个时候催庄家的账。”
庄小燕安静了片刻。
“知衡,谢谢你。”
“先别急着谢。”
沈知衡看着她。
“银子以后还是要还的。”
庄小燕忍不住笑了。
“我知道。”
这一批药卸了大半以后,药铺门口又停下了一辆老旧的牛车。
赶车的是柳叶巷的老赵。
他先从车上跳下来,又转过身,扶着一个人慢慢下了车。
庄小燕远远看见那件青布长衫,手里的账册便停了一下。
是楚云。
他的脸色已经比昨日好了不少。
左腿却仍然不能完全吃力。
下车以后,他先把木杖撑稳了,才一步一步朝药铺这边走过来。
庄小燕放下账册,迎了过去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
楚云刚走到门口,听见她这个语气,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。
“我来换药。”
“我不是问你来做什么。”
庄小燕看着他。
“我是问你为什么自己走过来了?”
“不是自己走来的。”
楚云赶紧解释道:
“老赵把我送到门口,我只从牛车那里走了这几步。”
庄小燕低头看着他的左腿。
“疼不疼?”
楚云本能地想说“不疼”。
话到了嘴边以后,他又想起了荒庙里庄小燕已经问过自己几次类似的话。
他停顿了一下,最后还是老实回答:
“还有一点疼。”
庄小燕这才没有继续追问。
“进去坐着吧。”
“好。”
楚云拄着木杖走了进去。
春桃正在柜台后面整理药纸。
看见这一幕,她忍不住抿嘴笑了一下。
庄小燕刚好回头。
春桃立刻低下头,装作什么都没有看见。
楚云坐下来以后,把一直抱在怀里的布包放到了桌上。
庄小燕看了一眼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几本旧书。”
楚云把包在外面的旧布慢慢解开了。
里面露出了三本已经发黄的旧册子。
书角磨损得很厉害,其中一本连封皮都已经松动了。
庄小燕伸手拿起最上面那一本。
“医书?”
“不是。”
楚云摇了摇头。
“我爹以前替人抄过书。”
“这些都是当年剩下来的旧本子。”
“一本是药材杂记,一本记的是青岚附近的山货和旧路,还有一本我也没有完全看懂。”
庄小燕翻开其中一本,看了几页。
里面确实没有什么神秘内容。
大多只是一些药材产地、采收时节和旧时运输路线。
有几页甚至只是抄书人顺手留下来的货价。
“你昨夜翻出来的?”
“嗯。”
庄小燕抬起头看着他。
“你不是应该好好休息吗?”
楚云脸上的神情明显有些心虚。
“我睡过了。”
“睡了多久?”
“这个……”
庄小燕没有继续问。
只是安静地看着他。
楚云只好老老实实地补充道:
“睡醒以后才翻的。”
“翻了多久?”
“没有多久。”
庄小燕仍然看着他。
楚云自己先笑了起来。
“下次少翻一点吧。”
“你还想有下次?”
这句话一出口,庄小燕自己先停顿了一下。
她忽然觉得这句话有些耳熟。
楚云也想起来了。
两个人对视了一眼。
随后,都忍不住笑了起来。
不远处,沈知衡刚好从后库方向走了回来。
他原本是去核对最后几箱药材的。
一进前堂,便看见了坐在桌边的楚云。
青衫。
木杖。
脸色仍然带着几分病后的苍白。
楚云也在同一时间看见了他。
月白色长袍,身形挺拔,眉眼之间带着常年做事留下来的沉稳。
两个人虽然早已经从别人嘴里听过彼此的名字,却还是第一次真正面对面地坐到了一处。
药铺里的气氛也跟着安静了几分。
庄小燕站在中间,自然察觉到了这一点。
最后还是沈知衡先开了口。
“楚先生?”
楚云扶着桌沿站了起来。
“沈公子。”
沈知衡看见他左腿明显不方便,立刻抬了抬手。
“你坐着吧。”
楚云愣了一下。
“无妨。”
“你腿上还有伤。”
沈知衡已经先在旁边的一把椅子上坐了下来。
“总不能我坐着,却让你站着陪我说话。”
楚云听完,也没有再客气。
他重新坐了下来。
庄小燕看了看两个人,心里原本还有一点担心。
可见沈知衡没有明显的敌意,楚云也没有故意逞强,她才稍微放松下来了一些。
就在这时,后库忽然有人喊她:
“小姐,这两包川芎的数目对不上!”
