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具尸体并排摆在验尸房的长案上。
验尸房本来只有两张石台,这一夜老周把库房的门板卸了三块,架在长凳上当台子用。门板不平,尸体的脚跟会往下滑,老周就一人脚上垫一双旧鞋。
陈砚从第一具看到第七具。
七个人,五男二女,身份各不相同:两个挑夫,一个茶楼伙计,两个镇妖司的巡丁,还有两个没查出来路的女人。他们唯一的相同之处,是伤口。
都在左胸,都是平直的一道,斜向下,长短分毫不差。
陈砚拿尺子量了三遍。
第一具,伤口长四寸二分。第七具,四寸二分。
他铺开白纸,把七道伤口一道一道写下来:位置、长度、深浅、刀口走向、下刀的角度。写到第五具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,翻过死者的手看了看,又看了第七具的领口。
然后他落笔,写了判词。
七伤同刃。
刃在三尺之内。
青笔写完最后一个字,笔尖“噗”地吐出一小口墨,像叹气。
老周在一边站着,咽了口唾沫。
“三尺之内?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杀这七个人的刀,就在验尸房外三十步里。”陈砚把纸收起来,“而且它现在正在被人磨。”
刀不在衙署里。
在衙署门外,往西三百步,棺材铺。
雁回城的棺材铺只有一家,招牌四个字:喜临门。
陈砚第一次看见这招牌时,站着看了很久。铺子门口贴着红喜字,纸是新的;后院的木头是新锯的,木屑堆在墙脚,闻着是松香。铺子里摆着十几口棺材,口口刷漆,漆是红的。
“西城这家铺子,三年嫁了七个女儿。”李鹤跟在他旁边,缩着脖子小声说,“邪门就邪门在这儿——七年七个女儿,今年的八月十五要嫁第八个。”
“他去哪儿找那么多女儿?”
“不知道啊。”李鹤说,“全城都知道他没那么多女儿,全城都不问。这不就是妖怪么?大人们查了两回,回来都说‘无妖气’,就回来了。”
“无妖气”三个字,在陈砚心里敲了一下。
他昨天验的那具尸体上,就有“无妖气”的妖气——薄薄的、干净的、被人刷上去的一层。
他推门进去。
铺子里有个老头在算账,穿绛色绸褂,头发梳得整齐,指甲修得圆润。他抬头,笑了一下:“客人要什么?”
“八月初八夜里,你铺子里的刀,被谁拿走过?”
老头脸上的笑没动。“官爷说什么?”
“你后院磨过刀。”陈砚说,“石槽里的水还没倒,刀泥是新的。”
老头盯着他。
忽然,那老头笑了。
“官爷是笔杆子吧?”他说,“笔杆子也管刀?”
他站起身,往柜台后走,一边走一边说:“我女儿多,是福气。官爷要是不信,八月初八来吃喜酒。”
他进后堂了。
帘子一掀,陈砚看见后堂挂着一排衣服,都是新娘的嫁衣,大红,一排七件。
第八件挂在最末,还没绣完。
喜酒是八月初八,但陈砚没能等到。
因为八月初六的夜里,斩妖堂的人先到了。
姜照是踩着棺材铺的屋顶下来的。
陈砚赶到时,铺子已经着了半边火。火光里,一个穿素白中衣的女人正被按在地上,头发散了一地,脸上……没有脸。
不是血肉模糊。
是那儿本来有张脸,现在像被人整整齐齐地揭走了一层,剩下底下一层不会动的皮,五官像画上去的,眉毛画歪了,嘴画得极小。
“画皮。”姜照站在屋顶上,手里一把狭长的刀,刀上滴着黑血,“老东西卖人皮。皮是从活人身上剥的,剥下来绣成新娘脸,戴上就能替身。”
她跳下来,落地无声。
“妖在哪儿?”
