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石镇的傍晚本该是安静的。
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袅袅升起,面包房飘出焦糖和麦芽的香气,铁匠铺的打铁声逐渐稀疏,结束了一天劳作的镇民们三三两两地往家里走。一切都是那么平和、日常、乏善可陈。
直到广场上传来一声杀猪般的嚎叫。
“老子宰了你们!”
所有人同时扭头。
只见广场中央,一个满脸是血的佣兵正举着短斧,朝一只黑猫狠狠劈下。斧刃在夕阳中划出一道刺目的寒光——那是冲着夺命去的力道,没有任何留手。
胆小的妇人已经捂住了眼睛。
但预想中的惨叫没有出现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——以及布料被撕裂的、令人牙酸的嗤啦声。
众人定睛看去,全都愣住了。
那只黑猫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。
不是四足站立。是像人一样,用两条后腿稳稳地站着。它的右爪里握着一片锈迹斑斑的铁片——看起来像是从哪里捡来的废铁,大概两根手指宽、半只手臂长,边缘钝得连纸都未必割得开。
但就是这片破烂铁片,此刻正横在身前,挡住了那把短斧的劈砍。
斧刃卡在铁片上,崩出了一个米粒大的缺口。
全场寂静。
佣兵的眼珠子差点掉出来。
他使劲往下压了压斧柄,纹丝不动。那只黑猫的爪子稳得像一块磐石,连抖都没抖一下。
“你——”佣兵的声音发干。
寻风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。
他的手腕——如果猫的那个部位可以叫手腕的话——轻轻一转,铁片斜向一挑,将短斧荡开。佣兵只觉得虎口一震,斧头差点脱手,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两步。
他还没站稳,就看到那只黑猫动了。
不是扑上来撕咬。不是像野兽那样攻击。
那只黑猫握着手里的铁片,用一种极其标准的、像是练过无数次的动作,由下至上,斜斜一挥。
动作不大。
速度不快。
甚至看起来有点漫不经心。
但那一瞬间,所有注视着这一幕的人都产生了一种错觉——那只黑猫挥出的不是一片破铁,而是一道月光。
铁片划过空气,发出“嗡”的一声轻响。
然后落在了佣兵的右腿上。
没有鲜血四溅。没有骨头断裂。甚至没有什么剧烈的声响。
只有一声极其干脆的——嗤啦。
佣兵的裤腿连同靴筒,从膝盖以下整整齐齐地被切断了。断口平滑得像用裁纸刀裁开的纸张,连一丝毛边都没有。
靴子掉落在地,发出一声闷响。
露出一条毛茸茸的、苍白的小腿。
风从广场上吹过,拂动着那条断开的裤腿,轻轻地晃了晃。
全场鸦雀无声。
所有人都盯着那条暴露在空气中的毛腿,大脑一时间处理不过来眼前的画面——一只猫,用一片生锈的铁片,一剑削断了一个成年佣兵的靴子和裤腿,而那个佣兵的腿上皮都没破一道。
这不是运气。
这是精准到恐怖的掌控力。
佣兵本人低头看着自己光秃秃的小腿,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茫然,从茫然变成惊恐。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,发出几个意义不明的音节,然后——
“啊!!!”
他发出一声尖叫,扔掉斧头,转身就跑。
他跑得飞快,光着一条腿,另一条腿还穿着完整的靴子,一高一低地颠簸着,背影狼狈得像一只被开水烫了的野狗。围观的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,目送他以这辈子最快的速度消失在街角的拐弯处。
广场上安静了很久。
然后,一个小男孩鼓起掌来。
接着是第二个、第三个。零星的掌声连成一片,夹杂着口哨声和笑声。面包师靠在门框上,一边摇头一边笑:“活了四十三年,头一回看到人被猫打了。”
“那不是普通的猫!”有人反驳道,“你见过哪只猫会用剑的?”
“会不会是哪位魔法师的使魔?”
“使魔也没这么厉害吧?那可是铁斧佣兵团的人,虽然是个底层队员,但好歹也是正经佣兵啊!”