庄小燕回头应了一声。
随后又转过头看向楚云。
“你先坐着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庄小燕轻轻皱了一下眉。
楚云立刻改了口。
“我不会乱走。”
她这才转身往后库走去了。
沈知衡把这一幕全部看在了眼里。
他没有说什么。
只是伸手拿过桌上的茶壶,给楚云倒了一杯温水。
“多谢。”
楚云把茶杯接了过来。
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。
外面的伙计还在卸药。
木箱落地的声音和药柜抽屉开合的声音混在一起,让这段沉默并没有显得过分尴尬。
最后还是沈知衡先开了口。
“乌石渡的事情,我听说了。”
楚云点了点头。
“嗯。”
“明知道自己的水性不算好,还敢下去?”
楚云低头看着杯里的水。
“当时没想那么多。”
“只看见孩子快撑不住了。”
沈知衡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换成我,未必敢下那趟水。”
楚云抬起头。
“真到了那个时候,也许你也会下去。”
沈知衡看着他。
“你倒会替别人说好话。”
楚云笑了一下。
“只是觉得,没有真正遇见的事情,谁都不好提前说自己一定会怎么做。”
沈知衡轻轻点了点头。
又过了一会儿,他忽然说道:
“有件事情,我想直接问你。”
楚云放下了茶杯。
“沈公子请说。”
沈知衡看着他。
“你喜欢小燕吗?”
楚云明显愣了一下。
他显然没有想到,对方会把这个问题问得如此直接。
沈知衡也没有催他。
过了片刻,楚云才低声说道:
“我现在还不知道。”
这一次,轮到沈知衡愣了一下。
“你不知道?”
“我们认识才两天。”
楚云说道:
“如果现在就说,我已经喜欢她喜欢到可以跟她过一辈子,我自己都觉得这句话太轻了。”
沈知衡没有说话。
楚云想了一会儿,继续说道:
“我会在意她。”
“会想知道她回家以后有没有被家里责怪。”
“会担心她是不是又一个人把什么事情全都扛到自己身上。”
“她昨天让人送来那张纸条,我看见以后,也确实很高兴。”
说到这里,他脸上的神情多少有些不自在。
“这些都是真的。”
“可要说这是不是已经能够叫作一辈子的喜欢,我现在还不敢说。”
沈知衡看着他。
脸上的神情一点一点复杂了起来。
“你倒谨慎。”
楚云笑了一下。
“这种事情,应该谨慎一点。”
沈知衡低头看着手里的茶盏。
“她救过你。”
“是。”
“所以你才在意她?”
楚云没有马上否认。
他认真想了想,才说道:
“最开始可能有。”
“一个人在自己快死的时候被谁拉了一把,总会记得。”
“可后来……”
他说到这里,停了下来。
沈知衡抬起眼睛。
“后来怎么了?”
楚云轻轻呼出了一口气。
“后来我发现,她并不是只对我这样。”
“她会为了一个不认识的病人冒雨送药。”
“会明明心里也害怕,还是顺着崖壁下来救人。”
“会因为怕自己用错药,宁可承认自己懂得还不够多,也不愿意拿别人的性命冒险。”
“这些事情,跟她有没有救过我,其实没有关系。”
沈知衡听完以后,沉默了许久。
“你观察得倒仔细。”
楚云低下头笑了一下。
“可能吧。”
沈知衡又问:
“那如果以后她真的喜欢你呢?”
楚云这一次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认真想了一会儿。
“那也应该由她自己告诉我。”
沈知衡看着他。
楚云继续说道:
“她救过我,是她对我的恩情。”
“我欠她的,可以还。”
“可恩情不能拿来决定她以后应该跟谁过日子。”
“同样,我也不能因为自己喜欢谁,就觉得那个人理所当然应该选择我。”
沈知衡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。
“你知道她拒绝了我?”
“知道一些。”
“她告诉你的?”
“荒庙里提过。”
沈知衡眼里的神色微微暗了一下。
楚云很快又补充道:
“但她不愿意嫁给你,是在认识我以前就已经决定的。”
“这一点,你应该比我更清楚。”
沈知衡沉默了一会儿。
随后轻轻点了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这句话说出来以后,他脸上的神情反而松了一些。
“至少你没有把这件事情当成自己赢了。”
楚云愣了一下。
“赢?”