“在屋里。”陈砚盯着后堂的帘子,“它在换皮。——第八件嫁衣绣完了。”
帘子掀开。
出来的不是老头,是一个女人。
极好看。眉眼像画上去的,皮肤白得没有毛孔,嘴角含着一丝笑意,步子轻得像没踩在地上。她穿着大红嫁衣,头上的盖头一半搭在肩上。
她看着陈砚,笑了。
“你是档案库的?”
“……你见过档案库的人?”
“见过。”女人的声音很软,“你身上有笔味。笔味最香了。”
她抬手慢慢地揭开盖头。
姜照动了。
刀光劈过去的一刹那,陈砚看清楚了:那女人的脸在刀光里像水一样晃了一下,五官移了位。它不是戴着皮——它是拿别人的皮当自己的“样子”。刀砍中它,砍下去的只有一层皮,皮破了它再换一层。
姜照的刀快,可是快没用。三刀过去,那女人身上换了三层皮:先是新娘的脸,然后是茶楼伙计的脸,最后——
最后一层,是姜照自己的脸。
姜照的刀停在半空。
她看见自己的脸在自己面前笑。
那女人伸手,指尖贴上姜照的下巴,像在量尺寸。
“这张皮,我戴得起。”
陈砚冲上去,一把把姜照扯到身后。
他的手在抖。不是因为怕,是因为他看见了。
青灯笼的光下,那女人的皮下面,有一样东西在动。它不是一个实体,它是一叠“名字”——被剥皮的人的名字,被叠在一张皮上。每一个名字都是一次“替”。它替过七个人,穿了七个人的皮,所以它能变成七个人的脸。
它不是妖,它是“替身”本身。
“妖相是皮,妖名——”
陈砚抽出青笔,铺纸,跪在地上写。
身后的姜照喊:“你干什么!退后!”
他没退。
你借的不是皮,是别人的名字。
皮还她。
名字留下。
最后三个字落笔时,笔杆“啪”地裂了一道缝。
青灯笼全灭了。
屋里所有的影子都往地板下面沉,那女人的“脸”像被揭下的纸一样,从额头开始卷起,一层,两层,三层。它在尖叫,那声音不在耳朵里,是直接在人骨头里响。
七层皮落地。
最后一层落下来的时候,铺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火苗燎木头的声音。
地上只剩一张空皮,平平地摊开,边缘焦黑,中央有字。
七个人的名字,写在皮的内侧。
姜照扶着柱子,慢慢吸了口气。她脸上有一道血痕,是刚才那女人指尖划的。
她盯着地上那张皮,又抬起头,看着跪在地上的陈砚。
“你刚才……判了它?”
“判了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在吐血?”
陈砚低头。
他捂着嘴,咳嗽了一声。手心里是黑的,像刚写完字没洗的墨,又不像墨——它是热的,还在慢慢地渗。
那女人的声音并没有消失。
它在他耳朵后面,很轻很软地说了一句:
“——替过的人,忘不掉哦。”
陈砚晃了一下,扶住门框才没跪下去。
他听见脑子里有很多声音叠在一起:七个人的名字,七个人的死法,七个人的怨恨。像七个陌生人挤进一间小屋,一个人一句,全是别人的口供。
“档案库掌书到——”
陆九章走进来。
他先看了一眼地上的皮,再看陈砚的手心,最后看他的眼睛。
他的脸色变了。
“你判词判死了妖,妖的债就转到你身上。”他说,“档案库的人不许出城北三十里,你以为是因为怕妖?”
他把陈砚的手翻过来,摊开在灯下。
“是因为——你怎么判,就得怎么扛。”
陈砚的掌心里,那一片黑慢慢凝住了,凝成一横。
一横,像一笔还没写完的字。
“掌书。”陈砚抬起头,声音哑,“我姐姐的名字被人写在招魂帖上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——她是不是也被‘替’过?”
陆九章看着他。
火光从破开的屋顶漏进来,把他半张脸照得极亮。
他没回答。
他只是伸手,把陈砚那只染黑的手按住,说了一句谁也没听懂的话:
“明天,去查一条街。”
“查什么?”
“查一条——忘了自己叫什么名字的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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