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One Lifetime of Love, Ten Thousand Calamities of Shared Souls

Chapter 5 / 7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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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hapter 5 of 7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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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章

One Lifetime of Love, Ten Thousand Calamities of Shared Souls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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又过了一夜,青岚镇上的积水已经退下去了不少。

只是连着几日的大雨留下来的痕迹,并没有这么快消失。街边的青石缝里还塞着一层薄泥,挑担的小贩踩过去,鞋底总会带起一阵湿响。有些受了灾的人家已经开始修补门窗,锯木头的声音、敲钉子的声音,从几条巷子里断断续续地传出来。

东街药铺开门不久,门前便已经排起了人。Full novel: One Lifetime of Love, Ten Thousand Calamities of Shared Souls — read the rest free on N​o⁠v​e⁠l​C⁠o​d⁠e​x⁠.​o⁠r​g⁠

昨日那名妇人因为服用了受潮的旧药,出现了恶心、头晕等症状。虽然最后没有酿成大事,庄小燕却一点也不敢大意。

天刚亮,她便请来了镇上一位做了几十年药材生意的老药师。

老人坐在后堂里,戴着一副已经磨得发亮的铜边眼镜,一包一包地重新查验昨日封存起来的旧药。受潮到了什么程度,还能不能继续使用,哪些只是外层返潮,哪些已经彻底不能再碰,都要重新做好记号。

就连沈家昨日刚刚送过来的那批新药,庄小燕也没有因为外面看起来干燥完整,便直接让人全部放进药柜。

她让伙计从不同的箱子里分别抽出几包,当着老药师的面重新拆开检查。

春桃抱着药纸站在旁边,看了半天,终于忍不住问道:

“小姐,沈家这批药昨天不是已经检查过了吗?”

庄小燕正低头核对货单。

听见这句话,她抬起了头。

“昨天只看了封口和外面的受潮情况。”

“今天再看看里面。”

春桃眨了眨眼睛。

“你这是连沈公子也信不过了?”

“不是信不信的问题。”

庄小燕把货单放回柜台上。

“药只要进了庄家的药柜,再从庄家卖给病人,以后真出了问题,病人找的是庄家。”

“既然最后是我们负责,就应该自己先把药看清楚。”

刘掌柜正在旁边清点药包。

听见这句话,他赞同地点了点头。

“小姐说得对。”

春桃撇了撇嘴。

“我也没说不对。”

她抱着药纸刚刚转过身,门外忽然传来了两个妇人的说话声。

“就是她吧?”

“谁啊?”

“庄家的小姐。”

春桃的脚步停住了。

外面的声音虽然刻意压低了一些,可药铺门口本来就没有多远,里面的人还是听得清清楚楚。

另一个妇人问道:

“就是那个不愿意嫁给沈家公子的?”

“可不就是她。”

先前说话的妇人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一些。

“我听说她现在跟柳叶巷那个穷教书的走得挺近。”

“前几天发大水的时候,两个人还在断云崖下面的破庙里待了一夜。”

“孤男寡女的,谁知道……”

后面的话没有完全说出来。

可话里的意思已经足够难听了。

春桃的脸一下沉了下来。

她把怀里的药纸往柜台上一放,抬脚便要往外走。

庄小燕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。

“小姐!”

春桃压低声音。

“她们这说的是什么话?”

“我听见了。”

庄小燕的语气很平静。

春桃愣了一下。

“听见了,您还不出去解释?”

“解释什么?”

庄小燕反问了一句。

春桃张了张嘴。

“当然是告诉她们,那晚是为了救人,又赶上大雨,才不得不在荒庙里过夜。”

庄小燕低头替面前那个发热的孩子整理了一下衣领。

“我出去解释了,她们就一定会信吗?”

