工具箱赎回来,里头是空的,可沈砚心里踏实了些。箱子在,念想就在。
没过几天,后街传出动静。街尾一栋老骑楼,民国年的,木结构的梁架露在半空,外头的砖墙裂了,要倒不倒的。设计院来人看过,说结构不行,只能拆。街道也定了,下周进场。
骑楼的产权人姓黄,七十多了,舍不得。他在骑楼下头摆了三十年修鞋摊,说这楼是他爷爷盖的,拆了,他连个摆摊的地方都没了。
黄老头找人修,没人敢接。拆的字都写好了,谁接这活,出了事谁担。
有人把沈砚的名字告诉了黄老头。黄老头拄着拐来找他,摊前头摆着那张拆字通知。
“小师傅,”黄老头把通知摊开,“他们说这楼只能拆。你师傅当年给我修过窗,我看你有点像他。你给看一眼,真没救了?”
沈砚跟着黄老头到了骑楼底下。他搬了架梯子,爬上去,指着梁头给黄老头看:白蚁蛀的是表层,芯子没断。又敲了敲砖墙,声音是空的,说这是地基沉了,不是梁的问题。黄老头仰着头,眼里的光一点点亮起来。
沈砚跟着去了骑楼。楼高三层,底下是铺面,上头住人。他仰头看梁架,民国年的杉木大料,梁头糟了一截,可主梁没断,只是叫白蚁蛀了边,看着吓人,其实还能撑。砖墙裂,是地基沉降,不是梁的问题。
“不是没救。”沈砚说,“是没人敢动。白蚁蛀的是表层,主梁芯子还是好的。砖墙裂,是地基沉降,不是梁。”
黄老头眼亮了:“那能修?”
“能修,三步。”沈砚指给黄老头看,“第一步,先支顶。把主梁用钢管顶住,不让它再沉。第二步,换糟的那截梁头,芯子接老料,不对新料。第三步,砖墙裂缝注浆,基础加固,墙就不裂了。”
黄老头听完,眼泪下来了:“他们都说只能拆。你肯修,我这条老命也值了。”
可要修,得有人签字担责。街道的规矩,私修老楼,得签责任书,出了事,签字的人负责。黄老头签不了,他不懂。沈砚看着那张拆字通知,又看黄老头手上的老茧,那是修鞋修了几十年的手。
“责任书,我签。”沈砚说。
黄老头愣住:“你签?出了事,谁担?”
“出了事我担。”沈砚说,“我师傅教我的,能修的不拆。这句话,我替他接着说。”
黄老头手上的老茧,是修鞋修了几十年的。沈砚想起师傅的手,也是这般厚。师傅说过,能修的不拆,拆了就再也回不来。他当年救祠堂,救的是一户人家的根。今天救骑楼,救的是黄老头摆了三十年的摊,和这楼里还住着的几户。
旁边看热闹的街坊炸了锅。有人说他疯了,有人说他逞能。范胖子也在人群里,冲他使眼色,那意思是:这活别接,砸了名声一辈子。
范胖子挤过来,压低声音:小沈,你真敢签?这楼恒舍盯了两年,黄老头不卖,他们就盼着它塌,塌了地皮归公,他们再摘桃子。你签了责任书,等于替黄老头挡了枪,也替恒舍挡了骂。沈砚看他一眼,没应。范胖子又说:你没资质,这责任书街道收了,真出事,抓的是你,不是恒舍。
黄老头在骑楼下头摆了三十年修鞋摊,摊前的地砖叫他踩出了个坑。他说这楼是他爷爷盖的,夯土的时候他在旁边递过瓦刀,那年他七岁。后来爷爷走了,父亲走了,楼还在,他就守在楼下修鞋,修到腰弯了。
他拉着沈砚的袖子,手抖:小师傅,这楼要是拆了,我这摊子没处摆,我这把老骨头也没处去。你师傅当年给我修过窗,我看你像他,你肯救,我就还有个念想。
旁边看热闹的街坊炸了锅。有人说沈砚疯了,有人说他逞能。范胖子也挤进人群,压低声音:小沈,这活别接,砸了名声一辈子。沈砚没理他。范胖子又说:你签了字,街道那边卡你资质,这责任书算不算数都两说。
沈砚没理。他去找街道,要签责任书。街道的人不敢信,一个没资质的个人,敢签老楼的责任书。他们让他写了三页情况说明,又让他找了两个见证人,才把字签了。
街道的人让他写了三页情况说明,又让他找两个见证人。黄老头按了手印,红印落在责任书末尾。另一个见证人是隔壁卖早点的阿福,围裙上还沾着面粉,说这楼修了比拆好,他孙子还在下头上学,天天从骑楼过。沈砚把责任书折好,揣进怀里。阿福拍了拍他肩膀:后生,你担的是黄老头的命,也是这条街的脸。
签完字,沈砚在骑楼前站了一会儿。风吹过,梁架上的木屑落下来,掉在他肩膀上。他拍了拍,没拍干净。
他想起师傅。师傅当年也这么干过。一座要拆的祠堂,师傅看了,说能修,签了字,带着班子干了一个月,祠堂保住了。后来师傅出事,有人说,就是那次签字埋的线。
沈砚把那根裂缝的砖墙又摸了一遍。墙是夯土夹碎砖,沉了,可没散。他蹲下来,看墙根的潮线,潮气从阴沟返上来,把墙根沤酥了。这才是裂缝的因,不是梁。他掏出本子,把墙的根治办法记下来:先排阴沟的水,再注浆。写的时候,手指在恒舍两个字上停了一下。黄老头说,这楼的裂缝,是有人动过地基的水沟。
沈砚想起师傅当年救的那座祠堂。师傅签了字,带着班子干了一个月,祠堂保住了,可后来有人说,那次签字埋了线。沈砚把这念头压下去。他现在不是师傅,他只是个想让一栋楼不倒的人。
收工前,黄老头拉着他到骑楼后头,压低声音说:前两个月,恒舍的人找过我,说这楼要拆,问我卖不卖,开价只有市价三成。我说不卖,他们说我迟早得卖。沈砚没接话,只记下了恒舍这个名字。
黄老头后来拉着他,到骑楼后头的小屋里,从床底下拖出个铁盒,打开,里面是张泛黄的纸。纸上是个人名和账号,年份是十年前。
“这是当年给你师傅垫钱的人,”黄老头说,“你师傅走后,这笔账我一直记着。你认得这名字不?”
沈砚看了一眼那张纸。名字他认得,是恒舍现在的法人,也是当初给沈青山牵十二万债的那只手。
他没说话,把纸折好,还给黄老头。骑楼能修,可这街上的债,比楼的裂缝还深。那张纸上的名字,把十年前和十年后,连成了一根他还没敢抽动的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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