议论声像煮沸的水一样在广场上蔓延开来。人们看向寻风和假面的目光,已经从最初的好奇和轻视,变成了混杂着敬畏、猜疑和兴奋的复杂神色。
寻风没有理会这些目光。
他低头看了看爪子里握着的铁片——边缘已经卷了好几个口子,中间还有一道裂纹,显然承受不住第二次这样的攻击了。他把铁片随手插进旁边一个木桶的缝隙里,转身走向假面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假面还沉浸在刚才那一幕的震撼中,愣了好几秒才回过神来:“你那一下——什么时候练的?”
“没练过。”
“没练过?!”
“刚才那一瞬间,脑子里忽然就有了画面。”寻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爪,“像是身体记得怎么做,我只是让它去做而已。”
假面沉默了片刻,轻声说:“那个穿斗篷的人说的‘夜影族’,也许不是胡扯。”
“……也许吧。”寻风没有否认,“但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。”
他朝广场角落那家挂着“奶油蘑菇汤特价”招牌的小餐馆扬了扬下巴:“吃饭。”
两只猫穿过人群,朝餐馆走去。所到之处,人群自动后退,让出一条通道。有人小声议论,有人偷偷打量,也有人露出崇拜的目光——刚才那个带头鼓掌的小男孩甚至追上来两步,喊了一声:“猫侠客!你们是从哪里来的?”
寻风脚步不停,头也不回地甩了一句:“从有WiFi的地方来的。”
小男孩一脸茫然:“Wi……什么?”
假面憋着笑,跟在寻风身后走进了餐馆。
餐馆里也是一片安静。所有的食客都停下了刀叉,齐刷刷地盯着门口这两只不速之客。柜台后的老板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,围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,手里拿着一个汤勺,正保持着舀汤的姿势凝固在原地。
寻风径直走到柜台前,后腿一蹬,跳上了一张空凳子。
“两份奶油蘑菇汤。”他说,“面包要烤过的。”
老板眨了眨眼睛,又眨了眨。
然后她放下汤勺,擦了擦手,露出一个慈祥的笑容:“好嘞,稍等。”
她转身走向厨房,走了两步又停下来,回头补了一句:“汤免费。就当是感谢你帮我们教训了那个讨人厌的家伙。”
寻风微微一怔:“他经常闹事?”
“三天一小闹,五天一大闹。”老板掀开锅盖,搅了搅里面的浓汤,“仗着自己是铁斧佣兵团的人,喝酒不给钱、调戏姑娘、欺负外地人,什么都干。镇上的守卫队长是他表哥,没人敢管他。”她把汤盛进两个木碗里,撒上一把碎香菜,“你今天这一下,够他老实好一阵子了。”
她把汤端到寻风和假面面前,又额外放了一碟切好的香肠:“送的。多吃点,瘦成这样,打架都没力气。”
假面低头看了看自己圆滚滚的猫肚子,陷入了沉思。
寻风道了声谢,低头喝了一口汤。
温热的奶油浓汤顺着喉咙滑下去,鲜甜的菌菇味和奶香味在口腔里化开。这是他变成猫以来吃的第一顿像样的热食——不,应该说,这是他这辈子喝过的最好喝的奶油蘑菇汤。
他埋头喝汤的时候,余光扫到窗外。
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。灰石镇的街道上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,远处传来几声犬吠。一切都显得宁静而安详,仿佛白天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。
但寻风知道,这只是表象。
那个穿斗篷的人说的话,还在他脑海里盘旋。
“夜影族的最后血脉,别死在这种地方。”
他放下汤勺,看向窗外深邃的夜空。
夜影族到底是什么?他们为什么会变成猫?那个给彩票的男人到底是谁?这一切是巧合,还是从一开始就被安排好的?
问题很多。
答案很少。
但有一件事他可以确定——
他已经开始喜欢这个世界了。
至少这里的汤,比写字楼楼下那家三十八块钱一碗还全是味精的所谓“法式浓汤”,好喝一万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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