春桃没有回答。

庄小燕继续说道:

“你现在要是出去跟她们吵起来,今天下午,不出半天,半条东街的人都会知道庄家小姐在药铺门口跟客人吵架。”

“原来不知道这件事情的人,到时候反而也全都知道了。”

春桃心里明白这个道理。

可她还是气不过。

“那也不能就这么让她们说啊。”

庄小燕手上的动作停顿了一下。

她不是不生气。

听见别人把她和楚云说得那么难听,她心里同样不舒服。

尤其是听见对方把楚云也一起扯进去的时候,她甚至真的有那么一瞬间,想走出去问问对方,到底亲眼看见了什么。

可她低下头,看见面前那个孩子因为发热而变得通红的小脸,最终还是把那口气慢慢压了下去。

“嘴长在别人身上,我管不住。”

她把孩子的衣领重新整理好。

“先把眼前的事情做好吧。”

孩子的母亲显然也听见了外面的议论。

她接过药的时候,神情多少有些尴尬,连眼睛都不太敢抬。

庄小燕却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,只认真交代道:

“回去以后,先别再给孩子盖那么厚。”

“这副药分两次煎。”

“今晚如果还一直发热,或者孩子开始没有精神,就赶紧再抱过来。”

妇人连声答应了。

走出去几步以后,她又忍不住回头看了庄小燕一眼。

春桃把这一幕看在眼里。

等人走远以后,她才小声问道:

“小姐,你就一点都不生气吗?”

庄小燕停下了手里的动作。

“生气。”

春桃愣住了。

“那你还这么安静?”

庄小燕把下一张药方交给伙计,轻轻吐出了一口气。

“生气也得等手里的事情做完。”

“总不能别人说我一句,我就把病人扔在这里不管了。”

春桃张了张嘴。

过了一会儿,她才小声说道:

“反正要是换成我,我肯定忍不了。”

庄小燕转过头看着她。

“所以你是春桃,我是庄小燕。”

春桃怔了一下,随后忍不住笑了起来。

“小姐,你现在都会拿话堵我了。”

庄小燕也笑了一下。

只是那一点笑意很快便淡了下去。

她不是没有把那些话听进心里。

昨夜回府以后,她连晚饭都没有吃多少。

那截从荒庙里带回来的山桃枝已经彻底干了,花瓣的颜色也淡了许多。

可她到底还是没有舍得扔掉。

她用一块干净的旧布把桃枝包好,重新放进了装药方的小木匣里。

有些东西为什么想留下,她自己现在也说不清楚。

就像有些心思,明明还没有真正想明白,却已经在不知不觉间落进了心里。

同一时间,沈府后院的账房里,沈知衡已经坐了一个多时辰。

昨夜从外院取来的几本旧账,此刻全部摊在桌上。

最上面的那一本,记的是沈家近半年来一些零碎的货运和外院支出。

若只是粗略翻看,并没有什么特别。

可沈知衡从昨夜便觉得,其中几笔账目怎么看都有些不对。

他顺着日期重新查了一遍。

账本上写得很清楚:四月十七,往北岭送过两辆车;五月初三,又往北岭调了六件铁器和八捆粗绳;五月十八,还支出过一笔灯油和人工钱。

每一笔数目都不算大。

夹在数百笔药材、粮食和货运记录中,若不是刻意去查,很容易便会一眼略过去。

真正奇怪的是,沈家在北岭既没有药田,也没有仓房。

更没有什么生意,需要平白无故地把铁器、粗绳和灯油送到那里。

沈知衡用手指在那几行字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
“来人。”

门外很快有人应了一声。

“公子。”

“沈四回来了吗?”

“刚从外院回来。”

“让他过来。”

“是。”

没过多久,门外便响起了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。

一个三十岁上下的男人推门走了进来。

他个子不算特别高,肩膀却很宽。衣服也不像沈府其他管事那样穿得规规矩矩,腰带系得有些随意,腰间还挂着一把短刀。

刀鞘已经磨得发白。

一看就知道,那把刀不是只挂在身上装样子的。

男人进门以后,先看了一眼桌上的茶,又看向沈知衡。

“公子这么早叫我,我还以为有人要来砸沈家的门了。”

沈知衡抬起眼睛看着他。

“沈四,你要是能少说两句没用的话,兴许还能多活几年。”

沈四笑了一声。

“那可不成。”

“我一天不说话,比挨一刀还难受。”

他说完,自己拉过旁边的一把椅子坐了下来。

沈知衡也没有跟他多说闲话,直接把账本推到了他面前。

“看看这几笔。”

沈四低下头看了半天,眉头慢慢皱了起来。

“公子知道我认的字不多。”

“所以我没让你看整本。”

“那还行。”

沈四把账本往自己面前又拉近了一些。

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。

“北岭……”

“铁器、绳子、灯油……”

他抬起头。

“这些可不像药材生意要用的东西。”

“我也是这么想的。”

沈知衡说道:

“你以前经常跟外院的人走货。”

“去查一下。”

“先查这些东西是谁送出去的,又到底送到了什么地方。”

沈四又低头看了一眼账页。

“落款是谁?”