“我昨天也说过。”
沈知衡笑得多少有些无奈。
“成亲不是做生意。”
“谁先把人留住,也不代表谁就赢了。”
楚云没有接这句话。
因为他听得出来,沈知衡虽然说得很平静,却并没有真正放下。
这种时候,不管自己说什么安慰的话,都容易显得多余。
沈知衡见他没有趁机炫耀什么,心里反而又多了几分复杂的认可。
后库里忽然传来了一声惊呼。
“小姐!”
紧接着,又有人喊道:
“刘掌柜,快过来看看!”
前堂里的两个人几乎同时站了起来。
楚云腿伤未愈,起身明显慢了一些。
沈知衡下意识伸手扶了他一下。
等楚云站稳以后,两个人才一起往后堂走去。
刚走到门口,便看见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正扶着桌沿,脸色苍白,额头上已经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。
她的丈夫站在旁边,急得声音都变了。
“刚才还好好的!”
“药喝下去没多久就开始恶心,人都快站不住了!”
庄小燕已经蹲在了妇人身边。
她没有贸然下结论。
先看了看对方的脸色,又伸手摸了摸她的脉搏。
“什么时候喝的药?”
“半个时辰以前。”
“喝了多少?”
“一碗。”
“谁开的方子?”
“陈大夫。”
“药是在庄家抓的吗?”
“是。”
男人赶紧从怀里拿出一个纸包。
“这是剩下的一副,我也带来了。”
庄小燕把药包接了过来。
刚刚打开,一股很淡的潮霉味便散了出来。
她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。
刘掌柜也凑了过去。
“这个味道不对。”
庄小燕没有急着说话。
她把里面的药材一味一味分开。
其中两味药的颜色已经明显变暗了。
“这是哪一批药?”
刘掌柜拿起来仔细辨认了一会儿,脸色很快便变了。
“是后库里的旧货。”
庄小燕抬起头。
“就是早上封起来的那批?”
“不完全是。”
刘掌柜赶紧解释道:
“这副药是昨天傍晚抓出去的。”
“当时还没有来得及把后库所有受潮的旧药重新查一遍。”
庄小燕听完,没有在这个时候责怪任何人。
眼下最重要的是病人。
她立刻转头看向春桃。
“去请陈大夫。”
“快一点。”
“我马上去。”
春桃转身便跑了出去。
庄小燕又让伙计搬来了一把椅子。
“先扶她坐下来。”
“剩下的药不要再喝了,也不要让她突然站起来。”
男人急得眼圈都红了。
“庄小姐,我媳妇不会有事吧?”
庄小燕没有为了安慰他,便随便做出保证。
“现在还不能确定。”
“陈大夫马上就会过来。”
“你先别慌。”
她的声音虽然不高,却很稳。
男人看着她,慢慢点了点头。
沈知衡一直站在旁边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药包。
“这是今天沈家送来的药吗?”
刘掌柜立刻摇头。
“不是。”
“今天沈家的药才刚刚送到,还没有入柜。”
沈知衡听完以后,脸上的神情并没有因此完全放松下来。
“这些旧药是什么时候进后库的?”
“最少有半年了。”
刘掌柜想了一下,又补充道:
“原本一直单独放着。”
“前阵子盘库的时候,有人动过位置。”
庄小燕抬起头。
“谁动过?”
刘掌柜脸上的神情犹豫了一下。
像是在认真回忆。
过了一会儿,他才说道:
“沈管事来过一次。”
沈知衡的眼神顿时沉了下来。
“沈全?”
“是。”
刘掌柜点了点头。
“庄家有几批药材抵在沈家的借款下面。”
“一个月以前,沈管事说要过来查验抵押的货。”
“老爷也知道这件事情。”
“所以我带他进了后库。”
庄小燕继续问道:
“他进去多久?”
“大概一炷香。”
“你一直跟着他?”
刘掌柜摇了摇头。
“中途前堂来了人找我。”
“我出去了一会儿。”
后堂里顿时安静了下来。
庄小燕看了沈知衡一眼。
他的脸色虽然已经沉了下来,却没有因为沈全的名字出现,就立刻认定这件事情一定跟他有关。
过了一会儿,沈知衡才继续问道:
“除了沈全,当时还有谁能够进后库?”
