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过了一夜,青岚镇上的积水已经退下去了不少。
只是连着几日的大雨留下来的痕迹,并没有这么快消失。街边的青石缝里还塞着一层薄泥,挑担的小贩踩过去,鞋底总会带起一阵湿响。有些受了灾的人家已经开始修补门窗,锯木头的声音、敲钉子的声音,从几条巷子里断断续续地传出来。
东街药铺开门不久,门前便已经排起了人。
昨日那名妇人因为服用了受潮的旧药,出现了恶心、头晕等症状。虽然最后没有酿成大事,庄小燕却一点也不敢大意。
天刚亮,她便请来了镇上一位做了几十年药材生意的老药师。
老人坐在后堂里,戴着一副已经磨得发亮的铜边眼镜,一包一包地重新查验昨日封存起来的旧药。受潮到了什么程度,还能不能继续使用,哪些只是外层返潮,哪些已经彻底不能再碰,都要重新做好记号。
就连沈家昨日刚刚送过来的那批新药,庄小燕也没有因为外面看起来干燥完整,便直接让人全部放进药柜。
她让伙计从不同的箱子里分别抽出几包,当着老药师的面重新拆开检查。
春桃抱着药纸站在旁边,看了半天,终于忍不住问道:
“小姐,沈家这批药昨天不是已经检查过了吗?”
庄小燕正低头核对货单。
听见这句话,她抬起了头。
“昨天只看了封口和外面的受潮情况。”
“今天再看看里面。”
春桃眨了眨眼睛。
“你这是连沈公子也信不过了?”
“不是信不信的问题。”
庄小燕把货单放回柜台上。
“药只要进了庄家的药柜,再从庄家卖给病人,以后真出了问题,病人找的是庄家。”
“既然最后是我们负责,就应该自己先把药看清楚。”
刘掌柜正在旁边清点药包。
听见这句话,他赞同地点了点头。
“小姐说得对。”
春桃撇了撇嘴。
“我也没说不对。”
她抱着药纸刚刚转过身,门外忽然传来了两个妇人的说话声。
“就是她吧?”
“谁啊?”
“庄家的小姐。”
春桃的脚步停住了。
外面的声音虽然刻意压低了一些,可药铺门口本来就没有多远,里面的人还是听得清清楚楚。
另一个妇人问道:
“就是那个不愿意嫁给沈家公子的?”
“可不就是她。”
先前说话的妇人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一些。
“我听说她现在跟柳叶巷那个穷教书的走得挺近。”
“前几天发大水的时候,两个人还在断云崖下面的破庙里待了一夜。”
“孤男寡女的,谁知道……”
后面的话没有完全说出来。
可话里的意思已经足够难听了。
春桃的脸一下沉了下来。
她把怀里的药纸往柜台上一放,抬脚便要往外走。
庄小燕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。
“小姐!”
春桃压低声音。
“她们这说的是什么话?”
“我听见了。”
庄小燕的语气很平静。
春桃愣了一下。
“听见了,您还不出去解释?”
“解释什么?”
庄小燕反问了一句。
春桃张了张嘴。
“当然是告诉她们,那晚是为了救人,又赶上大雨,才不得不在荒庙里过夜。”
庄小燕低头替面前那个发热的孩子整理了一下衣领。
“我出去解释了,她们就一定会信吗?”
春桃没有回答。
庄小燕继续说道:
“你现在要是出去跟她们吵起来,今天下午,不出半天,半条东街的人都会知道庄家小姐在药铺门口跟客人吵架。”
“原来不知道这件事情的人,到时候反而也全都知道了。”
春桃心里明白这个道理。
可她还是气不过。
“那也不能就这么让她们说啊。”
庄小燕手上的动作停顿了一下。
她不是不生气。
听见别人把她和楚云说得那么难听,她心里同样不舒服。
尤其是听见对方把楚云也一起扯进去的时候,她甚至真的有那么一瞬间,想走出去问问对方,到底亲眼看见了什么。
可她低下头,看见面前那个孩子因为发热而变得通红的小脸,最终还是把那口气慢慢压了下去。
“嘴长在别人身上,我管不住。”
她把孩子的衣领重新整理好。
“先把眼前的事情做好吧。”
孩子的母亲显然也听见了外面的议论。
她接过药的时候,神情多少有些尴尬,连眼睛都不太敢抬。
庄小燕却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,只认真交代道:
“回去以后,先别再给孩子盖那么厚。”
“这副药分两次煎。”
“今晚如果还一直发热,或者孩子开始没有精神,就赶紧再抱过来。”
妇人连声答应了。
走出去几步以后,她又忍不住回头看了庄小燕一眼。
春桃把这一幕看在眼里。
等人走远以后,她才小声问道:
“小姐,你就一点都不生气吗?”