“没有写具体名字。”

沈知衡把账本往后翻了一页。

“只盖了外院当时用的印。”

沈四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一些。

“那时候,外院的印是谁经手得最多?”

沈知衡没有立刻回答。

过了一会儿才说道:

“沈全。”

沈四抬起头看了他一眼。

“公子怀疑沈管事?”

“我没有说怀疑谁。”

沈知衡看着他。

“一个印章能够经过很多人的手。”

“谁有资格拿,谁真正拿过,谁最后又办了事情,是三回事。”

“我要的是把事情查清楚,不是先找个人扣上罪名。”

沈四收起了脸上的笑。

“明白了。”

他把账本重新推回去。

“还有别的事情吗?”

“有。”

沈知衡继续说道:

“庄家药铺昨天出了旧药的问题。”

“沈全一个月以前进过后库。”

沈四脸上的神情认真了起来。

“病人怎么样?”

“已经没有大碍了。”

“今天让我过去看看?”

“你过去以后,别摆出一副查案的样子。”

沈知衡说道:

“问问刘掌柜,当时沈全进去以后碰过什么,还有什么人在场。”

“再看看庄家以前的搬货记录,能不能跟外院的账对得上。”

沈四笑了一下。

“公子这是让我查自己家里的人啊。”

“正因为是自家人,我才不想让事情先落进外人的嘴里。”

沈四沉默了一会儿。

随后点了点头。

“行。”

他站起了身。

走到门口的时候,又忽然回头看向沈知衡。

“公子。”

“还有什么事?”

沈四咧嘴笑了一下。

“我还以为你这两天光顾着庄小姐的婚事,已经没心思管别的了。”

沈知衡抬起眼睛。

“你要是觉得自己最近太闲,我可以再给你安排几趟夜路。”

沈四立刻摆了摆手。

“别。”

“我现在就去。”

他走出账房以后,脸上的笑意才慢慢淡了下来。

沈四不是沈家的家生奴仆。

小时候家里穷,他跟过脚夫,也替码头上的商户搬过货。十几岁的时候,打架斗殴的事情没少干。

后来有一次沈家的货在城外遇上了麻烦,他正好跟着车队走了一程,阴差阳错帮了忙,这才慢慢留在了沈家外院。

这些年日子好过了一些。

手底下也有了几个能够使唤的人。

可小时候留下来的那些市井习气,并没有真正改掉多少。

嘴欠。

爱占一点小便宜。

遇见漂亮姑娘的时候,也难免多看两眼。

若真说他是个什么端端正正的好人,连沈四自己都不会相信。

可真让他去做伤天害理的事情,他心里又总有一道坎迈不过去。

这样的人,往往最难简单分出好坏。

临近中午,沈四到了东街药铺。

药铺门前排着不少人。

庄小燕正站在柜台后面,低头核对着一张药单。

春桃抱着一摞药纸从后堂快步走出来,差点和刚刚进门的沈四撞到一起。

沈四下意识往旁边让了一步。

春桃抬起头。

“找谁?”

“庄小姐。”

“有什么事?”

沈四笑着上下打量了她一眼。

“庄家的药铺现在连个小丫头都管得这么宽?”

“我来找谁,还得先跟你报一遍?”

春桃最烦别人叫她“小丫头”。

听见这三个字,她脸上的神情立刻沉了下来。

“你要买药,就去后面排队。”

“要是不买药,门在那边。”

沈四反而乐了。

“脾气还不小。”

他说完,又忍不住多看了春桃一眼。

“人长得倒挺精神。”

“就是这张嘴,以后谁要是娶回家,估计一天都清静不了。”

春桃盯着他看了两眼。

“那也比有些人强。”

“我怎么了?”

“人模人样,就是一开口,像三天没刷过锅。”

旁边两个伙计没忍住,低下头笑了起来。

沈四脸上的笑一下僵住了。

“你这个丫头——”

他刚想回嘴,庄小燕已经从柜台后面走了过来。

“你是沈府的人?”

