骑楼支顶完了,正事还在后头。换梁头、接老料、注浆,三样活,沈砚一个人干,得小一个月。他算了算,这一个月,他睡在工地上都干不完。
他试着一个人上了回架,换了一截梁头,下来时腰直不起来,手心磨出了泡。他才明白,师傅当年带班子,不是图省力,是这活本就该几个人扛。他一个人,扛不动。
他去找老饶。
老饶在后街的小屋里,正给一块旧门板刮漆。左手废了,他就用右手拿刮刀,左手扶着,一点点蹭。门板上的漆刮下来,露出底下的木色,是老榆木,黄里透红。
“饶叔,”沈砚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“骑楼那活,我一个人干不完。”
老饶没抬头:“所以?”
“您手废了,可眼没废。上漆这道,您看着我干,哪里不对您说。我干木,您把漆。咱俩搭一班。”
老饶刮漆的手停了:“我左手拿不稳笔,上不了细活。”
“粗活就行。”沈砚说,“骑楼外头那层漆,不讲究雕花,您上得动。细的,我后来补。您把漆活拆成两道,粗的您来,细的我来,合起来是一道。”
老饶放下刮刀,看沈砚:“你这是把活拆给我做。”
沈砚说,师傅当年也是这么拆给您的,您上漆,他做木,俩人凑一道。老饶听了,眼神软了一下。他记得,那年文庙的大梁,就是他和师傅一人一头抬上去的。如今师傅不在,沈砚把那头接了。
“师傅当年教我的,手艺不是一个人捂着的。”沈砚说,“您手废了,可您记着师傅的规矩。这班,您得来。”
老饶沉默了好一阵。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那只废手,指节蜷着,再也伸不直。
“行。”老饶说,“我跟你搭。可丑话说前头,我手慢,你别嫌。”
老饶说这话时,左手那两根废指又蜷了一下。他没说手是怎么废的,沈砚也没问。前年老饶摔的那回,是为了救一户人家的窗,从架上栽下来,神经压了,手就废了。他废了手,可眼睛还在,记性还在,师傅的规矩还在他嘴里。沈砚知道,老饶肯来,不是图工钱,是图师傅那句手艺有人接。
沈砚笑了,十年里头一回:“您慢,我快。慢的细,快的糙,凑一起正好。”
两个人说定,沈砚又去拉了个人。是阿宽,十九岁,后街理发店老板的儿子,高考没考上,天天在家看图纸玩,说想学设计。沈砚见他看过骑楼的结构图,眼睛毒,一眼能看出哪根梁歪了。
阿宽他爹开理发店,店后头堆着一摞一摞的建筑杂志,是阿宽捡回来当宝贝看的。他爹嫌他看这些不着调,说理发能养家,看图纸能当饭吃?阿宽不吭声,夜里拿粉笔在店门口地上画梁画柱,画完了用水冲掉。沈砚第一次见他,就是他在地上画骑楼的结构,一笔一笔,梁和柱的关系,画得比好多科班都清楚。
“你不会动手,可你会看。”沈砚跟阿宽说,“骑楼动工,你帮我看着图,哪根料对不上,你喊停。我给你开工资,一天五十。”
阿宽乐了:“真给钱?”
“真给。”沈砚说,“你来,班子的架子就搭起来了。”
三个人,沈砚做木,老饶上漆,阿宽看图。班子不成形,可有了个开头。沈砚头一回觉得,自己不是一个人扛着了。
他想起离城前那晚,师傅说,手艺传不下去,比房子塌了还可惜。他当时没听懂,现在站在骑楼底下,看着老饶和阿宽,忽然懂了。一栋楼塌了能再起,一门手艺断了,就真没了。他要保的,从来不只是砖瓦。
他想起师傅的作坊。当年也是这么搭起来的。师傅做木,老饶上漆,还有个打杂的小工。如今小工换成了阿宽,老饶还是老饶,师傅没了。
开工第一天,老饶站在骑楼底下,看着沈砚上架。沈砚递给他一把刷子,老饶接过去,左手扶着梁,右手刷漆。漆刷过老木,木色亮了一层。
老饶刷着刷着,手抖了一下,漆点溅在袖口。他停住,咬了咬牙,继续刷。沈砚在架上看见,没说话,把节奏放慢了些。
开工第一天,沈砚上架换梁头,老饶在底下扶着,右手刷漆。漆刷过老木,木色亮了一层。老饶刷着刷着,手抖了一下,漆点溅在袖口,他停住,咬了咬牙,继续刷。沈砚在架上看见,没说话,把节奏放慢了些。
阿宽蹲在旁边看结构图,图是沈砚手画的,一根梁一根柱标得清清楚楚。沈砚指给他看:这根标红的是糟的,要换;这根标蓝的是好的,留。阿宽眼睛毒,第三根梁他多看了一眼,说,这根是不是也歪了。沈砚跳下来量,果然,差两分。要是没阿宽这一眼,换完梁头还得返工。
阿宽是高考落榜来的。他说本来想考建筑设计,分数差了点,在家里天天看图纸玩,他爹骂他不务正业。沈砚说,看图纸不丢人,能看出哪根梁歪,比好多科班都强。阿宽咧嘴笑了,这是他头回有人夸他。
沈砚把活拆成三份,自己干木,老饶上漆,阿宽看图。他忽然觉得,师傅当年那句手艺不是一个人捂着的,他算是真懂了。
第二天上工,沈砚先把骑楼的梁头量了一遍。糟的那截,他画了样,照着老杉木的纹路选料,不让新料压了老料的气。老饶在底下调漆,漆是他自己熬的,生漆掺了桐油,颜色压得暗,不抢老木的色。阿宽趴在图纸上,把每一根料的去向标了号,谁上哪根梁,他心里有本账。三个人各干各的,可凑一处,骑楼一天一个样。
阿宽头回上工,把一根好梁标成了糟的,沈砚瞥见,没骂,拿笔给他改了,说,看梁看芯不看皮,皮烂了能补,芯空了才要命。阿宽脸红了,记在笔记本上,往后没再错。沈砚看着他,想起自己头回跟师傅上工,也标错过,师傅也是这么说的。
傍晚收工,三个人坐在骑楼前吃盒饭。阿宽说,他拍了张骑楼动工的照片,发网上了,有人问这是什么活。沈砚说,发就发,别瞎编。
老饶把空饭盒一扣:“这班,算搭起来了。”
沈砚看着两个人的饭盒,又看看自己的。师傅的手艺,他一个人捂了十年,现在终于能拆给别人做了。
可他心里头有根弦。班子搭起来了,恒舍的人就该盯上来了。老K拍过他的工作台,裘某来过他的料堆,下一个找上门的,会不会是来拆这个班的。他把这念头按下,先吃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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