责任书签了，骑楼的事落定。沈砚夜里睡得比前几天沉。
第二天一早，老饶来了。他拄着拐，在檐下坐下，看沈砚给黄老头的骑楼列料单。
“你签了责任书？”老饶问。
“签了。”沈砚头没抬，“能修，不签没人敢动。”
老饶把拐杖往地上一顿：“你师傅就是太敢签。”
沈砚的手停了。他抬头看老饶：“您那天说，师傅出事，您在場。您看见什么了？”
老饶低下眼，左手那两根废指蜷着：“有些事，不是看见就能说。你师傅临走前跟我说过，别告诉你。他说，这事儿烂在他一个人身上，比烂在一群人身上好。”
“可他死了。”沈砚的声音低下来，“死了，烂的就是我。”
老饶没应。他望着檐外的天，天阴着，要落雨的样子。过了好一会儿，他才说：我闭嘴，是因为松榫那人，我认得身形，认不得脸。脸我不敢认，认了，下一个从架上摔的，就是我。你师傅懂这个，所以他让我烂在嘴里。
老饶抬头看他。两个人对视了几秒，老饶先移开目光：“你当年为什么走？”
沈砚把料单放下。风从巷口进来，吹得纸角翻起来。他想了十年这件事，想得烂熟，可真要开口，还是卡在喉咙里。
“那晚，”他说，“师傅从架子上摔下来。有人在底下喊，说料是他动的。警察来问，没人认。我站出来，说料是我动的。”
老饶的手攥紧了拐杖：“你动的手脚？”
“不是。”沈砚说，“料不是我动的。可我当时是掌墨，料从我的手里过的，我签过字。我说我动的，他们就不追别人了。”
他顿了顿：“师傅摔下来，人没救过来。我顶了那一下，他们说我负主要责任。我没辩，走了。一走十年。”
老饶听着，拐杖在地上敲了一下：你顶了，师傅保住了名声，可松榫的人，借着师傅的名声，把作坊的活都接走了。你走之后，那条街的修缮，姓了别人的姓。沈砚的手在膝上僵住。他以为自己走是还债，其实他走，是给旁人腾了地方。
老饶沉默了好一阵。拐杖点地的声音没有，风声替补了空白。
“那根料，”老饶慢慢说，“不是你动的。我看得清。那天我在架上头刷漆，看见是谁松的榫。可我没说。你师傅让我别吭声，他说，松榫的人，背后有人。”
“谁？”沈砚问。
老饶摇了摇头：“我当时不敢看脸。可那人的身形，我记了十年。前两天我在设计公司的海报上，看见那个纹样，你师傅的工具箱上，刻的就是那个纹样。我才知道，背后那个'有人'，现在在这条街上，堂而皇之地开着公司。”
沈砚的手在膝盖上慢慢握起来。流水纹，工具箱，设计院，恒舍。十年前那根料，十年后那张海报，连成了一根线。他问老饶：那人松榫之前，跟谁说过话？老饶说，上架前，那人往架下走了一趟，跟站在阴处的那个穿西装的说了几句，回来就动手了。沈砚想起黄老头铁盒里的名字。恒舍。十年前垫钱给师傅的，和现在收这条街房子的，是同一只手。
沈砚的手在膝盖上慢慢握起来。流水纹，工具箱，设计院，恒舍。十年前那根料，十年后那张海报，连成了一根线。
“您为什么现在才说？”沈砚问。
“你师傅不让我说。”老饶说，“可你回来了，还签了责任书。你师傅当年也是这么签的。我怕你走他的老路。”
沈砚没接话。他想起自己顶罪那晚，师傅从架子上摔下来，血从后脑渗出来，洇在木屑上，成了一团暗红，洇开了，怎么擦也擦不净。他跪在旁边，师傅的手抓着他的手腕，抓得紧，最后松了。
那一晚的时间线，他这十年反反复复拼过。师傅上架前，喝了一杯水。上架后，他听见上头有动静，抬头看见榫头松了。他喊了一声，可晚了。师傅从三米高的架子上跌下来，落在他脚边。他记得师傅落地时脸朝他，嘴唇动了一下，没说出声。他后来想了十年那一下嘴唇，是让他顶，还是让他跑。现在他信，是让他顶。师傅把网里的线头，塞进了他手里，自己抽身走了。
那一晚的时间线，他这十年反反复复拼过。师傅上架前，喝了一杯水。上架后，他听见上头有动静，抬头看见榫头松了。他喊了一声，可晚了。师傅从三米高的架子上跌下来，落在他脚边。
他顶了罪，不是因为他动的榫，是因为他是掌墨，因为师傅让他顶。师傅说，松榫的人不能倒，倒了这行就完了。
十年，他以为自己是在偿命。现在老饶告诉他，他顶的那一下，替的可能就是现在这条街上，堂而皇之开着公司的人。
老饶站起身，拄着拐，临走前又补了一句：松榫的人，当年穿的工装，袖口有道红漆，是早年间某家公司的标记。我记了十年，不敢认脸，可那道红漆，我认得。
沈砚把这句话嚼了三遍。红漆，袖口，某公司。他想起师傅上架前喝的那杯水，蓝底白花的搪瓷杯，是黄老头摊前那只用旧的年头。谁递的水，他当年没看清，现在老饶的话，把那杯水的手，往恒舍那边推了一寸。
沈砚想起黄老头铁盒里的那个名字。恒舍。十年前垫钱给师傅的，和现在收这条街房子的，是同一只手。
他脑子里又浮起那晚。师傅上架前，喝了一杯水，搪瓷杯，蓝底白花，和黄老头摊前那只用的是一个年头。上架后，他听见上头有动静，抬头看见榫头松了。他喊了一声，可晚了。
十年，他以为自己是在偿命。现在老饶告诉他，他顶的那一下，替的可能就是现在这条街上，堂而皇之开着公司的人。老饶走后，沈砚把料单翻到背面，写下一行字：松榫的人，袖口红漆。他盯着那行字，忽然明白老饶的怕。师傅当年顶的，不是一根料，是一整张网。他现在签了责任书，等于把头伸进了同一张网。
夜深了，老饶走了。沈砚坐在檐下，看着手里的料单。骑楼能修，师傅的死因，也快拼齐了。可拼齐了，他要面对的，是一张铺了十年的网。他顶了十年的那笔账，债主一直就站在他对面。他捏着料单，手背上青筋起来了。这一回，他不再躲了。师傅当年顶的网，他要把它扯开。恒舍的那只手，十年前递过钱，十年后收着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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