沈四这才把刚才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收了一些。

“沈四。”

“沈公子让我过来的。”

庄小燕以前听过这个名字。

只是两个人从来没有真正打过交道。

“知衡让你过来查昨天旧药的事情?”

“算是。”

沈四从怀里取出一张盖着沈家印记的小条。

“公子让我看看后库以前的搬货记录,再问刘掌柜几句话。”

庄小燕把纸条接过去,看了一遍。

“后库可以看。”

“不过里面现在还有封存的药。”

“你进去以后,别乱碰。”

沈四笑了一下。

“放心。”

“我又不是过来偷药的。”

春桃站在旁边,不轻不重地接了一句:

“谁知道呢。”

沈四回过头。

“你是不是非得跟我过不去?”

春桃抱着胳膊。

“刚才是谁先说我嘴不好来着?”

庄小燕看了两个人一眼。

“行了。”

“春桃,你先去前堂帮忙。”

春桃不太情愿地应了一声。

“知道了。”

临走的时候,她还故意朝沈四翻了个白眼。

沈四被她气得反而笑了。

“这丫头……”

话还没有说完,药铺门外忽然传来了一阵吵闹声。

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扶着门框走了进来。

身后还跟着四五个人。

“掌柜的呢?”

刘掌柜赶紧迎了过去。

“我在这儿。”

“几位有什么事?”

男人把手里的一包药“啪”的一声拍到了柜台上。

“你们庄家的药到底还能不能吃了?”

铺子里一下安静了下来。

不少正在等着抓药的人,全都转头朝这边看了过来。

男人指着柜台上的药包,声音越来越大。

“我娘昨晚喝了你们这里抓的药,半夜肚子疼得满床打滚。”

“昨天刚有人吃你们的药出了问题,今天又轮到我娘了。”

“你们是不是专门拿坏药糊弄人?”

周围很快响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声。

“昨天真有人出事了?”

“我听说了。”

“那庄家这几天的药还能不能买?”

刘掌柜额头上很快冒出了一层汗。

“您先别急。”

“昨天有问题的那批旧药已经全部封存起来了。”

“今天柜上用的药,也都重新查过了。”

男人冷笑了一声。

“你说查过就查过?”

庄小燕走了过去。

她没有跟着对方提高声音。

只是先看了一眼柜台上的药包。

“药方带了吗?”

男人明显愣了一下。

“什么?”

“昨天是谁开的方子?”

“药方还在不在?”

“早就扔了。”

“那抓药的时候开的票呢?”

男人脸上的神情有些不自然。

“买几副药而已,谁还天天把那些东西留着?”

庄小燕轻轻点了点头。

“那我先看看药。”

她伸出手。

男人却忽然把药包从柜台上拿了回来。

“有什么好看的?”

“反正就是你们这里买的!”

春桃已经从旁边走了过来。

“药方没有,票也没有,连药都不让我们看。”

“那你怎么证明是在这里买的?”

男人身后的几个人立刻嚷了起来。

“怎么着?”

“庄家店大欺客,现在想不认账了?”

“昨天刚出了事,今天就想把责任往外推?”

门外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了。

庄小燕心里也一点一点沉了下来。

这件事情来得太巧了。

昨天刚有病人因为受潮旧药出现不适,今天便有人带着几个人直接找上门。

更奇怪的是,对方明明口口声声说是过来讨说法,却始终不愿意让她查看药材。

庄小燕没有跟对方争吵。

她只是看着那个男人问道:

“你娘现在在哪里?”

男人愣了一下。

“什么?”

“你不是说她喝完药以后,一直肚子疼吗?”

“她现在人在哪里?”

男人的眼神明显闪了一下。

“在家里躺着。”

“家在哪里?”

“西街。”

“西街哪一条巷子?”

男人一时没有回答上来。

庄小燕继续说道:

“如果真的是药有问题,现在最重要的是先看病人。”

“你带我们过去。”

“我让陈大夫一起过去。”

“如果最后查清楚,确实是庄家的责任,诊金和后面的药钱,庄家全部承担。”

围观的人听见这里,议论声反而小了许多。

男人脸上的神情却越来越不自然了。

站在他身后的一个壮汉忽然往前挤了一步。

“问这么多干什么?”

“先赔银子!”

