骑楼那边的活刚收尾,街口又有人找上门。
来人姓庞,做建材生意,四十出头,腮帮子刚剃过,青茬没盖住,同行的还有一个朋友。
庞老板进门不绕弯子,拍着那面墙说:沈师傅,这栋我刚盘下来,要装开放式厨房,这堵墙碍事,你帮我敲了,餐厅客厅厨房通成一大间,敞亮,也好出手。
沈砚没急着应。他伸手叩了叩那面墙,指节搭上去,声音闷,不是隔断墙那种脆响。他退后半步,抬头看圈梁,又蹲下看地脚,砖是老青砖,灰缝里掺着碎瓷,是早年间手拌的灰。他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:庞老板,这面墙动不得,它底下压着整栋楼的承重,敲了,上头的圈梁吃不住,三层老砖楼,塌了不是闹着玩的。
庞老板的脸沉下来:现在谁还留这破墙,开放式的房子才好卖,你这人怎么这么轴。
沈砚的脸上没有出现任何变化,开口说道:墙不能动,要敞亮,我可以帮你在别处想路子,这面墙,一块儿砖我都不动。
庞老板沉默半晌后,缓缓开口说道:随你,墙不能砸的话,工钱就少算一成。
老饶在旁边听得直皱眉,拉他到一边:你就认了吧,咱们也好多拿钱。
沈砚看着老饶说:墙动不得,钱的事小。
老饶啐了一口:你这人,钱的事还小,那一成可是真金白银。
沈砚没接,蹲下身,用平水尺贴着墙根量了一遍,尺上的水泡偏了一点。他盯着那点偏了水泡,想起师父说过,老墙的沉降看墙根,不看墙心。
庞老板带着的那个朋友凑过来看热闹,说:这墙看着挺结实的,敲了应该没啥事。
沈砚把平水尺递过去:你看看这水泡,偏了半格,墙根早有旧裂缝,白灰盖着,一敲,裂缝顺着往上走,顶上的圈梁先垮。
那朋友接过尺,看了两眼,背着手走开,没再吭声。
街口看热闹的街坊里有人凑上来小声跟沈砚说:小伙子,你是对的,前年隔壁栋敲了墙,楼板裂了缝,到现在没人敢住。
沈砚点点头,把尺收进袋里。
庞老板来回走了几趟,又打电话问了个人,回来脸色更难看:人家都说敲了没事,就你事多。
沈砚从工具袋里翻出一张旧图纸,是这栋楼早年的结构图,纸边都毛了,他照着给庞老板比划,哪根是主承重,哪根是次,敲错一根,整层楼板往下走,楼里住着七户人家。
庞老板听得烦,摆手道:行行行,你爱留留着,不管怎么说,尾款我得扣你一成,就当你倔的学费。
沈砚点了点头,说:扣吧。
他没争,把墙边的灰线重新弹直,该修的榫该补的补,那面墙一块儿砖没动。
活干完,庞老板果然扣了一成尾款,签了字,开车走的时候摇下车窗,冲着沈砚喊道:沈师傅,你这脾气,在这条街上混不长。
沈砚没理会,自顾自的收拾着工具,老饶小声嘀咕:一成也不少钱,你就不松个口?
沈砚说:墙动了,塌的是整栋楼的人,又不是庞老板一个。
半月后,街尾一栋新改造的房子出了事。
那几天连着下雨,半夜一声闷响,一间敲了承重墙的半面墙裂了,砖碴子落了一地,差点压着路过的娃,娃的哭声把半条街都惊醒了。
消息传开,整条街的业主都慌了,有人连夜拿砖把自家墙垛子又垒了一遍。庞老板那晚也在人群里,看着那堆碎砖,脸白了。他开车过来,敲开沈砚的门,手里攥着那笔扣下的尾款,还有一张新单子,对着沈砚说:沈师傅,我那栋楼后头还有两间,你统统都给看看,按你的法子,该留的留,该动的动。尾款我补上,再加三成。
沈砚接过钱,没多说,只把那张新单子折好,塞进工具袋,心里满不是滋味。他守的那条线,头回有人因为塌了别人的墙,回头认了他的墙。可他心里也清楚,这一成尾款的来回,他守的不是钱,是墙后头那七户人家的屋顶。
那天夜里,沈砚没急着回作坊。雨刚停,街上还湿着,他顺着墙根走了一趟,一家一家用手敲,平水尺贴上去,看水泡偏不偏。七户人家的楼,他记下了三处有旧裂缝的,回去在灯下画了张草图,标在庞老板那栋旁边。
老饶看他折腾到半夜,端了碗面过来,说:你亏了一成尾款,还管人家别的楼,图什么。
沈砚接了碗,一边吃一边说:墙是连着的,一户塌,邻户跟着震,这不是庞老板一家的事。
老饶嗯了一声,坐下来陪他画,说:你师父当年也这样,修一户,把左右邻舍的墙都看一遍,还说手艺人的眼睛,不能只看见自己手里的活,你倒是跟你师傅越来越像了。
沈砚手停了一下,想起师父,把草图折好,压在工具箱底下。
第二日,他把那三处裂缝的事跟阿婆说了。阿婆点头,说后巷那栋的墙,前年雨大就裂过,漏了一冬天,没人管,如今你记着,
好,沈砚说,记着呢,等手头活松了,我一家一家给看。
阿婆又说:街东头那栋更悬,地基让白蚁蛀了,主人家还当是好墙。
沈砚记下,说道:这桩我免费给看。
阿婆笑了,说道:你这脾气,跟你师父一个样,吃亏的命。
又过两日,庞老板真带了那邻居来,那邻居看了看沈砚,说:听阿婆讲你会看墙,帮我瞧瞧。
沈砚跟着去,敲了敲,果然地基有蛀,画了图说趁早处理,雨季一来麻烦。邻居要给钱,沈砚摆手拒绝了,没要。
邻居愣了愣,说:那成什么了?沈砚笑了笑,没说话。
他没想到,这张草图,后来在听证会上,成了整条街最实在的一份家底。而此刻,他只是觉得,这条街的墙,他往后得心里有数。这街上的人,大多跟他一样,守着点老底子过日子,经不起一下乱敲。夜里他躺在行军床上,听见隔壁阿宽翻了个身,嘟囔了句梦话,他也跟着踏实了些。墙外头,雨后的风带着潮气,吹得檐角那片新瓦轻轻响,像谁在应他。
又过几日,庞老板带了第三户来,是街东头那栋白蚁蛀的。沈砚去看,地基的蚁路还在爬,他画了图,说这墙得先做防蚁,再谈修。
邻居听着头大,说就这么麻烦?
沈砚说:麻烦总比塌了强吧。
邻居想了想:那就照你说的来。
沈砚收了这单,没加价,说:首户算我摸底。
庞老板在旁边听着,没再提尾款的事,倒说:沈师傅你这人,轴得有点道理。阿婆后来跟沈砚说,你那草图上记的三处裂缝,有户人家真去加固了,省了事。
沈砚说:能省一处是一处。
他没想到,这张图,后来在听证会上被人翻出来,成了整条街最实在的一份家底,而此刻,他只是蹲在墙根,把最后一处裂缝,又描了一遍。
日子一天天过,那条街上的墙,他一户一户看过去,草图上的记号,慢慢多了。老饶笑他,说你这人,吃亏的命,记仇的性。
沈砚说:不是记仇,是记人,这条街上的人,他得一个个记在心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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