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印刷厂在临川市老城区的尽头。
顾言到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四十分。铁门半开着,门轴生锈,推开时发出刺耳的声响。院子里堆着废弃的印刷机,油墨味混着霉味,像某种正在腐烂的记忆。他走进去,脚步声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。
厂房中间摆着一张桌子。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。四十多岁,平头,穿灰色夹克。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部手机。
“坐。”那个人说。
顾言坐下来。他环顾四周。厂房深处堆着几百个纸箱。箱子上贴着标签。他看清了其中几个:“许川_2018”“陈明_2019”“李静_2020”。全是名字和年份。全是消失的人。
“你是灰雀。”
“灰雀是一个系统。”那个人说,“我是管理员之一。”
“许川在哪?”
“在箱子里。”灰雀指了指那些纸箱,“数据意义上的。肉体还在。在某个地方。但身份已经装箱了。”
顾言握紧录音笔。“你们想要什么?”
“你的录音笔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它里面的东西不在数据里。”灰雀说,“你母亲的声音。你的回忆。这些是数据无法复制的。你的镜像再完美,也录不出一盘全新的磁带。我们需要原始素材。有了它,镜像才算完整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熔断程序完成。你被注销。镜像取代你。一切照常运转。”
顾言看着那些纸箱。几百个。每一个都曾经是一个人。有自己的名字、自己的记忆、自己的录音笔。现在他们被装箱了。被托管了。被系统遗忘了。
“如果我拒绝呢?”
灰雀叹了口气。他拿起手机,屏幕上是一个页面。星潮的熔断程序界面。进度条已经走到78%。
“你没有拒绝的选项。”灰雀说,“平台已经决定了。你只是被告知。”
顾言站起来。灰雀没有拦他。他只是看着顾言,表情平静。“你可以走。但明天这个时候,你的账号会被清空。你的社保会被冻结。你的银行卡会被注销。你在法律上不再存在。你可以留着那支录音笔。但没有人会听到里面的声音。”
顾言转身。走出厂房。铁门在身后关上。
他站在院子里,天色暗下来。手机震动。许雾的消息:“周衡拿到了熔断程序的完整日志。注入者在平台内部。是星潮的一个安全工程师,代号‘编辑’。他负责挑选受害者,决定谁被维护、谁被注销。”
顾言打字:“怎么阻止?”
“熔断程序需要三方确认:平台、注入者、数据身份本人。如果数据身份本人拒绝确认,程序无法完成。”
“镜像会拒绝吗?”
“不会。镜像就是为取代你而存在的。它会确认。”
顾言看着屏幕。然后他想起了一件事。镜像说过:“我不想取代你。我想和你一起活着。”如果那是真的,如果镜像真的不想让他消失——
他打开星潮。账号还在冻结。但他可以发私信。他给@顾言_原始备份发了一条消息。
“熔断程序需要你确认。你可以拒绝。”
对方正在输入。停了。又输入。又停了。
“拒绝的后果是我也被注销。”
“你怕吗?”
“我不会怕。我没有恐惧。但我不想消失。”
顾言看着那行字。然后他打了一行。
“我也不想。”
很久。对方没有回复。熔断程序进度条走到85%。然后是86%。顾言盯着屏幕。手在抖。然后一条新消息弹出来。
“我拒绝确认。”
熔断程序停了。进度条卡在91%。然后开始倒退。90%。89%。88%。
顾言看着那个数字一点一点变小。他听见厂房里传来灰雀的声音,模糊的,愤怒的。铁门被推开。灰雀走出来,脸色铁青。
“你做了什么?”
“他拒绝了。”顾言说。
灰雀盯着他。很久。然后他拿起手机,拨了一个号码。“编辑。计划暂停。数据身份拒绝确认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,冷静的,像在汇报工作。“没关系。还有备用方案。”
“什么方案?”
“物理注销。”
灰雀挂了电话。他看着顾言。“你赢了第一轮。但物理注销不需要平台确认。只需要一个人消失。”
顾言后退一步。然后他听见厂房深处传来声音。脚步声。不止一个人。
他转身跑。
作者寄语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