他这一挤,正撞到了旁边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。

妇人脚下一滑,身体猛地往旁边歪去。

怀里的孩子立刻吓得哭出了声。

就在这个时候,药铺门外又走进来一个人。

是楚云。

他今天原本只是过来让刘掌柜看看腿上的肿消得怎么样,顺便换一次药。

左腿的伤还没有完全好。

魏氏早上说什么都不肯让他自己一路走过来,最后还是隔壁赶车的老赵顺路,把他送到了东街口。

楚云刚一进门,便看见那个抱孩子的妇人失去了平衡。

他赶紧伸手扶住了对方的胳膊。

“慢一点。”

妇人站稳以后,连声说道:

“谢谢,谢谢。”

庄小燕听见楚云的声音,下意识回过了头。

看见他安稳地站在那里以后,她眼里的紧张才稍微缓了一些。

“你怎么又来了?”

楚云还没有来得及回答,便看见了屋里的情形。

“出什么事了?”

“有人说昨天从这里抓的药有问题。”

庄小燕看了一眼他的左腿。

“你先别往前挤。”

楚云点了点头。

“我不过去。”

他说完,便拄着木杖站到了靠近柜台的一侧。

沈四也朝他看了一眼。

他并不认识楚云。

可从对方的年纪、衣着、受伤的左腿,再加上庄小燕刚才说话时明显不同于对普通客人的语气,他心里很快便猜到了几分。

“这就是柳叶巷那个楚先生?”

春桃正好听见了。

“关你什么事?”

沈四看了她一眼。

“我问一句还不行了?”

春桃刚想回嘴,先前那个壮汉已经一把掀翻了旁边的药篮。

几包刚刚包好的药顿时散落到了地上。

“少跟他们废话!”

“庄家今天要是不给银子,就别想做生意!”

刘掌柜脸色一下变了。

“有话好好说!”

“别碰药!”

另外两个人也跟着往前推搡起来。

几个原本正在排队的病人赶紧往旁边躲。

庄小燕立刻转过身。

“春桃,把孩子和老人先送到后堂去。”

“好。”

春桃虽然嘴上厉害,真正遇见事情以后却一点也不乱。

她赶紧过去扶住刚才那个抱孩子的妇人,又招呼两个老人往里面走。

沈四见对方已经开始砸东西,脸上的笑也慢慢收了起来。

他把袖口往上挽了一截,朝前走了两步。

“几位。”

“闹归闹。”

“把药砸了,就有点过了吧?”

壮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。

“你又是谁?”

沈四笑了一声。

“我?”

“路过的。”

春桃正在扶人。

听见这句话,忍不住回过头。

“你就不能说一句正经话?”

沈四下意识转过头。

“我怎么不正经——”

话还没有说完,先前那个壮汉忽然伸手推了他一把。

“滚开!”

沈四本来就不是个肯吃这种亏的人。

他脚下往后一撤,随手扣住对方的手腕,顺势往旁边一拧。

壮汉疼得身子一歪。

“松手!”

沈四冷笑了一声。

“刚才不是挺横吗?”

就在这个时候,楚云忽然看见人群里另一个一直没有说话的男人,已经悄悄绕到了沈四身后。

那人的右手一直藏在袖子里。

随着身体往前靠近,一截极短的刀刃从袖口露了出来。

楚云心里猛地一紧。

“沈四,后面!”

沈四听见自己的名字,下意识回过头。

可那人已经抬起了短刀。

双方的距离实在太近。

沈四的身体又刚刚转到一半,根本来不及完全避开。

楚云没有时间多想。

他拄着木杖往前急走了一步,随后咬着牙拖动受伤的左腿,又猛地往前冲了一步。

木杖“咚”的一声掉在了地上。

他伸手推在沈四的肩膀上。

“让开!”

沈四被这一把推得往旁边踉跄了两步。

就在下一瞬间,那把短刀已经划了下来。

楚云只觉得左肩靠近上臂的位置猛地一凉。

紧接着,一阵火辣辣的疼痛便窜了起来。

衣袖被刀锋划开了。

鲜血很快从伤口里渗了出来。

“楚云!”

