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六点，平安超市里的客人渐渐少了下来。
杨昊坐在收银台后面，低头核对着今天的账目。龙晓云则站在一旁，将几包被顾客翻乱的零食重新摆放整齐。
经过大半天的熟悉，她已经能够认出店里大部分常见商品，简单的扫码收银也学得差不多了。
只不过遇到顾客使用手机付款时，她仍会忍不住多看两眼。
尤其是看见对方只需将手机对准一个方形图案，钱款便能完成转移，她总觉得有些不可思议。
倒不是因为这种手段有多么高深。
修行界中也有类似的传讯、交易法器。一些大型商会甚至能够凭借特殊令牌，在相隔万里的分号之间调拨灵石。
真正让她感到惊讶的是，这样的便利竟然已经普及到了寻常百姓身上。
从早上到现在，她见过的顾客中，有白发苍苍的老人，也有尚未长成的孩童。
几乎人人都能熟练使用那些小巧的器物。
若是将这些东西带回大唐，恐怕足以令不少机关大师惊叹。
想到这里，龙晓云不由得又看了一眼收银台上的机器。
“怎么，还没看够啊？”
杨昊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龙晓云回过神，轻轻摇头。
“只是觉得有趣。”
“一个收银机有什么好看的？”
“我并非觉得它有多么精巧。”
龙晓云想了想，说道：“只是这些器物似乎人人都能使用，倒是难得。”
杨昊笑了笑。
“这有什么，现在谁不会用手机啊？”
话刚说完，他又看了龙晓云一眼。
“当然，你除外。”
龙晓云微微一怔。
随即明白他是在打趣自己，不由得轻笑一声。
“那我以后多学些便是。”
“行，有志气。”
杨昊将账本合上，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。
“差不多了，准备关门。”
龙晓云闻言，朝玻璃门外望去。
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，街道两旁的灯光陆续亮起。那些高大的楼宇之间，一扇扇窗户透出柔和的光亮。
她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杨昊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这间铺子，夜里也有人看守吗？”
“没有啊。”
“那你晚上住在哪里？”
“回家住呗。”
杨昊说着，忽然停下手里的动作。
他抬头看向龙晓云。
“对了，差点把这事忘了。”
“何事？”
“你今晚打算住哪儿？”
龙晓云看了一眼超市后方。
“昨日那间屋子便可。”
杨昊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，忍不住摇了摇头。
“那地方就是个休息室，连张正经的床都没有。你昨晚是没办法，才让你在那里将就一夜。”
“我并不介意。”
“你不介意，我介意啊。”
杨昊指了指后面的沙发。
“你现在身体还没完全恢复，总不能天天睡那儿吧？再说了，店里连个洗澡的地方都没有，住着也不方便。”
龙晓云略作思索。
这些事情，她白天倒没有仔细考虑。
她从前外出游历时，偶尔也会在山野中露宿。若是修为尚在，寻一处清净之地打坐调息，倒也不算什么。
可如今玄丹受损，经脉中残存的剑气尚未清除，确实需要一个安稳的地方慢慢恢复。
“那附近可有客栈？”她问道。
“客栈？”
杨昊愣了一下，随即反应过来。
“你说酒店啊？”
“应当差不多。”
“有倒是有，不过住酒店得花钱，而且一般还要身份证。”
说到这里，杨昊又看了她一眼。
“你身上有钱吗？”
龙晓云沉默了。
她随身携带的储物法器早已在空间裂缝中损毁，身上别说金银，就连一枚铜钱也没有留下。
至于身份证……
那东西她今天才第一次听说。
见她不说话，杨昊便明白了几分。
他想了想，开口说道：“要不这样吧，你先去我家住几天。”
龙晓云抬起头。
“你家？”
“对啊。”
杨昊一边收拾柜台，一边说道：“我那儿有两间卧室，平时就我一个人住，空着也是空着。你先住几天，等以后找到合适的地方，再搬出去也不迟。”
龙晓云没有立即答应。
她看着眼前的年轻男子，心中暗自思量。
杨昊救了她一命，又让她留在店里帮忙，如今还愿意提供住处。
这些举动虽然出于善意，却也让她欠下了越来越多的人情。
况且，男女有别。
即便她出身修道世家，不拘泥于世俗礼教，也不意味着可以毫无顾忌地住进一个刚认识的男子家中。
“你家中还有其他人吗？”她问道。
“没有，我一个人住。”