庄小燕停下了手里的动作。
“生气。”
春桃愣住了。
“那你还这么安静?”
庄小燕把下一张药方交给伙计,轻轻吐出了一口气。
“生气也得等手里的事情做完。”
“总不能别人说我一句,我就把病人扔在这里不管了。”
春桃张了张嘴。
过了一会儿,她才小声说道:
“反正要是换成我,我肯定忍不了。”
庄小燕转过头看着她。
“所以你是春桃,我是庄小燕。”
春桃怔了一下,随后忍不住笑了起来。
“小姐,你现在都会拿话堵我了。”
庄小燕也笑了一下。
只是那一点笑意很快便淡了下去。
她不是没有把那些话听进心里。
昨夜回府以后,她连晚饭都没有吃多少。
那截从荒庙里带回来的山桃枝已经彻底干了,花瓣的颜色也淡了许多。
可她到底还是没有舍得扔掉。
她用一块干净的旧布把桃枝包好,重新放进了装药方的小木匣里。
有些东西为什么想留下,她自己现在也说不清楚。
就像有些心思,明明还没有真正想明白,却已经在不知不觉间落进了心里。
同一时间,沈府后院的账房里,沈知衡已经坐了一个多时辰。
昨夜从外院取来的几本旧账,此刻全部摊在桌上。
最上面的那一本,记的是沈家近半年来一些零碎的货运和外院支出。
若只是粗略翻看,并没有什么特别。
可沈知衡从昨夜便觉得,其中几笔账目怎么看都有些不对。
他顺着日期重新查了一遍。
账本上写得很清楚:四月十七,往北岭送过两辆车;五月初三,又往北岭调了六件铁器和八捆粗绳;五月十八,还支出过一笔灯油和人工钱。
每一笔数目都不算大。
夹在数百笔药材、粮食和货运记录中,若不是刻意去查,很容易便会一眼略过去。
真正奇怪的是,沈家在北岭既没有药田,也没有仓房。
更没有什么生意,需要平白无故地把铁器、粗绳和灯油送到那里。
沈知衡用手指在那几行字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“来人。”
门外很快有人应了一声。
“公子。”
“沈四回来了吗?”
“刚从外院回来。”
“让他过来。”
“是。”
没过多久,门外便响起了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。
一个三十岁上下的男人推门走了进来。
他个子不算特别高,肩膀却很宽。衣服也不像沈府其他管事那样穿得规规矩矩,腰带系得有些随意,腰间还挂着一把短刀。
刀鞘已经磨得发白。
一看就知道,那把刀不是只挂在身上装样子的。
男人进门以后,先看了一眼桌上的茶,又看向沈知衡。
“公子这么早叫我,我还以为有人要来砸沈家的门了。”
沈知衡抬起眼睛看着他。
“沈四,你要是能少说两句没用的话,兴许还能多活几年。”
沈四笑了一声。
“那可不成。”
“我一天不说话,比挨一刀还难受。”
他说完,自己拉过旁边的一把椅子坐了下来。
沈知衡也没有跟他多说闲话,直接把账本推到了他面前。
“看看这几笔。”
沈四低下头看了半天,眉头慢慢皱了起来。
“公子知道我认的字不多。”
“所以我没让你看整本。”
“那还行。”
沈四把账本往自己面前又拉近了一些。
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。
“北岭……”
“铁器、绳子、灯油……”
他抬起头。
“这些可不像药材生意要用的东西。”
“我也是这么想的。”
沈知衡说道:
“你以前经常跟外院的人走货。”
“去查一下。”
“先查这些东西是谁送出去的,又到底送到了什么地方。”
沈四又低头看了一眼账页。
“落款是谁?”