庄小燕的脸色瞬间变了。

沈四站稳以后猛地回过头。

等他看清眼前的情形以后,整个人一下愣住了。

楚云一只手捂着左肩靠近上臂的位置。

鲜血已经从指缝间渗了出来。

刚才那一刀,本来是冲着他来的。

沈四脸上的笑彻底消失了。

他猛地转过身,一把扣住那人的手腕。

手腕往下一拧。

“当啷”一声,短刀掉到了地上。

那人疼得惨叫了一声。

沈四抬腿踹在他的膝弯上,直接把人按倒在了地上。

另外两个闹事的人见势不对,转身便想往外跑。

几个药铺伙计和围观的百姓已经反应了过来。

当即把药铺门口堵住了。

那个最先声称母亲吃坏药的男人也想趁乱往外溜。

刘掌柜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袖。

“你先别走!”

“你不是来讨说法的吗?”

男人脸色发白。

刚进门时的气势已经彻底没有了。

庄小燕顾不上他们。

她已经快步来到楚云身边。

“把手拿开,让我看看。”

楚云下意识说道:

“没事。”

庄小燕抬起头瞪了他一眼。

“你每次都说没事。”

楚云看见她的神情,这才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。

春桃已经拿来了药箱和干净布巾。

庄小燕先扶着楚云坐下。

“别动。”

“我看看伤口。”

楚云点了点头。

“好。”

庄小燕慢慢把他左边的衣袖卷了起来。

看清伤口以后,她才稍微松了一口气。

刀口不算太深。

却有两三寸长。

好在刀锋只是从肩臂外侧划了过去,并没有真正刺进去。

如果刚才那把刀再偏一点,或者楚云再往前多冲半步,结果就不会只是现在这样了。

庄小燕低着头,用温水把伤口周围的血迹一点一点擦干净。

动作很稳。

可楚云离她这么近,还是看见了她手指偶尔会轻轻发抖。

他看了她一会儿。

忽然问道:

“你刚才有没有碰伤?”

庄小燕抬起头。

“现在受伤的是你。”

“你还问我?”

楚云小声说道:

“刚才他们推人的时候,我看见你也站得很近。”

庄小燕盯着他看了片刻。

心里原本压着的那股后怕和火气,忽然不知道应该往哪里发了。

最后,她只好重新低下头,继续替他清洗伤口。

“我没事。”

“你先管好自己吧。”

楚云这才轻轻点了点头。

“好。”

庄小燕把止血药撒到了伤口上。

楚云的肩膀明显绷紧了一下。

她立刻停住了手。

“疼吗?”

楚云吸了一口气。

这一次,他没有再说“还好”。

“疼。”

庄小燕抬眼看了他一下。

眼里的神情终于缓和了一点。

“疼就记着。”

“下次别什么事情都往前冲。”

楚云无奈地笑了一下。

“刚才真的没想那么多。”

“你最好以后多想一点。”

“好。”

楚云回答得很快。

庄小燕手上的动作停顿了一下。

她大概也没想到,他这一次会答应得这么痛快。

过了一会儿,她才重新低下头,把伤口包扎好。

旁边的沈四一直没有说话。

春桃抬起头看了他一眼。

“怎么了?”

“刚才不是还挺能说吗?”

沈四脸上的神情有些僵硬。

春桃这一次没有故意挖苦他。

只是看了看楚云肩膀上的白布。

“人家刚才要是不推你那一下,现在坐在这里上药的人就是你。”

沈四的嘴唇动了一下。

“我知道。”

春桃看着他。

“知道就行。”

“不过别人救你一次,也不代表你从今天开始就自动变成好人了。”

沈四抬起头。

“那怎么样才算?”

春桃被他问得愣了一下。

“我哪知道。”

她抱起旁边散落的药纸。

往前走出两步以后,又停了下来。

“反正不是今天让人救了一回,接下来三天不干坏事,就突然算好人了。”

“什么时候没人盯着你,你也知道什么事情该做、什么事情不该做,大概才算真的改了。”

沈四站在原地看着她。

过了好一会儿,才低声说道:

“这丫头嘴是真损。”

可这一次,他的语气里已经没有先前那股针锋相对的火气了。

半个多时辰以后,药铺里的混乱终于慢慢平息了下来。

那几个闹事的人被暂时留在了后院。

刘掌柜已经让伙计去请巡街的差役过来。

而那包所谓“庄家昨日卖出去的药”,也终于被打开重新查验了。

老药师戴好眼镜,把里面的药材一味一味挑出来。

看了很久以后,他才抬起头。

“这里面有两味,不是庄家近半年用的货。”

庄小燕立刻皱起了眉。

“确定吗?”