刘掌柜赶紧回答:
“铺子里的伙计、搬货的人、老爷,还有我。”
“能进去的人不少。”
沈知衡缓缓点了点头。
“那就不能只因为沈全进去过,便认定是他动了药。”
庄小燕也赞同地点了点头。
“先把药本身的问题查清楚。”
“其他事情以后再说。”
楚云站在后面,没有贸然插话。
只是低头看着桌上那些受潮的药材,若有所思地皱了皱眉。
没过多久,春桃便带着陈大夫赶了回来。
庄小燕立刻给陈大夫让开了位置。
她懂一些药理和脉象,也能处理普通的小伤小病。
可眼前的妇人已经出现了明显的不适。
这种时候,她不会为了证明自己懂医术,便把病人的身体拿来冒险。
陈大夫重新诊了脉,又把剩下的药一味一味检查了一遍。
好在妇人喝下去的量不算太多。
折腾了一个多时辰以后,她的脸色终于慢慢缓了过来。
庄小燕一直守在旁边。
直到陈大夫确认暂时没有大碍,她才真正松了一口气。
妇人的丈夫起初又急又怒。
后来见庄家没有推卸责任,药钱、诊金和后续用药也全部承担了下来,他的语气才慢慢缓和下来。
临走以前,男人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:
“庄小姐,我刚才着急,说话重了。”
庄小燕摇了摇头。
“换成我家里人出了这种事情,我也会着急。”
“回去以后,还是按照陈大夫交代的办法照看。”
“如果今晚再出现恶心、发热或者头晕,就马上回来找人。”
男人连声答应下来,这才扶着妻子离开了药铺。
病人离开以后,庄小燕没有马上休息。
她让刘掌柜立刻把昨天从后库挪出来的那批旧药全部封存起来。
已经抓出去、但还能够追回来的,也让伙计挨家挨户去找。
铺子里很快又忙成了一团。
等事情真正安排得差不多以后,外面的天色已经偏西了。
庄小燕站在后库门口,看着那几排已经贴上封条的旧药,半天没有说话。
楚云拄着木杖慢慢走到了她身后。
“还在想刚才那个病人的事?”
庄小燕没有回头。
“嗯。”
“今天是我第一天真正来铺子做事。”
“昨天我还跟爹说,我能替家里承担一些。”
她停顿了一下。
“结果第一天,就差点让病人出了事。”
楚云听完,没有马上说“这不怪你”。
因为他知道,这种时候,一句简单的安慰未必真的有用。
过了一会儿,他才问道:
“你今天什么时候来的?”
庄小燕转过头。
“天刚亮。”
“早上的旧药,是谁先让封起来的?”
“我。”
“钱三爷来的时候,你在做什么?”
“看账。”
“病人出事以后,又是谁先让所有旧药停下来?”
庄小燕看着他。
楚云说道:
“你昨天说要来承担家里的事情。”
“今天你已经来了。”
“做得够不够好,可以以后慢慢学。”
“可至少你没有躲。”
庄小燕安静了下来。
楚云站得时间有些久了,左腿已经开始发酸。
他悄悄换了一下支撑的位置。
庄小燕立刻看见了。
“腿又疼了?”
楚云刚想说“没事”。
看见她的眼神以后,又把这句话咽了回去。
“有一点疼了。”
庄小燕把旁边的一张木凳拉了过来。
“那就坐下吧。”
“好。”
楚云很听话地坐了下来。
庄小燕看着他,忽然问道:
“楚云。”
“嗯?”
“如果有一天,我真的发现自己选错了呢?”
楚云抬起头看着她。
这一次,他认真想了很久。
“那就承认自己选错了。”
庄小燕愣了一下。
“就这么简单?”
“不简单。”
楚云摇了摇头。
“承认自己选错了,有时候比一开始做选择还难。”
“可如果因为怕自己会选错,就什么事情都让别人替自己决定,最后真的过得不好了,可能连应该后悔哪一步都不知道。”
庄小燕看着他。
过了一会儿,她才轻轻笑了一下。
“你又开始讲道理了。”
楚云也笑了。
“那我少说一点吧。”
“也不用。”
庄小燕在旁边坐了下来。
“有时候还是能听进去的。”
楚云忍不住问道:
“只是有时候?”
