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道办主任姓陈，带着两个人来，其中一个穿灰夹克，戴副眼镜，进门不说话，先举着相机把骑楼里外拍了一圈。
陈主任看着正在干活的沈砚，说道：沈砚，是吧，这片要统一规划，你这活先停一停，等通知。
沈砚手里的钯子还搭在梁上，头也没回，说道：凭什么停？
陈主任说：上头要来看，你这算私修，不规范，先别动了，免得说不清。
紧接着灰夹克那人开口了，声音不高：你这梁，接的是哪年的料？
沈砚看了他一眼，回答道：：老料，文庙换下来的。
灰夹克看了他一眼，没接话，继续拍，相机快门咔嚓咔嚓，把檐下的旧木都收了进去。沈砚注意到，那人伸手扶相机的时候，虎口有一层老茧，像个干过木活的手，不是坐办公室的。
他站在檐下，看陈主任一行人上车走，车尾灯红了一截，灭在街口。这条街，从前是没人要的破地方，如今改造的名头一来，连他修个梁都要等通知了。阿婆在旁边叹气：砚伢子，这是要收网了。沈砚没应，心里却沉了一下。从前没人管，他闷头修，修一户是一户；如今有人管，他反而手脚发紧，像被人攥住了腕。
他事后去街道问，窗口的人含含糊糊，只说等通知就是等通知，具体哪天不知道。
接着他打听到，那穿灰夹克的，是设计院的周工。周工在车上跟陈主任低声说了句什么，沈砚没听见，可他注意到，周工拍他工具袋上那块旧毡的时候，手停了一下，像认得那上头的纹路。沈砚把工具袋拎起来，翻到那块旧毡。毡上印着工具的凹痕，钯子、平水尺、墨斗，各归各位的印子还在，那是师父使了一辈子的家什。周工那一眼，认的不只是料，是他是哪条线上下来的。认得他的人，站在对面，比不认得的人难缠十倍。有人认得他的师承，这事既是资源，也是危险，他现在才算摸到了边。
停工令下来，沈砚头回闲了。街坊的活堆着，不能动，他蹲在檐下，把师父的旧笔记翻出来，一页页看，那些字，他从前没耐心读，如今一字一句，像师父在耳边说。
阿婆说，自由这东西，没了才知贵。沈砚说，贵，可也乱。
隔几日，陈主任托人捎来一张名片，是周工的，背面用蓝墨写了六个字：旧法可用，需证。沈砚捏着那张名片，翻来覆去，第一次觉得，对面有人递了台阶。他拿着名片去设计院找周工，门卫拦了，说周工不在。他留了话，说沈砚来找，为那六个字。出来时，他在设计院门口站了会儿，玻璃幕墙映出自己的影子，影子手里也拎着工具袋。
夜里他琢磨“需证”二字，证，就是姜迎说的报验、备案、材料证明。他手里的老法子，得自己找证据。他翻出师父记的生漆耐水数据，抄了一份，给姜迎，说这条，能证明不。姜迎看了看说，我帮你做成补充说明。
停工的日子，街坊的活不能接，可有人偷偷来找，说悄摸修，不声张。
沈砚摇头，说这回不悄摸，等通知，规矩我认，可规矩也得讲理。
来人愣住了，嘟囔着：都说你轴，还真是。
沈砚笑了笑说：轴，也是认真，对待每根木头都轴，才能长远啊。
他站在骑楼前，看街对面恒舍的效果图还在挂着，红柱青瓦，和他手里要保的老房子，像两个不同的梦。他想，周工那四个字，也许是这街上老底子能留下的唯一缝。
一停工，阿宽无所事事，闲得发慌，每天都问：师傅，咱真歇着？
沈砚点头，说：歇着，把图看熟。
阿宽翻开图，趴了一下午。
老饶说道：你这停工，倒把这小子拴住了。
沈砚说道：拴住好，省得他瞎跑。
停工第七天，通知下来了，说可以复工，但要按新标准报验。沈砚接了通知，没喜，只把周工的名片收进工具袋，和裘某那张并排放。两张名片，一张递台阶，一张递笼子，他都得接，接了才知道怎么走。他重新拿起钯子，爬上架，第一锤落下去，声音还是那个声音。可他知道，从这往后，他修的不只是梁，是要在人家规矩底下，把老底子保住。这活，比以前难，也比以前值。
复工头一单，就是按新标准报验。沈砚把姜迎做的补充说明递上去，生漆耐水那条，数据齐全，验的人翻了翻，没挑出毛病，签字放行。
陈主任在旁边看着，说：沈砚，你这老法子，倒真能写上台面。
沈砚说：法子老，理不老，理站得住，就该上台面。
陈主任没接话，可那眼神，比头回见他时，多了点别的东西。沈砚看出来，这街上的规矩，不是铁板一块，有人认理，有人认权，他得把认理的那头，慢慢拢过来。周工那张名片，他还揣着，背面“旧法可用，需证”四个字，如今是真的用上了。他忽然觉得，对面递来的台阶，他踩稳了一步，可离保住整条街，还差得远。
停工那阵，有回沈砚偷偷去帮李阿婆看那扇窗的榫，被陈主任撞见。
陈主任说：不是让你等通知吗。
沈砚不好意思的开口说道：陈主任，阿婆这窗等不得啊。
陈主任看了那窗，又冲着沈砚摇了摇头，叹了口气说道：你这个人啊。
临走，陈主任低声说：你那些老法子的说明，写好了递上来，我帮你递。
沈砚一愣，疑惑道：您这是？
陈主任说：上头要的是规范，不是死规矩，你能证明，我就敢递。
沈砚把那叠说明掏出来，竟真带着。陈主任接过，揣了，说等信。
沈砚站在檐下，看着陈主任的背影，忽然觉得，这街上的规矩里，也有肯弯腰的人。周工递了台阶，陈主任铺了路，他这头，总算不是一个人撞墙。
那叠说明递出去后，沈砚等了些日子，陈主任没回话。他不催，只把活按新标准干，每道工序都留底。阿宽说师傅你这是未雨绸缪。
沈砚说，不是绸缪，是防身，规矩这东西，你手里没据，说破天也是白说。他望着骑楼外的街，心想，陈主任那句等信，是真话还是推托，时间会告诉他。
阿宽在旁边听见，说：师傅你这话，太绕。
沈砚说：绕才安全，直来直去的人，早被人收编了。
阿宽似懂非懂，沈砚说：你记着，这街上，肯弯腰的人要谢，肯下套的人要防，分不清的，就先不动。
阿宽点点头，把这句话记在了图板的边上。
夜深了，陈主任那句等信，在他脑子里转。他信陈主任，也留着三分心，这街上的事，从来不是一句话能定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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