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宽十九岁,后街理发店老板的儿子,高考没考上,天天在家看图纸玩。沈砚早看中他眼睛毒,一眼能看出哪根梁歪,打算收进班子。
起初阿宽不干,看着沈砚说:我不拜师,拜师那套我受不了,磕头递茶我干不来。
沈砚也没勉强,说:不拜就不拜,你过来给我看图,按月开工资。
阿宽眼睛亮了:真给钱?
沈砚说,真给,你看得准,这钱你值。
阿宽他爹起初不乐意,说好好个娃看图纸能看出什么名堂。
沈砚说:您让他试试,试不好我送他回去,工钱照发。
阿宽就这么进了班子。头几天笨手笨脚,沈砚教他认工具,平水尺量平、墨斗弹线、钯子起旧钉,他记在手心,练了三天才不递错。
可一看图就活了,沈砚画的结构草图,他拿铅笔一描,尺寸标得比沈砚还准,哪根梁歪了几分,他拿眼睛一量就报数。老饶私下说,这小子是块料,就是不开口叫人。沈砚说,叫不叫无所谓,手上有活就行。阿宽他爹后来偷偷来看过一回,见儿子趴在图板上入神,铅笔咬在嘴里,没再拦,转身走了。
传承的位子,头回有了候选人。沈砚没敢往深了想,可夜里躺在行军床上,听着阿宽在隔壁打呼,他忽然觉得,师父那句“手艺不是一个人捂着的”,算是落了地。
阿宽进了班子没几天,拿手机把他修屋面的一段拍了,配了段白话,发上网。拍的是沈砚蹲在檐角抹瓦缝那一下,阿宽说,这手艺,现在没人愿意干了。沈砚起初不知道,后来刷到,看见自家檐下那个画面,阿宽拍得还挺明白,哪根糟椽子,哪片碎瓦,说得头头是道。他没删,也没夸,只说了一句:下回拍,把脸避一避。手艺开始叫外人看见了,这事是福是祸,沈砚当时还说不准。可他没想到,这视频真引来了人。
没几日,一个外地的年轻娃顺着视频找来,背个包,说想学这个,问能不能拜师。沈砚打量他,眉眼间有点像当年的自己,倔,又有点怯。他没应,说你先来看几天,合不合适,两厢情愿。娃说好,就在檐下蹲着看了一下午,沈砚修椽,他递工具,居然没递错。
阿宽在旁边看着,半开玩笑说:师傅我得排在他前面。
沈砚笑着说:你是我班子里头一个,够本了,这娃是外头来的,多看两眼不妨。
阿宽哼了声,转头去弹线,弹得比往常还认真,像是怕位置被人抢了。沈砚看在眼里,没点破。他给那娃找了个住处,说管饭不管工钱,你学着,能上手了再谈。娃千恩万谢,沈砚说谢什么,你肯学,是我赚。
阿宽头回领到工钱,没花,跑去后街他爹的理发店,拎了瓶酒回去,说:爹,我挣得钱了。
他爹接过酒,看了一眼,没说话,半夜却听见爹在里屋跟人打电话,说:咱家那小子,好像真成了。
阿宽隔着墙听着笑了。
沈砚趁闲,教阿宽认老料,摸杉木的纹,闻生漆的味,看榫头的老法子。阿宽脑子活,一教就会,沈砚说你比我行,我当年是死记。
阿宽说那是你肯教。两人对着一堆旧料,一老一少,影子投在墙上,像师徒,又像哥俩。
那外地娃也学得快,三五日能递对工具,沈砚偶尔让他试试弹线,偏了,沈砚说再来。娃不恼,说沈师傅你比我舅耐心。沈砚问你舅干啥的,娃说也是干木活的,后来不干了。
沈砚没多问,心想,这行的人,散的散,转的转,能留下的,都是倔的。班子就这么有了三个人,加上沈砚四个。沈砚夜里算工钱、材料、风险金,一笔又一笔,竟也有点像师父当年那本账了。他摸着工具箱上师父刻的字,忽然觉得,师父说的手艺不是一个人捂着的,不是空话,是一锤一钯,真能传给后头的人的。
可他也警醒,阿宽拍的视频,看得人越多,恒舍那边迟早注意到。
他私下跟阿宽说:下回拍,千万别拍街牌,也不要拍活主的家。
阿宽眯着眼笑着说道:师傅,我知道,我又不是傻的。
沈砚想了想,说:你不是傻,是年轻,年轻的人,容易被看见冲昏头。
阿宽听了撇着嘴说:师傅你年轻时候也这样吧。
沈砚哈哈大笑,回答:是。
他望着檐下的三个人,心想,班子立起来了,可这街上的风,也起来了。师父的账,他自己在算;手里的活,有人帮着扛了;剩下的,是这条街能不能保住。这事,他得一个人,也得四个人,一起扛。
月底算账,班子头一回有了结余。沈砚把分红摆在桌上,老饶一份,阿宽一份,那外地娃一份,自己留了风险金。
阿宽捏着那叠钱,说:师傅,这是咱自己的班子?
沈砚点头说道:是,你也是股东了。
阿宽咧嘴,把钱塞进贴身的兜,说:那我得攒着,将来自己开作坊。
沈砚笑,说:好,师徒一场,你开张我给你贺。
那外地娃也拿着钱,看着沈砚十分感激的说:沈师傅,我回去了,可我还会来的。
沈砚看着他说:来,随时来,这行不赶人。
三个人走了,作坊空下来,沈砚独自坐着,头回觉得,这屋里不只是一个人,还有“我们”两个字。手艺不是一个人捂着的,他接住了,也传下去了一点。
入秋,阿宽头回独立修了一扇小门闩,沈砚没在旁边盯,由他上手。阿宽手有点抖,可弹线、凿榫、拼合,一套下来,竟像模像样。
沈砚检查,偏了半毫,欣慰看着阿宽说道:成。
阿宽咧嘴,看着沈砚,兴奋的说:师傅,我成了?
沈砚说:成了一半,另一半,十年后你自个儿能成。
阿宽说:那我慢慢来。
沈砚看着他,想起自己当年,也是这么被师父放手的。他没说破,只把那扇门闩挂回原处,说这门闩,往后归你管。阿宽摸着门闩,眼睛亮了。沈砚转身,心里忽然松了口气,手艺这东西,他攥了十年,如今,真有人接了。
日子滑到深秋,阿宽的手法越来越稳,那外地娃也留了下来,成了班子里第五个。沈砚看着檐下挤着的几个人,忽然觉得,师父当年的话,如今在他这儿,算是开了头。他没声张,只把工具箱上的锁,换了一把新的钥匙,给了阿宽一把。阿宽捏着钥匙,没说话,可那天收工,他把每样工具都擦了一遍。
沈砚看在眼里,没点破。他想起师父当年,也是这么把钥匙交出去的,交的不是锁,是信任。如今他交给了阿宽,手艺的链,算是又接了一环。夜里他翻来覆去,想的是,这链子,得经得住往后的扯。
阿宽那天擦完工具,头回没等沈砚招呼,自己把行军床铺了。
沈砚看在眼里,心想,这小子,算是在这儿扎下根了。
作者寄语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