师妹姜迎是师傅的徒弟里,唯一一个没改行的。她在城东开了家快修公司,接些小活,量尺寸、做报价、拟合同,样样来得。沈砚的作坊支起来后,头一个想到的合伙人就是她。
他去找姜迎,是在一个下雨的傍晚。姜迎的办公室不大,桌上堆着图纸和报价单,墙角立着个电子屏,循环放她公司的宣传片,片子拍得亮堂,配着快节奏的音乐。她看见沈砚,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:师兄,你总算肯找我了。
两人是师父门下师兄妹,当年姜迎是大师姐,手稳,平水尺一放就平,沈砚入门晚,跟在她后头学认工具。师父常说,姜迎是这块料,沈砚是这块料里那点不肯服软的芯。后来姜迎没改行,沈砚却离了城,一走十年,再见面,两人都老了些。
沈砚把来意说了:我接的活越来越多,报价合同我一个人弄不利索,你帮我做,按单抽成。
姜迎听完,没立刻应,给她公司算了笔账:我这摊子刚有点起色,这个季度正缺人手,要是分心给你做,我这边起码耽搁一个季度。
沈砚说,耽搁的,我补你。
两人谈了半夜,姜迎把沈砚的手艺拆成明码标价的条目,哪道工序多少钱,哪项验收卡哪条,白纸黑字。她写合同的时候,笔尖在纸上沙沙响,沈砚看着她,想起小时候在师父作坊里,姜迎也是这么个较真性子,师傅画错一根线,她敢当面指出来。
旧情在这夜里悄悄变了味,从前是师兄妹,如今是生意上的搭子,账要算清,话要落地。她翻出自己公司的报价系统,屏幕上一条条列着,沈砚看不大懂,可他信她,就像当年信师父的尺。两人算了第一笔单子的分成,姜迎把数字推到他面前:这钱,你应得。
最后姜迎把笔一放:行,我跟你搭,可丑话说前头,我是合伙人,不是你手下。
沈砚笑了笑说:本来就是。
可姜迎也有她的难处。她丈夫在开发商那边做事,那条街的改造,正经是对方经手的项目。
她把合同递给沈砚的时候,手指在纸边上停了一下:沈砚,我男人那边,跟你要修的这片,是一个系统的。
沈砚抬眼:你担心?
姜迎摇头,笑了下:我担心的是你,偏偏最该站你这边的人,手里的资源在对方那儿。
这句话沈砚记下了。他需要的合伙人,握着的恰好是对面的资源。这仗还没打,他先把自己的侧翼,安在了一个随时可能翻脸的位置上。
姜迎送他到楼下,雨还在下,她撑着伞说:沈砚,这趟我赌了。
沈砚说:我记着。
伞转过去,她的背影在灯下显得单薄,沈砚忽然觉得,她赌上的,不止是公司一个季度。
沈砚回作坊,把姜迎给的那份合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看到分成那条,他停住了,姜迎把他的抽成压了半成,另立了一笔风险金。他看懂了,那半成是姜迎给自己留的退路,万一这摊子黄了,她先垫的那一季度有人兜底。沈砚没去问,把合同合上,搁在工具箱上。
次日姜迎来送第一批报价单,沈砚把合同推回去,说那半成风险金,你留着,风险你担,我信你。
姜迎愣了一下,说:沈砚你变了,从前你抠得紧。
沈砚说:从前是怕被人坑,如今是你,坑我也认。
姜迎低头,把那半成划掉,说:那我也不占你便宜,风险两个人摊。
两人就着一盏台灯,把第一批活的单子核完,签字,按手印,像办了场不大不小的仪式。
隔两日,姜迎来作坊看沈砚修活,蹲在檐下看他用生漆补缝。她说:你这些老法子,我回头写成补充说明,报验的时候一并递,省得人家说你无据。
沈砚说:你肯写? 姜迎说:我签了字就是合伙人,你的据就是我的据。
她拿手机拍了生漆的罐子和沈砚的手法,说:这条,标准里没有,可师父记过耐水数据,我去找。
沈砚看着她忙活,忽然觉得,这姑娘比他当年能扛事。
他看着她的背影拐过街角,忽然觉得,师父当年说的班子,不是几个人凑一块,是几个人肯把后背交给彼此。
可他没说的是,姜迎来时神色不对,他问了,姜迎才说:她男人在家提了那条街的项目,话里有试探,像是早知道她跟沈砚搭了伙。
沈砚说,你盯着点,有用。这句话,把埋在那里的那层关系,又往下按了一寸。
姜迎搭伙的事,到底还是让她丈夫知道了。
那日晚,沈砚在作坊,姜迎打来电话,声音压着,说:沈砚,我家那口子不乐意我跟你合伙,说我站位站在了对面。
沈砚说,你权衡,我不强留。
姜迎沉默几秒,说,我选你,可我得回去安顿,这几天不用来我那儿。
沈砚说,好,你顾好家里。挂了电话,沈砚盯着那张合作协议,忽然觉得,这侧翼,比他想的还脆。
可他没慌,姜迎那句“我选你”,他信。只是这条街的仗,还没打,自己人先分了心,他得想清楚,靠谁,怎么靠。他把手里的平水尺搁下,心想,合伙这事,姜迎赌了公司一个季度,如今又赌了婚姻的一头,他不能让她白赌。
姜迎果然隔了几日回来,眼睛底下青了一圈,说:家里安顿了,先不离婚,可合伙照旧。
沈砚说:你这是两头烧。 姜迎说,烧得动。
两人就着台灯,把第二批活的报价核完,姜迎忽然说,沈砚,我男人那边,我拿到了一份恒舍的招采名单,你看要不要。
沈砚接过去,扫了一眼,里头好几个名字,和老K、裘某那条线对得上。他心里一沉,说:这名单哪来的。
姜迎说,他忘在桌上的,我没声张。
沈砚把名单折好,说这东西,比合同金贵。
姜迎说,那我赌的,就不止一个季度了。
沈砚没接话,只把台灯拧亮了些,照着她眼下的青。
台灯下,姜迎打了个哈欠,说:沈砚,我走了,你早些歇。
沈砚说,你也是。
姜迎走到门口,回头,说:沈砚,那名单上的名字,你要用,就用在明处,别犯傻。
沈砚说,记下了。
门合上,他盯着那张折好的名单,心想,这姑娘,赌的不止是公司,是把自个儿押到了他这条船上。
灯灭了,作坊静下来,可沈砚睡不着,脑子里那张名单上的名字,一个一个过。他忽然觉得,姜迎这一赌,赌的不是合伙,是信他这个人。这份信,他得拿命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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