骑楼的事还没完,第二个大活上门了。
来的是城东的周家,祖宅在竹街隔壁的小巷里,三进的院子,最后一进的屋面塌了半边。周家老爷子八十大寿,想趁活着把祖宅修齐整,可问了一圈,都说工期太长,没两个月下不来,报价还贵。
周家找到沈砚,是阿宽牵的线。阿宽在网上发了骑楼动工的照片,周家的小辈看见了,辗转找到他。
“小沈师傅,”周家来的是个中年女人,说是老爷子的孙女,“我们家那屋面,漏了三年,一下雨堂屋就摆盆接。您给看看,能不能修?”
沈砚跟着去看了。屋面是老式的合瓦顶,椽子糟了三分之一,瓦碎了一片,可大木架没坏,梁还是好的。修,得把糟的椽子换掉,碎瓦重铺,再补一层防水层。
他踩着梯子上了屋面,瓦碎的地方能看见天。西北角的椽子糟得最厉害,雨水顺着缝往堂屋灌,墙皮沤出了一道水痕。沈砚用手敲了敲大木架,声音是实的,梁没坏。他心里有了底:这活能修,不用落架。
“多久?”周家女人问。
“十五天。”沈砚说。
周家女人瞪大了眼:“别人说两个月。”
“他们说的是全修。你这屋面,架没坏,只换糟的那三分之一椽子,重铺半边瓦,十五天够。”沈砚指了指屋脊,“可有个条件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您要修得像老的,不像新的。”沈砚说,“瓦用老式的合瓦,不换琉璃。木用老杉木,不换洋松。修完,远看还是那栋老房子,不是新盖的。”
沈砚说完,周家女人没接话。她看那屋面,又看沈砚,像在掂量这个人靠不靠得住。沈砚知道,她要的亮堂,和老房子要的旧,是两桩事。他守得住样,守不住人家的心思。
周家女人犹豫了:“老爷子说,要修得像新的,亮亮堂堂的,别让人说我们家破。”
沈砚摇了头:“屋面不能按'像新的'修。老房子的瓦,是一片一片压着的,压错了顺序,一下雨就翻。您要亮堂,我可以把朽的换掉,可样子得守老规矩。守不住,十五年就得再修一回。”
周家女人没当场答应。她回去跟老爷子商量,两天后回话:按沈砚的来,可加一条,工期十五天,超一天扣一成。
沈砚签了。他算过,十五天紧,可班子搭起来了,三个人轮着干,能赶。
签完字,周家女人递来一张工期表,红笔圈着十五天,每超一天,扣一成的工钱。沈砚接过来,折好。他算过,班子三个人轮着上,十五天紧,可赶得及。他把工期表塞进工具袋,那张纸压在责任书旁边,两张纸,一张保楼,一张保工钱。
动工第一天,他就住进了周家。堂屋旁边支了张行军床,他晚上不回旅店,睡在工地上。老饶和阿宽白天来,晚上走,他一个人守着屋面,听着夜里漏风的声音,把第二天的料单排好。
进度赶得凶。第三天,换椽子。第五天,铺瓦。沈砚爬上屋脊,一片一片压,瓦当对齐了,雨水才顺着瓦槽走,不往堂屋灌。
可周家女人天天来监工,看他不换琉璃瓦,脸就沉。第八天,她又来,说老爷子嫌暗,要在屋面开个天窗。
“天窗不能开。”沈砚说,“这屋面是坡顶,开天窗得动大梁,动了大梁,您那十五天变五十天。”
“老爷子要亮。”周家女人说。
“要亮,我给您把朽的瓦换成亮的旧瓦,不凿顶。”沈砚说,“您跟老爷子说,天窗这事,我宁可不接。”
周家女人走了,半天回来,说老爷子想通了,不动顶,换亮瓦。
沈砚松了口气。他爬下屋面,坐在堂屋门口,喝了口凉水。工期过了一半,活干到七成,按这速度,十五天能交。
他抬头看屋面。老瓦一片一片,压得齐整,远看还是那栋老房子,可细看,糟的都换了,新的藏旧的里头,看不出来。这活,干得对。
第十天,周家老爷子拄拐来了。八十大寿将近,他要看祖宅修齐整。老爷子站在堂屋门口,仰头看屋面,看了许久,说,这瓦压得对,跟我小时候一个样。沈砚说,照老样压的。老爷子点头,回头跟孙女说,你沈师傅,是个懂老房子的人。沈砚听着,心里一热。他修了一辈子的老房子,头回有人说他懂。
老爷子走后,沈砚在堂屋坐下,喝口凉水。阿宽凑过来,说,沈师傅,你刚才跟老爷子说的那些老规矩,我记下了。沈砚说,记着好,往后这街上的老房子,得靠你们这辈人守。阿宽点头,把那句记进了本子。
收工那晚,阿宽说,周家隔壁的院子,上个月恒舍谈下来了,拆了盖民宿。沈砚听了,没说话。这条街的甲方,一个两个,都入了恒舍的眼。他要守的老规矩,外头正一处一处拆。
沈砚爬上屋面,先把糟的椽子一根根数。三十六根椽子,糟了十二根,全在西北角,是常年漏雨的那侧。他拆下来,根根看,糟的锯掉,好的留着,换新的老杉木。
第七天,他在屋脊上铺瓦,脚下一滑,一片瓦从手里飞出去,砸在堂屋台阶上,碎了。他趴在屋脊上,出了一身汗。阿宽在底下喊,沈师傅你没事吧。他说没事,可手抖了半天。那一滑让他明白,十五天赶工,最怕的不是慢,是急。
周家女人又来,还是嫌暗,又说老爷子要天窗。沈砚把那根大梁指给她看:动了它,屋面就散架,十五天变五十天。周家女人看了那梁,没再坚持,回去跟老爷子说,老爷子叹了口气,说听师傅的。
沈砚爬下屋面,坐在堂屋门口,喝了口凉水。工期过了一半,活干到七成,按这速度,十五天能交。他抬头看屋面,老瓦一片一片压得齐整,远看还是那栋老房子。
夜里他躺在行军床上,听着屋面漏风的声音小了。他想,这第二个大活,比骑楼顺。可顺里头藏着一件事。周家要像新的,他要守老的,迟早还得撞。这街上的甲方,一个比一个想要新的,可老房子,经不起新的折腾。屋面塌过一次的地方,再乱动,下一次就不是漏雨了。
他翻了个身,工具袋搁在枕头边。明天还得早起,上最后一片瓦。睡之前,他想起阿宽说的那句话:周家隔壁的院子,上个月恒舍谈下来了,拆了盖民宿。这条街的甲方,一个两个,都入了恒舍的眼。他要守的老规矩,外头正一处一处拆。明天上完最后一片瓦,他得去会会恒舍那只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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