“没有写具体名字。”
沈知衡把账本往后翻了一页。
“只盖了外院当时用的印。”
沈四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一些。
“那时候,外院的印是谁经手得最多?”
沈知衡没有立刻回答。
过了一会儿才说道:
“沈全。”
沈四抬起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公子怀疑沈管事?”
“我没有说怀疑谁。”
沈知衡看着他。
“一个印章能够经过很多人的手。”
“谁有资格拿,谁真正拿过,谁最后又办了事情,是三回事。”
“我要的是把事情查清楚,不是先找个人扣上罪名。”
沈四收起了脸上的笑。
“明白了。”
他把账本重新推回去。
“还有别的事情吗?”
“有。”
沈知衡继续说道:
“庄家药铺昨天出了旧药的问题。”
“沈全一个月以前进过后库。”
沈四脸上的神情认真了起来。
“病人怎么样?”
“已经没有大碍了。”
“今天让我过去看看?”
“你过去以后,别摆出一副查案的样子。”
沈知衡说道:
“问问刘掌柜,当时沈全进去以后碰过什么,还有什么人在场。”
“再看看庄家以前的搬货记录,能不能跟外院的账对得上。”
沈四笑了一下。
“公子这是让我查自己家里的人啊。”
“正因为是自家人,我才不想让事情先落进外人的嘴里。”
沈四沉默了一会儿。
随后点了点头。
“行。”
他站起了身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又忽然回头看向沈知衡。
“公子。”
“还有什么事?”
沈四咧嘴笑了一下。
“我还以为你这两天光顾着庄小姐的婚事,已经没心思管别的了。”
沈知衡抬起眼睛。
“你要是觉得自己最近太闲,我可以再给你安排几趟夜路。”
沈四立刻摆了摆手。
“别。”
“我现在就去。”
他走出账房以后,脸上的笑意才慢慢淡了下来。
沈四不是沈家的家生奴仆。
小时候家里穷,他跟过脚夫,也替码头上的商户搬过货。十几岁的时候,打架斗殴的事情没少干。
后来有一次沈家的货在城外遇上了麻烦,他正好跟着车队走了一程,阴差阳错帮了忙,这才慢慢留在了沈家外院。
这些年日子好过了一些。
手底下也有了几个能够使唤的人。
可小时候留下来的那些市井习气,并没有真正改掉多少。
嘴欠。
爱占一点小便宜。
遇见漂亮姑娘的时候,也难免多看两眼。
若真说他是个什么端端正正的好人,连沈四自己都不会相信。
可真让他去做伤天害理的事情,他心里又总有一道坎迈不过去。
这样的人,往往最难简单分出好坏。
临近中午,沈四到了东街药铺。
药铺门前排着不少人。
庄小燕正站在柜台后面,低头核对着一张药单。
春桃抱着一摞药纸从后堂快步走出来,差点和刚刚进门的沈四撞到一起。
沈四下意识往旁边让了一步。
春桃抬起头。
“找谁?”
“庄小姐。”
“有什么事?”
沈四笑着上下打量了她一眼。
“庄家的药铺现在连个小丫头都管得这么宽?”
“我来找谁,还得先跟你报一遍?”
春桃最烦别人叫她“小丫头”。
听见这三个字,她脸上的神情立刻沉了下来。
“你要买药,就去后面排队。”
“要是不买药,门在那边。”
沈四反而乐了。
“脾气还不小。”
他说完,又忍不住多看了春桃一眼。
“人长得倒挺精神。”
“就是这张嘴,以后谁要是娶回家,估计一天都清静不了。”
春桃盯着他看了两眼。
“那也比有些人强。”
“我怎么了?”
“人模人样,就是一开口,像三天没刷过锅。”
旁边两个伙计没忍住,低下头笑了起来。
沈四脸上的笑一下僵住了。
“你这个丫头——”
他刚想回嘴,庄小燕已经从柜台后面走了过来。
“你是沈府的人?”
沈四这才把刚才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收了一些。
“沈四。”
“沈公子让我过来的。”
庄小燕以前听过这个名字。
只是两个人从来没有真正打过交道。
“知衡让你过来查昨天旧药的事情?”