“确定。”

老人从里面挑出一小片药材,递到她手里。

“颜色、切口和晒制的方法都不一样。”

刘掌柜也拿过去仔细看了一会儿。

脸色越来越难看。

“这两样药,我们至少半年没有从这个产地进过货了。”

事情到了这里,已经很清楚了。

昨天那名妇人出问题,是因为庄家后库里确实混进了受潮的旧药。

可今天这包药,却根本不是同一回事。

有人借着昨日旧药出事的消息,故意带着掺过的药来闹事。

目的不是治病。

而是想继续把庄家的名声往下压。

庄小燕没有急着猜背后到底是谁。

现在没有证据。

只凭感觉乱指一个人,除了把事情弄得更乱以外,没有任何用处。

她先让伙计重新把病人安排进来。

又把刚才散落在地上的药全部清理出去。

沾过泥水的药,不管值多少钱,一律不能再用。

沈四站在后库门口,看着庄小燕一件一件重新安排事情,半天没有说话。

春桃抱着一摞药纸从他旁边经过。

“挡路了。”

沈四赶紧往旁边让了一步。

春桃走出去几步。

发现他这一次居然没有回嘴,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
“真吓着了?”

沈四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刚才那一下,要是没有楚云……”

春桃没有嘲笑他。

只是说道:

“知道怕就行。”

沈四看向前堂。

楚云肩上的伤已经重新包扎好了。

此刻正靠着椅背坐着。

庄小燕还站在旁边,叮嘱他今晚不能让伤口碰水,也不能用左边的胳膊搬东西。

沈四看了一会儿。

“他跟我根本不认识。”

春桃转过头。

“所以呢?”

“所以他为什么救我?”

春桃想了一下。

“你要是看见有人马上要挨一刀,你会不会喊一声?”

沈四没有马上回答。

过了一会儿才说道:

“会。”

“那不就得了。”

春桃说道:

“有的人来不及,只能喊一声。”

“有的人刚好离得近,就多推一把。”

“哪有那么多为什么。”

沈四安静了下来。

这一句话反而比春桃再骂他几句,更让他心里有些不是滋味。

傍晚的时候,老赵赶着牛车来接楚云。

庄小燕已经把明日要换的药单独包了出来,又仔细交代了几句伤口需要注意的事情。

楚云坐上牛车以后,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
“明天我不过来了。”

庄小燕愣了一下。

随后才反应过来,他是在提前保证自己不会再拖着伤腿往药铺跑。

“药我让人送过去。”

“好。”

楚云点了点头。

想了一会儿,又说道:

“今天这件事情真的只是意外。”

庄小燕看着他。

“你说的是挨刀这件事情?”

“嗯。”

“那你以后最好少碰几次这种意外。”

楚云忍不住笑了起来。

“我会注意。”

这一次,他没有再说“尽量”。

庄小燕脸上的神情也终于缓和了下来。

“这还差不多。”

老赵抖了一下缰绳。

牛车慢慢往街口走去。

楚云肩臂稍微一动,便会牵扯到刚刚包扎好的伤口。

可他回头看见庄小燕仍然站在药铺门口的时候,心里却并没有多少后悔。

庄小燕一直等到牛车拐过街角,才转身往药铺里走。

春桃正好站在门内。

“小姐。”

“干什么?”

春桃明显憋着笑。

“没什么。”

庄小燕看了她一眼。

“真没什么?”

“真的没有。”

春桃抱起药纸,赶紧往后堂走去了。

庄小燕站在原地,无奈地摇了摇头。

可等她转过身的时候,嘴角还是不自觉地轻轻弯了一下。

沈四没有立刻回沈府。

他先按照沈知衡交代的事情,去后库翻了以前的搬货记录。

刘掌柜因为白天发生的事情,对他明显多了几分戒备。

不过该说的事情,并没有故意隐瞒。

一个月以前,沈全确实进过后库。

可当时除了刘掌柜以外,还有两个搬货的伙计来来回回地出入。

到底谁碰过哪一批药,已经没有人记得十分清楚。

沈四没有因为这一点,就认定沈全一定有问题。

他只是把日期和当时在场的人都记在了心里。

离开药铺以后,他没有直接去找沈知衡。

而是先绕去了沈府外院的车房。

一个跟着沈家走了十几年货的老车夫正在收套绳。

沈四走了过去。

“老梁。”

老人抬起头。

“沈四?”

