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苏念比平时早了半小时出门。
她没去美容院,先给周店长发了条消息,说上午有事要晚到两个小时,店里不忙的话请半天假。周店长回得干脆:“去吧,下午客人不多,你把手上的预约排开就行。”
苏念道了谢,把手机收好,转身往公交站走。清晨的风还带着夜里的凉意,她把外套拉链拉到顶,混在早高峰的人流里,步子不快不慢。经过一个路口时,她借着等红灯的间隙,从街边商铺的玻璃反光里扫了一眼身后——没有可疑的人,也没有反复出现的车。
她绕了一段路,换乘了一趟公交,最后在城东政务服务中心门口下了车。
工商档案查询在二楼。大厅里人不多,取号机吐出一张纸条,前面排了七个人。苏念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,把准备好的材料又检查了一遍——身份证、结婚证复印件、法院立案通知书。秦律师昨晚叮嘱过她,调取工商档案需要说明用途,立案通知书能证明她与陈明之间的诉讼关系,是最有力的凭证。
等了大约二十分钟,窗口叫到她的号。
工作人员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姑娘,接过材料翻看了一遍,抬头问:“查哪家公司的档案?”
“瑞丽市明建装饰工程有限公司。”苏念报了陈明装修公司的全称,“我是法人陈明的配偶,目前正在诉讼离婚,需要调取公司工商登记信息、股东变更记录和历年年报。”
工作人员在电脑上敲了一阵,说:“可以查。但公司章程、股东会决议这些内部文件不在公开查询范围,只能调取登记信息和年报。你要复印的话,去那边自助机缴费打印。”
苏念点头:“好,谢谢。”
她拿到了一叠打印出来的档案。纸张还带着机器的余温,她走到大厅角落的桌椅旁坐下,一页一页翻。
公司注册时间是婚后第三年春天,注册资本五十万,陈明占股百分之六十,孙建占股百分之四十。经营范围写着“室内外装饰工程设计与施工、建材销售”。注册地址在城北一个老写字楼里,她记得陈明带她去过一次,办公室不大,两间房,几个工位,看起来没什么异常。
年报她翻得格外仔细。第一年、第二年都还算正常,营收不大,利润薄,看得出来公司起步阶段过得紧巴。第三年开始,数字明显好看起来,营收翻了一倍多,但奇怪的是,利润却没怎么涨。
苏念盯着那一页看了很久。
营收增加,利润不增,说明成本也在同步上涨。如果陈明要做假债务,最方便的路径就是在“成本”里做文章——虚构供应商欠款、虚增材料采购费用,把利润做低,再把钱以“还款”的名义转出去。
她继续往后翻,翻到去年那一页时,手指停住了。
年报里的“其他应付款”一栏,金额比前一年暴涨了近四十万。备注写着“供应商往来款”。而对应的“货币资金”一栏,余额却少得可怜。
钱去哪了?
苏念把这一页拍了下来,又翻回前面几页对照。前年的“其他应付款”只有几万,去年一下子多出四十万,时间点恰好和陈明开始大额转账的节点对得上。
她合上档案,起身走到自助机前,把关键几页又复印了一份。做完这些,她拿出手机给秦律师发了条消息:
【查到装修公司去年年报,“其他应付款”暴涨四十万,备注是供应商往来款。前年只有几万。这个时间点和陈明大额转账对得上,大概率是虚构债务的入口。】
秦律师回得很快:【保存好。我这边同步申请调取公司对公账户流水,看看这笔“其他应付款”具体转给了谁。另外,孙建名下那几家关联企业,我让人再查一遍。】
苏念收起材料,走出政务服务中心。太阳已经升起来了,晒得人后背发烫。她站在台阶上,把档案袋塞进帆布包里,拉链拉到底,才往公交站走。
回美容院的路上,她一直在想一个问题:孙建为什么会配合陈明?
两人去年闹过矛盾,陈明酒后说孙建“账上做手脚”,说明当时两人是有利益冲突的。后来矛盾怎么消解的?孙建又为什么愿意帮陈明做假债务?是陈明给了他一笔钱,还是两人达成了别的交易?