“算是。”
沈四从怀里取出一张盖着沈家印记的小条。
“公子让我看看后库以前的搬货记录,再问刘掌柜几句话。”
庄小燕把纸条接过去,看了一遍。
“后库可以看。”
“不过里面现在还有封存的药。”
“你进去以后,别乱碰。”
沈四笑了一下。
“放心。”
“我又不是过来偷药的。”
春桃站在旁边,不轻不重地接了一句:
“谁知道呢。”
沈四回过头。
“你是不是非得跟我过不去?”
春桃抱着胳膊。
“刚才是谁先说我嘴不好来着?”
庄小燕看了两个人一眼。
“行了。”
“春桃,你先去前堂帮忙。”
春桃不太情愿地应了一声。
“知道了。”
临走的时候,她还故意朝沈四翻了个白眼。
沈四被她气得反而笑了。
“这丫头……”
话还没有说完,药铺门外忽然传来了一阵吵闹声。
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扶着门框走了进来。
身后还跟着四五个人。
“掌柜的呢?”
刘掌柜赶紧迎了过去。
“我在这儿。”
“几位有什么事?”
男人把手里的一包药“啪”的一声拍到了柜台上。
“你们庄家的药到底还能不能吃了?”
铺子里一下安静了下来。
不少正在等着抓药的人,全都转头朝这边看了过来。
男人指着柜台上的药包,声音越来越大。
“我娘昨晚喝了你们这里抓的药,半夜肚子疼得满床打滚。”
“昨天刚有人吃你们的药出了问题,今天又轮到我娘了。”
“你们是不是专门拿坏药糊弄人?”
周围很快响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声。
“昨天真有人出事了?”
“我听说了。”
“那庄家这几天的药还能不能买?”
刘掌柜额头上很快冒出了一层汗。
“您先别急。”
“昨天有问题的那批旧药已经全部封存起来了。”
“今天柜上用的药,也都重新查过了。”
男人冷笑了一声。
“你说查过就查过?”
庄小燕走了过去。
她没有跟着对方提高声音。
只是先看了一眼柜台上的药包。
“药方带了吗?”
男人明显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?”
“昨天是谁开的方子?”
“药方还在不在?”
“早就扔了。”
“那抓药的时候开的票呢?”
男人脸上的神情有些不自然。
“买几副药而已,谁还天天把那些东西留着?”
庄小燕轻轻点了点头。
“那我先看看药。”
她伸出手。
男人却忽然把药包从柜台上拿了回来。
“有什么好看的?”
“反正就是你们这里买的!”
春桃已经从旁边走了过来。
“药方没有,票也没有,连药都不让我们看。”
“那你怎么证明是在这里买的?”
男人身后的几个人立刻嚷了起来。
“怎么着?”
“庄家店大欺客,现在想不认账了?”
“昨天刚出了事,今天就想把责任往外推?”
门外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了。
庄小燕心里也一点一点沉了下来。
这件事情来得太巧了。
昨天刚有病人因为受潮旧药出现不适,今天便有人带着几个人直接找上门。
更奇怪的是,对方明明口口声声说是过来讨说法,却始终不愿意让她查看药材。
庄小燕没有跟对方争吵。
她只是看着那个男人问道:
“你娘现在在哪里?”
男人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?”
“你不是说她喝完药以后,一直肚子疼吗?”
“她现在人在哪里?”
男人的眼神明显闪了一下。
“在家里躺着。”
“家在哪里?”
“西街。”
“西街哪一条巷子?”
男人一时没有回答上来。
庄小燕继续说道:
“如果真的是药有问题,现在最重要的是先看病人。”
“你带我们过去。”
“我让陈大夫一起过去。”
“如果最后查清楚,确实是庄家的责任,诊金和后面的药钱,庄家全部承担。”
围观的人听见这里,议论声反而小了许多。
男人脸上的神情却越来越不自然了。
站在他身后的一个壮汉忽然往前挤了一步。
“问这么多干什么?”
“先赔银子!”