杨昊说完，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，连忙补充道：“你别误会啊，我就是看你现在没地方去，才这么提一句。你要是不方便，我再帮你想别的办法。”
龙晓云看了他片刻。
“你方才说，有两间卧房？”
“对，一人一间，门都能锁。”
杨昊笑道：“放心吧，我还不至于让你睡客厅。”
龙晓云轻轻点头。
至少从这一天的相处来看，杨昊待人颇有分寸。
而她虽修为大损，却并非毫无自保之力。即便真遇到什么意外，也不至于任人摆布。
更何况，她如今确实需要一个暂时落脚的地方。
与其独自流落街头，不如先安顿下来，慢慢了解这个时代。
想到这里，她终于开口。
“既然如此，那便暂且叨扰几日。”
杨昊笑了。
“行，那就这么定了。”
“不过……”
“怎么了？”
“既然住在你家中，平日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事情，你尽管开口便是。”
杨昊摆了摆手。
“家里也没多少活。”
“总不能一直白受你的照顾。”
龙晓云语气平静，却带着几分认真。
杨昊看了她一眼，随即笑道：“行，那以后做饭洗碗，咱们轮着来。”
“好。”
龙晓云答应得十分干脆。
杨昊倒有些意外。
“你会做饭？”
“自然。”
“我还以为你们那种……”
话说到一半，杨昊及时停住。
龙晓云疑惑地看着他。
“哪种？”
“没什么。”
杨昊笑着改口。
“我看你说话挺斯文的，还以为你平时不怎么下厨房。”
龙晓云摇了摇头。
“从前在家中，虽有人照料起居，但长辈常教导我们，修道先修心，立身先立德。若连寻常生活都无法自理，纵然修为再高，也未必算得上真正有所修养。”
杨昊听得一愣。
“你家里要求还挺严格。”
“倒也不算。”
龙晓云轻轻一笑。
“只是一些寻常道理罢了。”
杨昊点了点头，没有继续追问。
他关掉收银机，检查了一遍门窗，又将店里的灯逐一熄灭。
“走吧，回家。”
走出平安超市时，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。
街道两旁的路灯散发着明亮的光芒，车辆沿着宽阔的道路不断驶过。
龙晓云站在门口，望着眼前的景象，一时间有些出神。
白天时，她已经见识过这些能够自行行驶的铁制车辆。
但到了夜晚，整座城市的模样又与白日截然不同。
高楼之间灯火璀璨，远处巨大的屏幕不断变换着画面。街边店铺仍有不少人在进出，甚至比白天还要热闹几分。
“怎么了？”
杨昊锁好门，见她还站在原地，不由得问了一句。
“只是没想到，这里到了夜里竟还如此热闹。”
“这才几点啊。”
杨昊看了一眼手机。
“晚上七点多，很多人这时候才刚下班呢。”
“下班？”
“就是忙完一天的工作，回家休息。”
龙晓云轻轻点头。
她望着那些行色匆匆的路人，心中忽然生出几分感慨。
原来无论相隔多少岁月，人们每日奔波忙碌的模样，终究还是有几分相似。
只是如今的城市，似乎比她记忆中的长安更加不知疲倦。
杨昊的住处距离超市并不远。
两人沿着街道走了十几分钟，便来到一处住宅小区。
小区门口立着一块石碑，上面写着三个大字。
锦和苑。
龙晓云抬头看了看。
“这里便是你住的地方？”
“对，十二楼。”
“十二楼？”
她抬头望向面前那栋高楼。
楼宇高耸，远比她从前见过的寻常民居要高得多。
即便是一些世家大族修建的楼阁，也少有这般高度。
“你住在如此高的地方？”
“高吗？”
杨昊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。
“还好吧，二三十层的楼现在多的是。”
龙晓云没有接话。
她倒不是没有见过更高的建筑。
修行界中，一些宗门殿宇依山而建，悬于云海之上，远非眼前的楼宇可比。
只是那些地方往往需要阵法支撑，寻常凡人也难以随意出入。
而这里，却只是普通百姓居住的地方。
“走吧。”
杨昊带着她进入小区。
两人经过门口时，一位穿着灰色衬衫的老人正牵着一条小狗散步。
“哟，小杨，今天回来挺早啊。”
“陈叔，遛狗呢？”
“是啊，这小家伙在家里待不住。”
老人笑呵呵地说着，目光忽然落到龙晓云身上。
“这位是？”
“我朋友，最近暂时住我那儿。”
杨昊回答得很自然。
陈叔愣了一下，随即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。
“哦，朋友啊。”
杨昊一看他的表情，顿时有些无奈。
“陈叔，您可别乱想。”
“我想什么了？”
老人哈哈一笑。
“行了行了，不耽误你们了。”
说完，他牵着狗慢悠悠地走远。
龙晓云看着老人的背影，轻声问道：“他似乎误会了什么？”