庄小燕转过头看着他。
“你还想天天讲?”
楚云立刻摇了摇头。
“那还是算了吧。”
两个人都笑了起来。
笑声不大。
却让忙乱了一整天的药铺,终于多了一点轻松的气息。
傍晚时分,沈知衡回到了沈府。
他进了书房以后,连外袍都没有换,便让人把沈全叫了过来。
沈全来得很快。
“公子。”
沈知衡坐在桌后。
面前放着一张刚刚从庄家药铺抄回来的旧药记录。
“一个月以前,你去过庄家东街药铺的后库?”
沈全脸上的神情没有明显变化。
“去过。”
回答得很干脆。
沈知衡看着他。
“为什么去?”
“庄家有几批药押在沈家的借款下面。”
沈全说道:
“当时老爷让老奴过去看一看,抵押的货还在不在。”
“庄老爷知道这件事情。”
“刘掌柜也亲自带老奴进了后库。”
沈知衡继续问道:
“刘掌柜中途出去过?”
沈全停顿了一下。
“出去过。”
“当时前堂来了客人。”
“那段时间,你一个人在后库?”
“不是一直。”
沈全认真想了一会儿。
“有两个搬药的伙计进来过。”
“老奴只是照着清单核对了几箱货。”
“核对完以后,便从后库出来了。”
沈知衡没有马上说话。
沈全抬起眼睛看着他。
“今天庄家出了什么事情?”
沈知衡回答道:
“有人喝了旧药以后,身体出现了不适。”
沈全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。
“人怎么样了?”
“没有大碍。”
“是咱们沈家今天送过去的药?”
“不是。”
沈知衡说道:
“是庄家后库原来存着的旧药。”
沈全安静了片刻。
“公子怀疑老奴动过那些药?”
沈知衡没有回避这个问题。
“我现在谁都不认定。”
“只是想把所有进过后库的人和当时发生的事情先查清楚。”
沈全点了点头。
“那老奴知道什么,就说什么。”
他的神情里有一点被怀疑以后的沉重,却没有表现得过分委屈,也没有急着一味替自己辩解。
沈知衡看着他,反而更加谨慎了几分。
“当日的查验单还在吗?”
“应该还在外院账房。”
“找出来给我。”
“是。”
沈全转身准备离开。
刚走到门口,沈知衡又叫住了他。
“沈全。”
沈全停下脚步,转过身。
“公子还有什么吩咐?”
“以后庄家的事情,如果不是我或者母亲亲自让你去办,就不要自己再插手了。”
沈全站在门边,沉默了片刻。
随后低下头。
“老奴明白了。”
他走出去以后,沈知衡并没有立刻收回目光。
过了很久,他才低下头,看向手里那张药单。
一个月以前。
后库。
抵押的旧药。
沈全。
这些事情放在一起,并不能证明什么。
可不知道为什么,他心里的那一点疑虑,还是没有完全消失。
夜深以后,沈府外院的一扇小门悄悄打开了。
沈全独自走了出去。
他没有提灯。
沿着城南一条很少有人经过的旧巷走了许久,最后停在了一座废弃的小院门前。
院门虚掩着。
他轻轻推开了门。
里面没有点灯。
只有一点月光从破损的屋顶和墙头漏进来。
廊柱后面已经站着一个人。
那个人隐藏在阴影里,看不清楚面孔。
沈全停下了脚步。
“公子已经开始查了。”
阴影里的人问道:
“查什么?”
“庄家药铺的后库。”
对面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药的事情,不在原来的安排里。”
沈全皱起了眉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所以今天出了问题以后,公子第一个便问到了我。”
阴影里的人没有立刻回答。
沈全继续说道:
“再这样下去,他迟早会把外院以前的账也一起翻出来。”
那个人终于开口说道:
“那就让他查。”
沈全眼神微微动了一下。
“真让他继续查下去?”
“能查到什么,取决于以前究竟留下了什么。”
沈全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可婚事已经被庄小姐当着两家的面拒绝了。”
“沈知衡也不肯拿债务逼她。”
“这条线已经越来越松了。”
对面的人缓缓抬起了头。
仍然看不清楚脸。
“可以松一点。”
“但不能真的断掉。”
沈全看着他。
过了一会儿,才问道:
“你们到底是想让庄小姐嫁进沈家,还是不想让她嫁?”