他这一挤,正撞到了旁边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。
妇人脚下一滑,身体猛地往旁边歪去。
怀里的孩子立刻吓得哭出了声。
就在这个时候,药铺门外又走进来一个人。
是楚云。
他今天原本只是过来让刘掌柜看看腿上的肿消得怎么样,顺便换一次药。
左腿的伤还没有完全好。
魏氏早上说什么都不肯让他自己一路走过来,最后还是隔壁赶车的老赵顺路,把他送到了东街口。
楚云刚一进门,便看见那个抱孩子的妇人失去了平衡。
他赶紧伸手扶住了对方的胳膊。
“慢一点。”
妇人站稳以后,连声说道:
“谢谢,谢谢。”
庄小燕听见楚云的声音,下意识回过了头。
看见他安稳地站在那里以后,她眼里的紧张才稍微缓了一些。
“你怎么又来了?”
楚云还没有来得及回答,便看见了屋里的情形。
“出什么事了?”
“有人说昨天从这里抓的药有问题。”
庄小燕看了一眼他的左腿。
“你先别往前挤。”
楚云点了点头。
“我不过去。”
他说完,便拄着木杖站到了靠近柜台的一侧。
沈四也朝他看了一眼。
他并不认识楚云。
可从对方的年纪、衣着、受伤的左腿,再加上庄小燕刚才说话时明显不同于对普通客人的语气,他心里很快便猜到了几分。
“这就是柳叶巷那个楚先生?”
春桃正好听见了。
“关你什么事?”
沈四看了她一眼。
“我问一句还不行了?”
春桃刚想回嘴,先前那个壮汉已经一把掀翻了旁边的药篮。
几包刚刚包好的药顿时散落到了地上。
“少跟他们废话!”
“庄家今天要是不给银子,就别想做生意!”
刘掌柜脸色一下变了。
“有话好好说!”
“别碰药!”
另外两个人也跟着往前推搡起来。
几个原本正在排队的病人赶紧往旁边躲。
庄小燕立刻转过身。
“春桃,把孩子和老人先送到后堂去。”
“好。”
春桃虽然嘴上厉害,真正遇见事情以后却一点也不乱。
她赶紧过去扶住刚才那个抱孩子的妇人,又招呼两个老人往里面走。
沈四见对方已经开始砸东西,脸上的笑也慢慢收了起来。
他把袖口往上挽了一截,朝前走了两步。
“几位。”
“闹归闹。”
“把药砸了,就有点过了吧?”
壮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。
“你又是谁?”
沈四笑了一声。
“我?”
“路过的。”
春桃正在扶人。
听见这句话,忍不住回过头。
“你就不能说一句正经话?”
沈四下意识转过头。
“我怎么不正经——”
话还没有说完,先前那个壮汉忽然伸手推了他一把。
“滚开!”
沈四本来就不是个肯吃这种亏的人。
他脚下往后一撤,随手扣住对方的手腕,顺势往旁边一拧。
壮汉疼得身子一歪。
“松手!”
沈四冷笑了一声。
“刚才不是挺横吗?”
就在这个时候,楚云忽然看见人群里另一个一直没有说话的男人,已经悄悄绕到了沈四身后。
那人的右手一直藏在袖子里。
随着身体往前靠近,一截极短的刀刃从袖口露了出来。
楚云心里猛地一紧。
“沈四,后面!”
沈四听见自己的名字,下意识回过头。
可那人已经抬起了短刀。
双方的距离实在太近。
沈四的身体又刚刚转到一半,根本来不及完全避开。
楚云没有时间多想。
他拄着木杖往前急走了一步,随后咬着牙拖动受伤的左腿,又猛地往前冲了一步。
木杖“咚”的一声掉在了地上。
他伸手推在沈四的肩膀上。
“让开!”
沈四被这一把推得往旁边踉跄了两步。
就在下一瞬间,那把短刀已经划了下来。
楚云只觉得左肩靠近上臂的位置猛地一凉。
紧接着,一阵火辣辣的疼痛便窜了起来。
衣袖被刀锋划开了。
鲜血很快从伤口里渗了出来。
“楚云!”