杨昊摸了摸鼻子。
“没什么，老人家就爱开玩笑。”
龙晓云看了他一眼，倒也没有继续追问。
不过从方才那位老人的神情中，她多少已经猜到了几分。
她并非不通人情世故，自然知道一个年轻女子突然住进男子家中，容易引起旁人的猜测。
只是眼下事急从权，倒也顾不得这些。
更何况，杨昊既然坦然说明她只是暂住的朋友，她便没有必要再为此多作解释。
两人来到住宅楼下。
杨昊走到一扇银灰色的门前，按下墙上的按钮。
片刻后，门缓缓向两侧打开。
龙晓云看着里面狭小的空间，目光微动。
“这是？”
“电梯。”
杨昊走了进去。
“进来吧。”
龙晓云略作观察，也跟着走了进去。
杨昊按下数字十二。
电梯门缓缓合拢。
紧接着，一阵轻微的失重感传来。
龙晓云目光微凝。
她能够感觉到，脚下的空间正在迅速上升。
没有灵力波动，也没有明显的阵法气息。
竟然能够载着人自行升降。
“这东西倒是方便。”她轻声说道。
“是吧。”
杨昊笑道：“要不然每天爬十二楼，腿都得废。”
龙晓云闻言，微微一怔。
她下意识看了一眼杨昊，又想起白天在街上见到的那些行人。
对于寻常百姓而言，每日上下十余层高楼，确实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。
可她更在意的，却是另一件事。
“这样的器物，每栋高楼里都有吗？”
“差不多吧，现在新建的高层住宅基本都有电梯。”
“那倒是方便了许多。”
龙晓云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。
若是从前，寻常百姓想要登上这样高的楼宇，少不得费上一番力气。如今却只需走进这方寸之地，片刻便能抵达。
这个时代虽然灵气稀薄，凡人的生活却似乎比她想象中便利得多。
正思索间，电梯发出一声轻响。
“到了。”
杨昊率先走了出去。
龙晓云收回思绪，跟在他身后。
杨昊住的是一套普通的两居室。
客厅不算宽敞，摆着一张灰色沙发、一张茶几和一台电视。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书桌，上面堆着几本书，还有一台黑色电脑。
厨房与餐厅相连，冰箱旁边放着几箱矿泉水。
整个屋子谈不上多么精致，却收拾得还算干净。
至少没有龙晓云想象中的杂乱。
杨昊打开灯，弯腰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拖鞋。
“进来吧，鞋换一下。”
龙晓云看着脚下的鞋子，又看了看杨昊的动作，很快明白过来。
她换好拖鞋，走进客厅。
“随便坐，别拘束。”
杨昊将钥匙放到玄关的柜子上。
“我先给你看看房间。”
他带着龙晓云来到走廊尽头，推开右侧的一扇门。
房间里摆着一张床、一张书桌和一个衣柜，窗边还放着一盆绿植。
被褥叠放整齐，桌面上没有多少杂物。
“这间平时没人住，偶尔我姐过来会睡这儿。”
杨昊走到窗边，将窗户打开一些。
“床单被套都是干净的，你先住着。衣柜里还有些空地方，东西可以放进去。”
龙晓云站在门口，打量了一圈。
“已经很好了。”
“卫生间在外面，热水器等会儿我教你怎么用。”
杨昊指了指另一侧。
“我住隔壁，有什么事喊一声就行。”
龙晓云轻轻点头。
“多谢。”
杨昊笑了笑。
“你今天都说多少次谢谢了？”
龙晓云微微一怔。
她认真想了想，似乎确实说过不少次。
“受人恩惠，自当言谢。”
“那也不用每件事都谢一遍。”
杨昊摆摆手。
“以后要是天天这样，我听着都累。”
龙晓云看着他，忽然笑了。
“那我便少说几次。”
“这就对了。”
杨昊满意地点点头。
“你先歇会儿，我去看看晚上吃什么。”
他说完便转身离开。
龙晓云走进房间，轻轻关上门。
她站在窗前，望着外面的城市。
从十二楼向下看去，街道上的车辆如同一串串流动的灯火。
远处高楼林立，夜色中的南州市灯火通明。
这里的一切，的确与她熟悉的世界截然不同。
可她并没有因此感到绝望。
既然已经来到这里，总要想办法活下去。
修为受损，可以慢慢恢复。
对这个时代一无所知，可以慢慢学习。
至于回去的方法……
她相信，既然那道空间裂缝能够将自己带到这里，便未必没有重返过去的可能。
只是眼下还不能着急。
龙晓云轻轻呼出一口气。
她将白天换下的衣物放进衣柜，又仔细整理了一下床铺。
做完这些，才重新走出房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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