“问你点事情。”

“什么事?”

沈四靠在旁边的木桩上。

“五月里,沈家有没有往北岭送过东西?”

老梁原本正在整理绳结。

听见“北岭”两个字以后,手上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。

沈四立刻注意到了。

“真送过?”

老梁看了看四周。

确认旁边没有其他人以后,才压低声音说道:

“送过两回。”

沈四站直了身体。

“送的什么?”

“我也不知道全是什么。”

老梁说道:

“有些装在木箱里,有些装在麻袋里。”

“不过有一批确实是铁器。”

“还有几捆很粗的绳子。”

沈四的眼神慢慢沉了下来。

跟账本上的东西对上了。

“谁让送的?”

“外院拿来的条子。”

“上面盖着印。”

“谁拿来的条子?”

老梁摇了摇头。

“不是每次都一个人。”

“我只管赶车,平常也不敢多问。”

沈四没有逼着他乱猜。

只是继续问道:

“东西送到什么地方?”

老梁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北岭旧石场。”

沈四愣了一下。

“那地方不是早就荒了吗?”

“所以我才一直记得。”

老梁把手里的套绳慢慢放到了一旁。

“第一次送过去的时候,车只能走到山脚。”

“里面有人出来接货。”

“第二次也是。”

沈四问道:

“你看见里面有什么?”

老梁仔细回想了一会儿。

“我看见过几把大铁锤。”

“还有凿石头用的长铁钎。”

“当时我还觉得奇怪。”

“那地方都荒了那么多年,他们还拿这些东西进去干什么?”

沈四心里一点一点沉了下来。

前几日刚刚发生山洪。

账上偏偏又有北岭、铁器、粗绳和灯油。

现在老梁又说,那些东西真的送进了一个早已废弃的旧石场。

若说这一切全都是巧合,那巧合未免也太多了。

“接货的人长什么样?”

老梁摇了摇头。

“都戴着斗笠。”

“隔得又远,看不清脸。”

沈四停顿了一下。

“有没有沈家的人?”

老梁没有马上回答。

沈四看出了他的迟疑。

“看见什么,你就说什么。”

“不确定的事情,我不会逼着你说成确定。”

老梁这才低声说道:

“我不敢认。”

“不过第二次去的时候,我远远看见过一个人的背影。”

“那个人走路的样子……”

他说到这里,又停了下来。

沈四看着他。

“像谁?”

老梁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一些。

“有点像沈管事。”

沈四的眉头一下皱紧了。

“沈全?”

“只是像。”

老梁赶紧解释:

“隔得太远了。”

“那天又下着小雨。”

“我真不敢说那个人一定就是他。”

沈四慢慢点了点头。

“我知道了。”

他没有继续逼问。

事情到了这里,已经足够让他警惕。

至少“北岭”不再只是账本上一个没有来由的地名。

那里确实送过货。

也确实有一座已经荒废多年的旧石场。

沈四站在原地,沉默了很久。

忽然又低下头,看了看自己的手背。

白天扶楚云的时候,手背上沾了一点血。

已经干了。

他用拇指擦了两下。

没有完全擦干净。

脑子里却又浮现出白天那一幕。

楚云明明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。

两个人在此之前,甚至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有说过。

可那把刀落下来的时候,那个腿伤还没有好利索的穷教书先生,还是直接冲了过来。

沈四越想,心里越不是滋味。

最后低声骂了一句:

“真他娘的是个傻子。”

老梁没听清楚。

“你说什么?”

“没什么。”

沈四摆了摆手。

往外走了几步以后,他却又自己停了下来。

他低头看着手背上那一点已经干掉的血迹。

沉默了片刻,又很轻地补了一句:

“我也是。”

老梁站在后面,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他。

沈四没有解释。

只是把腰间的短刀重新往上提了提,转身朝沈知衡住的院子走去。

今晚,他确实有不少事情应该说清楚了。

而“北岭旧石场”这几个字,也终于从几行不起眼的旧账里走了出来,变成了一个真正值得亲自去看一眼的地方。

至于几日前那场被所有人都当成天灾的洪水,到底只是天意,还是有人借着天意,在暗中伸进去了一只手——

现在,还没有人能够说得清楚。

作者寄语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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