庄小燕的脸色瞬间变了。
沈四站稳以后猛地回过头。
等他看清眼前的情形以后,整个人一下愣住了。
楚云一只手捂着左肩靠近上臂的位置。
鲜血已经从指缝间渗了出来。
刚才那一刀,本来是冲着他来的。
沈四脸上的笑彻底消失了。
他猛地转过身,一把扣住那人的手腕。
手腕往下一拧。
“当啷”一声,短刀掉到了地上。
那人疼得惨叫了一声。
沈四抬腿踹在他的膝弯上,直接把人按倒在了地上。
另外两个闹事的人见势不对,转身便想往外跑。
几个药铺伙计和围观的百姓已经反应了过来。
当即把药铺门口堵住了。
那个最先声称母亲吃坏药的男人也想趁乱往外溜。
刘掌柜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袖。
“你先别走!”
“你不是来讨说法的吗?”
男人脸色发白。
刚进门时的气势已经彻底没有了。
庄小燕顾不上他们。
她已经快步来到楚云身边。
“把手拿开,让我看看。”
楚云下意识说道:
“没事。”
庄小燕抬起头瞪了他一眼。
“你每次都说没事。”
楚云看见她的神情,这才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。
春桃已经拿来了药箱和干净布巾。
庄小燕先扶着楚云坐下。
“别动。”
“我看看伤口。”
楚云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
庄小燕慢慢把他左边的衣袖卷了起来。
看清伤口以后,她才稍微松了一口气。
刀口不算太深。
却有两三寸长。
好在刀锋只是从肩臂外侧划了过去,并没有真正刺进去。
如果刚才那把刀再偏一点,或者楚云再往前多冲半步,结果就不会只是现在这样了。
庄小燕低着头,用温水把伤口周围的血迹一点一点擦干净。
动作很稳。
可楚云离她这么近,还是看见了她手指偶尔会轻轻发抖。
他看了她一会儿。
忽然问道:
“你刚才有没有碰伤?”
庄小燕抬起头。
“现在受伤的是你。”
“你还问我?”
楚云小声说道:
“刚才他们推人的时候,我看见你也站得很近。”
庄小燕盯着他看了片刻。
心里原本压着的那股后怕和火气,忽然不知道应该往哪里发了。
最后,她只好重新低下头,继续替他清洗伤口。
“我没事。”
“你先管好自己吧。”
楚云这才轻轻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
庄小燕把止血药撒到了伤口上。
楚云的肩膀明显绷紧了一下。
她立刻停住了手。
“疼吗?”
楚云吸了一口气。
这一次,他没有再说“还好”。
“疼。”
庄小燕抬眼看了他一下。
眼里的神情终于缓和了一点。
“疼就记着。”
“下次别什么事情都往前冲。”
楚云无奈地笑了一下。
“刚才真的没想那么多。”
“你最好以后多想一点。”
“好。”
楚云回答得很快。
庄小燕手上的动作停顿了一下。
她大概也没想到,他这一次会答应得这么痛快。
过了一会儿,她才重新低下头,把伤口包扎好。
旁边的沈四一直没有说话。
春桃抬起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怎么了?”
“刚才不是还挺能说吗?”
沈四脸上的神情有些僵硬。
春桃这一次没有故意挖苦他。
只是看了看楚云肩膀上的白布。
“人家刚才要是不推你那一下,现在坐在这里上药的人就是你。”
沈四的嘴唇动了一下。
“我知道。”
春桃看着他。
“知道就行。”
“不过别人救你一次,也不代表你从今天开始就自动变成好人了。”
沈四抬起头。
“那怎么样才算?”
春桃被他问得愣了一下。
“我哪知道。”
她抱起旁边散落的药纸。
往前走出两步以后,又停了下来。
“反正不是今天让人救了一回,接下来三天不干坏事,就突然算好人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没人盯着你,你也知道什么事情该做、什么事情不该做,大概才算真的改了。”
沈四站在原地看着她。
过了好一会儿,才低声说道:
“这丫头嘴是真损。”
可这一次,他的语气里已经没有先前那股针锋相对的火气了。
半个多时辰以后,药铺里的混乱终于慢慢平息了下来。
那几个闹事的人被暂时留在了后院。
刘掌柜已经让伙计去请巡街的差役过来。
而那包所谓“庄家昨日卖出去的药”,也终于被打开重新查验了。
老药师戴好眼镜,把里面的药材一味一味挑出来。
看了很久以后,他才抬起头。
“这里面有两味,不是庄家近半年用的货。”
庄小燕立刻皱起了眉。
“确定吗?”