那个人没有直接回答。
“婚事本身不重要。”
“重要的是,这门婚事还要继续存在。”
沈全的眉头皱得更深了。
“为什么?”
“这些事情,你暂时不需要知道。”
沈全沉默了一下,又问:
“那楚云呢?”
“先别动他。”
“他现在看起来,确实只是一个教书先生。”
那个人的声音停顿了一下。
“可以后是不是,谁也说不准。”
院子里重新安静了下来。
沈全站在那里,忽然想起了断云崖荒庙里的那盏青铜灯。
“那盏灯还在旧庙里。”
阴影里的人这一次明显沉默得更久了一些。
“他们没有带走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就让它继续留在那里。”
“谁都不要碰。”
沈全有些不明白。
“既然那东西这么重要,为什么不直接拿回来?”
阴影里的人缓缓转过了身。
“有些东西一旦离开原来的地方,反而再也不会醒过来。”
说完以后,那个人便慢慢消失在了小院深处的黑暗里。
沈全独自站在原地,没有马上离开。
夜风从破墙的缺口里吹了进来。
他的袖口也跟着轻轻动了几下。
他忽然又想起了那四个字。
婚不可断。
最开始,他以为这四个字的意思,是一定要让庄小燕嫁进沈家。
可现在看来,事情并不是这样。
有人只是想让这门婚事一直悬在那里。
像一根绳子。
不能松到彻底失去作用。
也不能绷得太紧,最后直接断掉。
而这根绳子最终究竟想牵住什么,连沈全自己也没有完全看明白。
同一时间,庄府西厢房里的灯还亮着。
春桃已经趴在桌边睡着了。
庄小燕独自坐在窗前。
她面前摊着楚云今天送来的三本旧册子。
其中有两页记录着青岚山以前走药材和山货的旧路。
有些地方如今已经荒废了。
有些路线却还能看出几座山之间原本是怎样相连的。
庄小燕把可能有用的地方抄下来以后,轻轻揉了揉发酸的手腕。
她正准备把书收起来,目光却落到了旁边那个装药方的小木匣上。
她伸手把木匣打开了。
里面压着一块干净的旧布。
旧布下面,是那截从断云崖荒庙带回来的山桃枝。
花已经完全干了。
原本浅粉色的花瓣也暗了许多。
庄小燕伸出手,小心地碰了碰其中一片花瓣。
花瓣已经很脆了。
她没敢太用力。
趴在桌边的春桃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。
“小姐……”
庄小燕回过头。
“怎么醒了?”
春桃的眼睛都没有完全睁开。
“你又在看那枝花啊?”
庄小燕的手停顿了一下。
“我只是打开木匣拿东西。”
“哦……”
春桃把尾音拖得很长。
“那花自己跑到你手边来了。”
庄小燕瞪了她一眼。
春桃困得连害怕都忘了。
“留着就留着呗。”
“我又没笑你。”
“睡你的吧。”
“我本来就在睡……”
春桃重新趴回了胳膊上。
没过多久,她的呼吸便重新均匀了起来。
庄小燕看着她,无奈地笑了一下。
她把那截山桃枝重新用旧布盖好。
却没有把木匣收进柜子的最深处。
只是把它放回了桌边,一个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。
窗外的夜色已经很深了。
街上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。
庄小燕低下头,看着那几页楚家留下来的旧书。
不知道为什么,她忽然想起了白日里楚云说过的那句话。
至少你没有躲。
她安静地坐了一会儿。
随后伸出手,把油灯的灯芯轻轻拨低了一些。
屋子里的光慢慢暗了下来。
而另一边的沈府里,沈知衡仍然没有睡。
他让人从外院账房取来了几本旧账。
那些账册已经有些年头了,纸页边缘发黄,封皮上也落着一层薄灰。
沈知衡把最上面的一本摊开。
他没有急着下结论,只按照日期一页一页地往后核对。
翻到其中几页的时候,他的手指慢慢停了下来。
有几笔支出,看起来似乎和沈家平日里的药材生意并不太一样。
沈知衡皱起了眉。
他没有马上叫人过来询问。
只是把那几本账全部留在了桌上。
准备明日再仔细查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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