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批房在镇妖司衙署最西边,是一间半埋在地下的旧屋。
进门要低头。屋里没有窗,四面墙从地砌到顶,全是架子;架子上全是卷宗,一卷压一卷,压得木头都弯了腰。屋里常年点两盏青灯笼,火苗矮矮的,照得卷宗的影子拉得老长,像一屋子站着的瘦人。
墙上挂着一块木牌,是镇妖司条令,字刻得深,被人摸得发亮:
第一条,档不得私阅,不得私改。
第二条,档以实录,不以好恶。
第三条,判词出口,即为定论。
陈砚站在牌子前,把那三行字看了两遍。
“看懂了?”
陆九章坐在案后,一只手翻着簿子,没抬头。
“看懂了一半。”陈砚说。
“哪一半?”
“第三条。”陈砚顿了一下,“判词出口,即为定论——那要是判错了呢?”
陆九章翻簿子的手停了。
他抬起眼皮,看了陈砚很久,久到灯花爆了一次。
“判错了,”他说,“死人不会改口供。活人会。”
陈砚没接话。
他昨晚一夜没睡。那截烧焦的纸尾被陆九章收走了,他想问,问不出;想问“陈芜”三个字是怎么跑到招魂帖上去的,陆九章只给了他一句话:“先干活。档案库不收空手的人。”
活儿在验尸房。
验尸房在衙署后院的东北角,一进门,味道先撞上来:烧酒、石灰、醋、还有一股很淡的甜腥。
老周蹲在角落里磨刀,五十多岁,背有点驼,磨刀石上浇的是酒,不是水。听见脚步,他抬头瞥了一眼,又低下去。
“新来的?”
“陈砚。”
“档案库的?”老周嗤了一声,刀在石头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响,“陆掌书疯了。书呆子来验尸。”
石台上盖着草席。
掀开,是个中年男人,穿镇妖司校尉的裉色短打,胸口三道爪痕,从左肩一直划到右肋,皮肉外翻,血凝成黑紫。
陈砚站在台前,没动。
老周递过一双布手套:“看啊。你以为验尸是闻味儿?”
陈砚接过来戴上,俯下身。
他没先去碰伤口。
他先看手。
死人右手虎口有一层硬茧,是常年握刀的人。指甲剪得干净,指缝里没有血,指甲盖底下有一点白,不像尸白。他掰开那只手看了看掌心,又翻过手腕。
然后他去看伤口。
最后他解开死者的衣带,双手撑住尸体的肩,把它翻了过来。
老周皱眉:“你干什么?”
“看背面。”
背面什么都没有。
一个伤都没有。脊背干净得像块新木板。
屋里静了一下。
“前胸三道爪痕,背后没伤。”陈砚直起身,“妖抓人是掏,从前到后要掏穿。抓出三道深痕却不掏穿、不留后伤的,只有一种可能——”
他伸手,指尖顺着最上面那道“爪痕”的边缘,从左边慢慢往右边抹过去。
那边缘,平得像用刀裁过的纸。
“这是刀砍的。”他说,“三道并排,是刀背上的三道血槽。砍完之后,有人拿妖爪在伤口上又抓了一遍,把刀口撕成爪形,撒上妖血。”
老周手里的刀停了。
“谁的妖血?”他问。
陈砚弯腰,凑近尸体的鼻孔,闻了一下。
“妖血是新的,不超过六个时辰。人死在昨夜子时。——死人身上撒昨夜之后的妖血。”
他抬起眼。
“不是妖杀的人。是有人杀了人,再穿一件妖的衣服。”
草席边上,有一支青笔。
档案库的人身上都有一支青笔,笔杆是黑木,笔头是青毫,写字用的不是墨,是掺了妖血的朱砂。平常记档,青笔写出来的字是灰的。只有一种情况,字会变黑——
那就是笔尖底下写出的,是“真”。
陈砚拿起青笔,摊开案上的白纸。
他听见自己的心跳。三年前那个夜里,他在自己手心写下“陈芜”两个字,手心烧了三个月。
现在他要写的是别人的命。
“镇妖司条令第三条。”他说,“判词出口,即为定论。”
老周没有拦他。
屋外,陆九章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,一只手插在袖管里,静静地看着。
陈砚落笔。
死者非伤于妖,伤于刀。
执刀者未离此城。
纸上的字,是黑的。
黑得像刚滴下的血,还微微凸起,摸上去有温度。
那一瞬间,屋里所有的青灯笼同时一暗。石台上那具尸体胸口的三道爪痕,忽然像退潮一样往回收,皮肉翻卷的边缘一寸寸平复,露出底下真正的伤口——一道平直的刀口,从胸骨左侧斜下,干净,利落,一刀致命。
而尸体上那层薄薄的“妖气”,像雾一样散了,散到地上,凝成一小片暗红的水。
老周退了一步,手里的刀掉在磨刀石上,当啷一声。
门被踹开了。
赵摧披着甲站在门口,身后跟着四个亲兵。他脸上的肉一抖一抖,眼睛先看尸体,再看那张纸,最后看陈砚。
“谁让你动判词的?”
“没人。”陈砚说,“规矩说的。档以实录。”
“实录?”赵摧一把把纸抓起来,看了一眼,脸沉了下去,“你一个刚入职的文书,凭什么说这不是妖杀?伤口是谁撕的?妖血是谁撒的?你有证据吗?”
“有。”陈砚说,“证据就在死者身上——妖抓人要从上往下掏,爪印的深浅是斜的。他胸口三道伤,深浅一样齐。刀砍才齐。”
赵摧盯着他。
屋里没人说话。四个亲兵的眼神在他和陈砚之间来回。
半晌,赵摧把纸折起来,塞进自己怀里。
“这案子我接手。”他说,“验尸房出个结论,我上呈。你,回去抄档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
走到门口,他停了一下,背对着陈砚说:
“档案库的人,一辈子不许出城北三十里。你记住了。”
人走了。
门里门外,只剩下陈砚、老周和陆九章。
老周捡起刀,蹲回去,慢慢地磨。磨了两下,他闷声说了句:“……十九岁的娃,手比我还稳。”
陆九章走进来。
他走到石台前,盯着那道平直的刀口看了很久。
“你知道你刚才判了什么吗?”
“知道。”陈砚说,“有人在城里,杀镇妖司的人,再把账记到妖头上。”
“那你知不知道,赵都尉为什么要拿走那张纸?”
陈砚沉默。
“因为他不能让你这张纸被更多人看见。”陆九章转过身,看着他,那只空袖管轻轻晃了一下,“档案库的人不许出城北三十里,不是因为没系锁的人危险。”
“是因为档案库的人,看得太准。”
他伸出右手,把那截昨晚烧焦的纸尾,放在陈砚手边。
纸尾上只剩一个半字:陈。
“你姐姐的名字,是有人写上去的。”陆九章说,“写的人就在镇妖司里。”
灯花又爆了一声。
“明天,验尸房会送来七具尸体。”陆九章说,“同一天夜里死的,同一道伤口。我说的是——同一道。”
他把“同一道”三个字咬得很重。
“你去,把那七道伤口,一道一道写在纸上。写全了再判。”
陈砚捏着那截焦纸,抬头看他。
“掌书,”他问,“您为什么帮我?”
陆九章看着他,眼睛里那两颗炭亮了一下,又暗下去。
“因为三年前,”他说,“我也在招魂帖上,见过一个不该在上面的人。”
他转身出门,背影被青灯笼照得忽长忽短。
门外风响,纸灰贴着地皮,又往北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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