“确定。”
老人从里面挑出一小片药材,递到她手里。
“颜色、切口和晒制的方法都不一样。”
刘掌柜也拿过去仔细看了一会儿。
脸色越来越难看。
“这两样药,我们至少半年没有从这个产地进过货了。”
事情到了这里,已经很清楚了。
昨天那名妇人出问题,是因为庄家后库里确实混进了受潮的旧药。
可今天这包药,却根本不是同一回事。
有人借着昨日旧药出事的消息,故意带着掺过的药来闹事。
目的不是治病。
而是想继续把庄家的名声往下压。
庄小燕没有急着猜背后到底是谁。
现在没有证据。
只凭感觉乱指一个人,除了把事情弄得更乱以外,没有任何用处。
她先让伙计重新把病人安排进来。
又把刚才散落在地上的药全部清理出去。
沾过泥水的药,不管值多少钱,一律不能再用。
沈四站在后库门口,看着庄小燕一件一件重新安排事情,半天没有说话。
春桃抱着一摞药纸从他旁边经过。
“挡路了。”
沈四赶紧往旁边让了一步。
春桃走出去几步。
发现他这一次居然没有回嘴,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真吓着了?”
沈四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刚才那一下,要是没有楚云……”
春桃没有嘲笑他。
只是说道:
“知道怕就行。”
沈四看向前堂。
楚云肩上的伤已经重新包扎好了。
此刻正靠着椅背坐着。
庄小燕还站在旁边,叮嘱他今晚不能让伤口碰水,也不能用左边的胳膊搬东西。
沈四看了一会儿。
“他跟我根本不认识。”
春桃转过头。
“所以呢?”
“所以他为什么救我?”
春桃想了一下。
“你要是看见有人马上要挨一刀,你会不会喊一声?”
沈四没有马上回答。
过了一会儿才说道:
“会。”
“那不就得了。”
春桃说道:
“有的人来不及,只能喊一声。”
“有的人刚好离得近,就多推一把。”
“哪有那么多为什么。”
沈四安静了下来。
这一句话反而比春桃再骂他几句,更让他心里有些不是滋味。
傍晚的时候,老赵赶着牛车来接楚云。
庄小燕已经把明日要换的药单独包了出来,又仔细交代了几句伤口需要注意的事情。
楚云坐上牛车以后,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明天我不过来了。”
庄小燕愣了一下。
随后才反应过来,他是在提前保证自己不会再拖着伤腿往药铺跑。
“药我让人送过去。”
“好。”
楚云点了点头。
想了一会儿,又说道:
“今天这件事情真的只是意外。”
庄小燕看着他。
“你说的是挨刀这件事情?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以后最好少碰几次这种意外。”
楚云忍不住笑了起来。
“我会注意。”
这一次,他没有再说“尽量”。
庄小燕脸上的神情也终于缓和了下来。
“这还差不多。”
老赵抖了一下缰绳。
牛车慢慢往街口走去。
楚云肩臂稍微一动,便会牵扯到刚刚包扎好的伤口。
可他回头看见庄小燕仍然站在药铺门口的时候,心里却并没有多少后悔。
庄小燕一直等到牛车拐过街角,才转身往药铺里走。
春桃正好站在门内。
“小姐。”
“干什么?”
春桃明显憋着笑。
“没什么。”
庄小燕看了她一眼。
“真没什么?”
“真的没有。”
春桃抱起药纸,赶紧往后堂走去了。
庄小燕站在原地,无奈地摇了摇头。
可等她转过身的时候,嘴角还是不自觉地轻轻弯了一下。
沈四没有立刻回沈府。
他先按照沈知衡交代的事情,去后库翻了以前的搬货记录。
刘掌柜因为白天发生的事情,对他明显多了几分戒备。
不过该说的事情,并没有故意隐瞒。
一个月以前,沈全确实进过后库。
可当时除了刘掌柜以外,还有两个搬货的伙计来来回回地出入。
到底谁碰过哪一批药,已经没有人记得十分清楚。
沈四没有因为这一点,就认定沈全一定有问题。
他只是把日期和当时在场的人都记在了心里。
离开药铺以后,他没有直接去找沈知衡。
而是先绕去了沈府外院的车房。
一个跟着沈家走了十几年货的老车夫正在收套绳。
沈四走了过去。
“老梁。”
老人抬起头。
“沈四?”