她想起秦律师说的那家“鑫达建材”——法人是孙建的表弟。如果孙建用自己的亲属注册空壳公司,再以“供应商”名义和陈明的装修公司签假合同,那这笔债务看上去就天衣无缝。工商登记、银行流水、合同发票,一应俱全,外人根本查不出破绽。
但破绽往往藏在细节里。
比如,鑫达建材注销的时间太巧了。半年前注销,正好是在陈明开始大额转账之后。公司注销,意味着后续追查的难度加大。如果孙建和陈明之间有串通,注销这一步,就是他们提前想好的退路。
苏念在笔记本上把这个时间线画了出来:
· 去年年初——公司“其他应付款”暴涨
· 去年秋天——陈明酒后提孙建“账上做手脚”
· 今年年初——陈明开始大额转账
· 半年前——鑫达建材注销,法人变更为孙建表弟
· 近期——陈明转移资产加速,拟以“生意欠款”抗辩
时间线越清晰,她心里的判断就越笃定。
回到美容院已经快中午了。她换好工装,刚走到工位,小雅正好从旁边经过,手里端着一杯奶茶,斜眼看了她一下,没说话,嘴角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。
苏念没理她,低头整理下午要用的精油和工具。
没过多久,前台小姑娘又凑过来,压低声音说:“苏念姐,上午又有电话找你,这回打到店长手机上了。店长接完脸色不太好,你待会儿小心点。”
苏念点头,心里有数。
果然,下午客人间隙,周店长把她叫到办公室,关上门,神色比上次更凝重。
“苏念,上午那个电话,对方自称是陈明的朋友,说你欠了钱不还,还说你私生活有问题。我跟他说店里有规定,不透露员工私人信息,他就骂骂咧咧挂了。”周店长叹了口气,“我知道你最近在打官司,但对方这么闹下去,对店里影响不好。上回我跟你说过,你要有心理准备。”
苏念沉默了几秒。她清楚店长的难处,也清楚这件事不能再拖。
“店长,我给您交个底。”她开口,语气很稳,“我和陈明正在打离婚官司,他在婚内转移财产,我依法申请了保全。他现在的做法,就是想通过骚扰我的工作环境,逼我妥协。我不会妥协,但也不想连累店里。如果下次他再打电话来,您直接录音,保留证据,必要时可以报警处理。这件事因我而起,我会尽快解决。”
周店长看了她一会儿,点了点头:“行,我信你。但你也要抓紧,店里毕竟开门做生意,经不起天天有人来闹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从办公室出来,苏念靠在走廊墙上,闭了闭眼。
手机震了一下,秦律师发来一条消息:
【有个新情况。我托人查了孙建的通讯记录,发现他和陈明最近一个月通话频繁,最多的一天打了七个电话。另外,孙建上个月全款买了一辆新车,四十多万。】
苏念睁开眼,盯着那条消息。
四十多万。孙建做装修公司小股东,这些年分红有限,哪来的钱全款买车?时间点又恰好在他和陈明频繁联系之后。
她回了一条:【这笔钱,会不会就是陈明给他的“配合费”?】
秦律师:【不排除。如果能把买车时间和某笔资金转出时间对上,就是一条很硬的证据链。我继续查。】
苏念把手机收好,深吸一口气,走回工位。
下午的客人是一位老熟客,做完护理后拉着她的手说:“苏念,你手法越来越好了,我下周还来找你。”
苏念笑着道谢,心里却沉甸甸的。
她知道,接下来的交锋会越来越难。陈明在法庭上有备而来,孙建那边有资金往来,空壳公司已经注销,证据链看似完整。但越是看似完整的东西,越有可能藏着裂缝。她要做的,就是找到那条裂缝,然后用力撕开。
下班后,她没有直接回家,而是去了一趟城北的老写字楼——装修公司曾经的注册地址。她没上楼,只是站在马路对面看了一会儿。楼里亮着零星的灯,五楼靠东的那扇窗户黑着,看不出有没有人。
她站了大约十分钟,转身离开。
回家的路上,她照例绕了一段路,确认身后无人,才快步走进小区。上楼、开门、反锁、扣防盗链。做完这一套动作,她靠在门板上,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桌上摊着白天复印的工商档案和笔记本,台灯亮着,光线落在纸面上。她坐下来,把孙建买车的时间、陈明频繁联系的时间、鑫达建材注销的时间,三条线并排写在纸上。
三条线交汇的地方,写着一个名字:
孙建。
苏念拿起笔,在名字下面画了两道横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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