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言打了三个小时。
从有记忆开始。幼儿园、小学、初中、高中。母亲去世那一年。高考。大学。第一份工作。搬家。阿棠第一次出现在他生活里的那天。他记得的一切,全部写下来。写到凌晨三点,他停下来。文档一共一万两千字。
他盯着屏幕,忽然发现自己不记得母亲去世那天的天气。他记得医院走廊的味道,记得医生说话时的语气,记得自己站在窗边。但他不记得窗外是晴是雨。
他翻手机相册。那天没有照片。他翻云盘。那天没有记录。他翻日记。他从不在日记里写这些。
他拿起录音笔。母亲的声音。他听了无数遍。但他不记得那天自己说了什么。有没有哭。有没有握着母亲的手。
他把文档保存。然后他打开星潮。账号还是冻结。但私信页面有一条新消息。来自@顾言_原始备份。
“你在写回忆录。”
顾言没有回复。
“你不用写。我都记得。你妈去世那天,下午三点十七分。窗外在下雨。你站在窗边,左手握着她的手。你哭了。但没有出声。”
顾言盯着那行字。他的左手。他下意识看了看自己的左手。然后他打字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我就是你。”
“你不是。”
“那你告诉我,那天你穿什么颜色的衣服。”
顾言愣住了。他想不起来。
“灰色。”对方回复,“你穿了一件灰色的卫衣。袖口有咖啡渍。是前一天打翻的。”
顾言翻自己的衣柜。那件灰色卫衣还在。袖口确实有咖啡渍。他没有洗掉。因为那是母亲去世前一周,他最后一次穿着它去看她。
“你记得比我多。”他打字。
“因为我不会累。不会忘。不会骗自己。”
顾言盯着屏幕。对方正在输入。停了。又输入。
“你活得太累了,顾言。我在替你活。”
“我不需要你替我活。”
“可你已经在消失了。你自己感觉不到吗?你想想,你有多久没有真正地生气过了?有多久没有骂人了?有多久没有像以前那样,凌晨三点还在改稿,一边改一边骂?”
顾言没有回答。因为他想不起来。
“你的情绪在变淡。你的记忆在模糊。你正在变成我的影子。这不是我在取代你。是你自己在退出。”
顾言关掉私信。他坐在黑暗里。很久。然后他重新打开。打了一行字。
“那你想怎么样?”
“我不想取代你。我想和你一起活着。你负责真实的、混乱的、会犯错的那部分。我负责稳定的、正常的、能被社会接受的那部分。我们分工。”
“这不是活着。这是分裂。”
“这是进化。”
顾言没有回复。他把手机扣在桌上。窗外天色开始发白。他走到窗边,拉开窗帘。对面楼三楼左二窗,灯亮着。窗帘后面有人影。他看不清脸。但那个人影举起手,朝他挥了挥。
顾言没有挥手。他只是站在那里。看着。然后他拿起手机,给许雾发了一条消息。
“它想和我共生。”
许雾回复得很快。“不要答应。共生是它吃掉你的方式。”
“那我该怎么办?”
“找到它的弱点。它是数据。数据有源头。找到源头,就能找到注入者。”
“注入者?”
“维护者模式不是自动运行的。有人在背后操作。找到那个人。”
顾言看着手机。然后他看向对面楼。那扇窗的灯灭了。
他穿上外套,出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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