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K又来了。这回落了单刀直入的架势，堵在骑楼门口，脚边搁着个扩音器，说沈砚断了他的财路，修门不换，把他的单子都修没了，要个说法。街坊围了一圈，有人起哄，有人看戏。
老K嗓门大，说沈砚不懂规矩，这条街迟早是整批改造的，你一个个修，修得过来吗？
沈砚一脸轻松的靠在门框上，手里的钯子没放，听他说完，忽然笑了：你吃饭了没？
老K一愣：你管我吃没吃呢。
沈砚说：没吃就别喊了，走，对面馆子，我请。
面馆老板探出头，认得老K，嘟囔了句：你又来闹。
老K瞪了他一眼。
两人进了面馆，要了两碗排骨面。老K端着碗，气势先泄了一半，吸溜吸溜吃，吃得鼻尖冒汗。
沈砚说：你那套整批改造的法子，我没意见，可这条街的房子，一栋一个样，整批推了重来，修不住老底子。
老K边吃边嘟囔：你这是跟我抢饭。
沈砚说：我不是抢你的饭碗，我是替这街上的老人留口饭。
吃着吃着，老K的话头变了。
他说：其实我也不想整条街推平，我背后那家公司，要的是整街运营，拆不拆另说，先把名头占住。
听老K说罢，沈砚筷子停了一下：整街运营？
老K点头，说漏了嘴：你以为就你一个人在这街上忙活？
后来沈砚才慢慢拼明白，老K背后那家公司，要做的正是整条老街的改造运营。老K上门闹，一半是私怨，一半是来探他的底。真正要对上的，不是老K这种混口饭的小角色，是老K背后那只递方案、占名头、收房权的大手。
那碗面吃完，老K没再闹。
他擦着嘴说：沈师傅，你这人，请顿饭比骂一顿管用。
沈砚送他到街口，看他骑着三轮晃走，心想，真正的对手，从不自己露面。风从街口灌上来，吹得面馆的布帘翻了一下，他站在那儿，忽然觉得这顿饭，吃进去的不只是面。
老K走后，沈砚在檐下站了许久。那句“你以为就你一个人在这街上忙活”，他反反复复嚼。整街运营，这四个字他不陌生，早先在街道的红榜上见过一家公司的名号，做的正是这片的老街运营。他回去翻了翻之前拍的红榜照片，果然，落款那家，叫恒舍。
沈砚把照片给阿婆看，阿婆眯着眼，说这名儿耳熟，早两年就有人在街口贴过招租，也是这个恒舍。沈砚心里一动，老K背后那家公司，八成就是恒舍。
收了尾款的那回，崔老板提过，恒舍的人收老料、收房权，一只手伸得老长。如今老K又从这条线钻出来，沈砚算是看清了，真正要对上师恒舍。
第二日，他特意绕到恒舍在街口的办公点，玻璃门里头挂着整街改造的效果图，青瓦红柱，画得齐整，可他一眼就看出，瓦压的顺序不对，和周家那回设计院的海报一个毛病。他站了一会儿，没进去，转身走了。真正的对手，从不自己露面，可这回，他算是摸到了对手的门脸。
回去跟老饶说了老K的事，老饶说：你别小看这种人，他们专捡软柿子捏，你硬，他们就绕着走。
沈砚叹了口气，说道：我不是软柿子，我是钉子，他们绕不过就得拔。
老饶说：你比喻的对，都硬。
沈砚笑了一下，笑容很快没了。他想起前阵子裘某递来的收编offer，也是恒舍的人，当时他拒了，如今老K又从这条线钻出来，他慢慢拼明白，恒舍不是偶然出现在他面前的，是对方一直在围他，收老料、收房权、收编他，一样不落。这只手，伸得老长，却从不自己攥紧，总让老K这种人打头阵。
沈砚把平水尺搁在窗台，看着街口的灯，心想，既然你要围，我就不让你围得舒服。他特意去老K常来的那家面馆，跟老板说，下回老K来，你告诉他，沈师傅想跟恒舍管事的人聊聊，不打架，就聊聊这条街谁说了算。老板应了。饵一放，他知道，恒舍那边，迟早有人来敲他的门。而这，正是他想要的，把暗处的对手，引到亮处来。
饵放出去那几日，沈砚照常修活，可耳朵留着街口的动静。阿婆说你这是引狼，他说狼来了，羊才有得选。阿婆骂他嘴硬。沈砚没解释，他心里清楚，恒舍这种对手，躲是躲不掉的，与其等着被收编，不如主动把话挑明。夜里他翻师父的笔记，看到一页写着“手艺人的敌人，不在锤下，在账上”，他拿铅笔在旁边顺便批了句：也在门脸上。
恒舍的门脸，他今天看过了，画得再齐整，底子虚。他掏出裘某那张名片，号码没存，可那行字他记着：整街运营。老K、裘某、恒舍，一串名字，串成一条线，线头那头，是当年吞了师父遗料、如今又来吞这条街的手。沈砚把名片按回袋里，心想，这顿面请得值，吃清楚了自己站在谁的对面。
饵放出去没几日，恒舍那边真有人来。不是裘某，是个小年轻，穿着恒舍的工装，说我们周管事想请沈师傅喝杯茶。
沈砚说：茶就算了，要聊，街口面馆，我请。
小年轻明显愣了一下，只片刻便缓了过来，说：您倒是客气。
沈砚说：客气不是怕，是礼数，你们周管事要聊，我奉陪，可别再让老K打头阵，那套我腻了。
小年轻讪讪走了。沈砚站在檐下，看着他背影，心想，恒舍这回，算是接了饵，接下来的，就看谁先沉不住气。他把手里的平水尺转了转，尺上的水泡，稳稳的，一点不偏。
小年轻走后，沈砚等了三日，周管事没来。阿婆说，你惹大公司，没好果子。沈砚说，惹不起，也得惹，不惹，恒舍就把这街连锅端了。阿婆骂他轴，轴得没边。沈砚笑，说轴也好，起码站得住。他没闲着，把恒舍在街口贴的招租、红榜上的名号、裘某的名片，全拍了照，归在一处，像在拼一张对手的像。拼着拼着，他发现，恒舍的招租合同，落款人和裘某名片上的公司，是同一家。
他捏着照片，心想，这回，不是老K闹了，是正主下场了。正主下场，他反倒不怕了，怕的是对手永远躲在暗处。
他把手里那叠照片收进工具箱，和裘某的名片并排。两张纸片，一张递笼子，一张画门脸，如今又多了一张招租合同，三方对上了。沈砚想，恒舍这盘棋，他算是看明白开局了，接下来，就看中盘怎么走。
他吹灭灯，躺下，可睡不着，恒舍那盏灯，好像也在他脑子里亮着。两条街，一盏真灯，一盏心灯，隔着夜，对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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