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家屋面的活,合同写死:十五天完工验收。沈砚签了字,回去一算,紧,可班子搭起来了,三个人轮着干,能赶。
头三天顺。椽子糟的换掉,碎瓦重铺,老杉木的梁一根根校直。阿宽爬上架,递工具还磕绊,沈砚要平水尺,他递来墨斗,挨了老饶一句笑骂。可一看线,阿宽一眼准,沈砚画的根线,他拿铅笔一描,尺寸标得比沈砚还利落。老饶蹲在檐下刮旧漆,刮刀蹭着木纹,沙沙的,像蚕吃叶子。沈砚听着这声,心里踏实。
第四天,雨来了。不是一阵,是连着下,天像是漏了,七天没停。屋面刚掀了老瓦,里头就灌水,沈砚怕新换的椽子泡胀变形,天天往架上爬,拿塑料布把没铺完的地方盖严。有一回脚下滑,他半个身子悬在檐外,阿宽在下面死死扶住梯子,喊:师傅,你快下来。他喘口气,又爬回去把那角布压实。雨打在布上,噼啪响,顺着檐角淌成线。
雨最大的那几夜,他干脆不下来了。行军床支在檐下,雨声裹着他,他睁着眼听屋面漏不漏。阿宽带了饭上来,两个搪瓷盆碰着,叮当响,说:师傅,你下去睡,他摇头:这瓦没压完,我心里不踏实。老饶骂他轴,第二夜却端来一锅热汤,两人蹲在檐下喝,老饶说,你师父当年也这么熬,有回守雨,熬出病,躺了半月。沈砚捧着碗,汤的热气糊了眼,他忽然觉得,师父没走远,就在这雨里看着他。
第七天雨停,屋面晾了半日,沈砚带着两人一口气把最后一片瓦压上。远看还是那栋老房子,可细看,糟的都换了,新的藏旧的里头,看不出来。他蹲在檐角,用手抹了把瓦缝里的泥,泥是湿的,可瓦压得齐整,水顺着旧沟走,不往屋里钻。
验收那天,周家请了街坊作见证,还有个懂行的老木工。老木工绕着屋面走了一圈,伸手敲了敲新换的椽头,又抬头看瓦的压法,半晌说了一句:这活,经得住明年再来一场那样的雨。周家签了验收单,尾款痛快结了。旁边看热闹的有人嘀咕:十五天,这种屋面,雨季里,不可能。沈砚听见了,没辩解。他赢的方式从来不是开挂,是别人睡觉他爬架,别人躲雨他守瓦。这句话,他师父当年说过,如今他自己活成了那样。
验收过了那几日,沈砚把师父留的屋面排水笔记翻出来,对照自己这回的做法,发现有一处比现行标准还稳,他抄了一份,交给姜迎做报验补充。姜迎拿去比对,说这条能过,师父当年记的,比现在的人明白。沈砚说,明白当年没人听。姜迎说,现在有人听了,你我是第一个。两人就着那页笔记,把能补证的老法子列了单子,足足七条,姜迎说,这七条,够你往后在标准面前挺腰杆。
阿宽那条修屋面的视频,慢慢有了回响。有人顺着找来,是个外地的年轻娃,说想学这个,问能不能拜师。阿宽拿手机给沈砚看,沈砚扫了一眼,说你回他,想学就来看,不拜也行。阿宽说师傅你这不收我,收他?沈砚笑,说你是我班子里头一个,够本了。阿宽哼了声,转头去回消息,沈砚看着他低头打字,心想,这手艺,原来不是他一个人攥着,慢慢地,竟有人自己摸上来了。
班子就这么一点点稳下来,不靠口号,靠一钉一钯,靠夜里那碗汤,靠弹错线时没人骂,只说再来一次。沈砚看着两人睡着的铺,忽然觉得,师父说的手艺不是一个人捂着的,他算是真懂了。可他没敢想太远,这条街的活还没完,名气刚起,麻烦也刚起。
周家那单验收过后,沈砚把班子三人叫到一块,正经开了回会。他说,往后活多,分工定下来,我做木,老饶上漆,阿宽看图兼跑腿,外头来的娃打杂学手。
老饶说:你这是把戏班子点将。
沈砚说:不是戏班子,是饭碗,端稳了,谁也抢不走。
阿宽说:师傅,那我图看得准,报价我来帮姜姐。
沈砚说:你先把手练稳。
那外地娃在旁边听着,没吭声,眼里有光。沈砚看在眼里,心想,这班子,慢慢像样了,师父当年那句“手艺不是一个人捂着的”,他算是真接住了。可他也清楚,名气才起,活才起,麻烦也才起,这碗饭,端稳了才知烫手,他得让这帮人,都端得住。
雨季过后,活真的多起来。沈砚连轴转了半月,有晚收工,淋了雨,半夜发起烧。老饶把他按在铺上,说你躺好,明儿的活我来盯。
沈砚说:你盯得? 老饶说:你师父教的,我都记得,省得你死了没人给我开工资。
沈砚想笑,笑不出来,昏沉睡去。
第二日醒来,老饶真把活盯下来了,阿宽递工具没递错,那外地娃弹的线,平水尺一量,偏了半毫,老饶说成。沈砚靠在门框上,看着三人忙活,忽然觉得,这班子,真成了,他倒下一天,天塌不下来。病好了,他请老饶喝了顿酒,说饶叔,这班子,你有一半。老饶说,少来,酒我喝,功我不要,你师父的牌子,得你扛。
活多起来,街坊的嘴也多了,有人说沈砚这班子成了气候,有人说他轴得得罪人。沈砚听见,不辩,只把活干好。
阿宽说:师傅你真不解释?
沈砚说:解释是给懂的人听的,不懂的,解释也是白搭。
老饶在旁边嗑瓜子,说:你这人,话少,理多。
沈砚笑着说:饶叔你这是夸我呢。
那外地娃在门口坐着,听他们拌嘴,忽然说,沈师傅,我得回去半月,半月后还想来。
沈砚看着他说:随时来,门不关。
班子就这么在闲话里,一栋一栋,把老房子往上撑。
有回一户人家的屋面漏,找了三家都说要重做,报价吓人。沈砚去看,说不用重做,补两片瓦、校一根椽就成。户主不信,说你别糊弄。
沈砚说:糊弄你的,是那三家。
户主将信将疑,让他试。修完,一场雨下来,不漏了。户主塞钱,沈砚只收了该收的。这事后,街坊的闲话少了,有人说,沈砚这人,轴,可实在。沈砚听见,没应,只把那户人家的屋面,画进了他的草图。
那场雨过后,户主特意来道谢,说沈师傅你实在。沈砚说,该的。他没说破,那户人家的屋面,他画进草图,是因为那根椽的糟法,和整条街好几栋一样,他得记着,往后挨个看。
这街上的老房子,一栋一栋,他都记在心里,像记自家亲戚。可亲戚也有一本糊涂账——那几栋同款糟法的屋子,当年是不是同一个施工队经手的,他翻遍手里的图,怎么也连不上。这糊涂账,他得查到底。
作者寄语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