“问你点事情。”
“什么事?”
沈四靠在旁边的木桩上。
“五月里,沈家有没有往北岭送过东西?”
老梁原本正在整理绳结。
听见“北岭”两个字以后,手上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。
沈四立刻注意到了。
“真送过?”
老梁看了看四周。
确认旁边没有其他人以后,才压低声音说道:
“送过两回。”
沈四站直了身体。
“送的什么?”
“我也不知道全是什么。”
老梁说道:
“有些装在木箱里,有些装在麻袋里。”
“不过有一批确实是铁器。”
“还有几捆很粗的绳子。”
沈四的眼神慢慢沉了下来。
跟账本上的东西对上了。
“谁让送的?”
“外院拿来的条子。”
“上面盖着印。”
“谁拿来的条子?”
老梁摇了摇头。
“不是每次都一个人。”
“我只管赶车,平常也不敢多问。”
沈四没有逼着他乱猜。
只是继续问道:
“东西送到什么地方?”
老梁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北岭旧石场。”
沈四愣了一下。
“那地方不是早就荒了吗?”
“所以我才一直记得。”
老梁把手里的套绳慢慢放到了一旁。
“第一次送过去的时候,车只能走到山脚。”
“里面有人出来接货。”
“第二次也是。”
沈四问道:
“你看见里面有什么?”
老梁仔细回想了一会儿。
“我看见过几把大铁锤。”
“还有凿石头用的长铁钎。”
“当时我还觉得奇怪。”
“那地方都荒了那么多年,他们还拿这些东西进去干什么?”
沈四心里一点一点沉了下来。
前几日刚刚发生山洪。
账上偏偏又有北岭、铁器、粗绳和灯油。
现在老梁又说,那些东西真的送进了一个早已废弃的旧石场。
若说这一切全都是巧合,那巧合未免也太多了。
“接货的人长什么样?”
老梁摇了摇头。
“都戴着斗笠。”
“隔得又远,看不清脸。”
沈四停顿了一下。
“有没有沈家的人?”
老梁没有马上回答。
沈四看出了他的迟疑。
“看见什么,你就说什么。”
“不确定的事情,我不会逼着你说成确定。”
老梁这才低声说道:
“我不敢认。”
“不过第二次去的时候,我远远看见过一个人的背影。”
“那个人走路的样子……”
他说到这里,又停了下来。
沈四看着他。
“像谁?”
老梁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一些。
“有点像沈管事。”
沈四的眉头一下皱紧了。
“沈全?”
“只是像。”
老梁赶紧解释:
“隔得太远了。”
“那天又下着小雨。”
“我真不敢说那个人一定就是他。”
沈四慢慢点了点头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
他没有继续逼问。
事情到了这里,已经足够让他警惕。
至少“北岭”不再只是账本上一个没有来由的地名。
那里确实送过货。
也确实有一座已经荒废多年的旧石场。
沈四站在原地,沉默了很久。
忽然又低下头,看了看自己的手背。
白天扶楚云的时候,手背上沾了一点血。
已经干了。
他用拇指擦了两下。
没有完全擦干净。
脑子里却又浮现出白天那一幕。
楚云明明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。
两个人在此之前,甚至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有说过。
可那把刀落下来的时候,那个腿伤还没有好利索的穷教书先生,还是直接冲了过来。
沈四越想,心里越不是滋味。
最后低声骂了一句:
“真他娘的是个傻子。”
老梁没听清楚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
沈四摆了摆手。
往外走了几步以后,他却又自己停了下来。
他低头看着手背上那一点已经干掉的血迹。
沉默了片刻,又很轻地补了一句:
“我也是。”
老梁站在后面,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他。
沈四没有解释。
只是把腰间的短刀重新往上提了提,转身朝沈知衡住的院子走去。
今晚,他确实有不少事情应该说清楚了。
而“北岭旧石场”这几个字,也终于从几行不起眼的旧账里走了出来,变成了一个真正值得亲自去看一眼的地方。
至于几日前那场被所有人都当成天灾的洪水,到底只是天意,还是有人借着天意,在暗中伸进去了一只手——
现在,还没有人能够说得清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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