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格来的那天，是个周三，天阴着。
前一天猫头鹰又送来一张纸条，说学校派了个叫鲁伯·海格的先生来接，让在家等着。
海格？
林远一下就精神了。
“真的要来人了，好像是巨人来的吧，可以可以。”
“远远，”林母扒着窗帘，声音压得低低的，“你看看外面，外头那人，块头是不是有点太大了？”
“妈，那叫壮实。”林远嘿嘿一笑，从沙发上蹦起来，“估计是来找我的，肯定是好人啊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我猜的嘿嘿。”
门一拉开。
一张被黑胡子盖住大半的脸堵在门口，两只眼睛跟黑甲虫似的，亮得很。那身高，那肩膀，林远得仰着脖子才看得见他头顶。
“你就是林远！”海格的嗓门跟打雷一样，“邓布利多让我来接你，去对角巷买东西！这是你爸妈？”
林父林母被这嗓门震得齐齐一愣。
“海格叔叔你好。”林远赶紧打圆场，回头给爸妈使眼色，“爸妈，这是海格，应该是霍格沃茨的老师。”
“哎，我可不算老师，”海格一边挠头一边嘿嘿笑，“就是一个看场地的。我们开学前要去专门的地方买点特殊的东西，走吧，对角巷在伦敦市里，我们可以坐地铁去，近得很。”
林母还想再说，被林父一把拉住。
不久几个人到了查林十字街，海格领着他们拐进一条窄巷，停在一家又小又旧的酒吧门口。
招牌上的字掉了一半，林远勉强认得是“破釜酒吧”。
怪了，来往的人从门前经过，没一个往这儿看一眼，仿佛这酒吧压根不存在。
“这儿麻瓜看不见，”海格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门，“必须要有巫师带着才看得见。”
酒吧里光线昏暗，一股雪利酒和旧木头的味道。
“嘿汤姆，这边借个地方。”海格带着林父林母往吧台边走，低头看着酒保“这孩子的爸妈在这儿坐会儿，喝杯酒，我带他进去买东西，一会儿就回来。”
林母还想说什么，又被林父打断：
“那就麻烦你了，我们在这儿等你们。”
“爸妈，没事的，我们去去就回。”林远拍了拍母亲的手背。
海格领着林远穿过酒吧里零零散散的人，从后门出去，进了个四面是墙的小天井，墙边放着个脏脏的垃圾桶，地上长着几丛杂草。
海格抽出一把粉红色雨伞，伸手在墙上点了起来，嘴里还念念叨叨的。
突然砖头动了。
林远眼睛一下瞪圆。“卧槽！”
眼前的墙跟活了一样，砖头一块接一块往两边挪，像水一样朝两边分开，露出一条往上的石阶。
抬头往上看去，石阶的尽头是一条弯弯曲曲的街，人挤人，两边的铺子一家挨一家。
林远站在台阶下，嘴巴张得老大，半天才反应过来。
“哈哈哈哈哈”海格把他蒲扇大的手搭在林远脑袋上，怀念又感慨地说：“很震撼吧，第一次看到这个的人反应都一样，走吧，上去瞧瞧。”
路边大锅小锅摞成山，店铺里的罐子里面泡什么的都有，蝙蝠的脾脏、鳗鱼的眼珠、畸形的小动物，还有几个小孩趴在橱窗上，盯着里面一把自己会晃的扫帚，哈喇子都快下来了。
“我靠。”林远喃喃，“这就是对角巷？”
以前看小说，感觉就是一条脏兮兮的变态巷子，可真站在这儿，那铺天盖地的、活的魔法，一下把林远砸懵了。
在书里看和在现场看，真的是两码事。
“看傻了？”海格在旁边笑，蒲扇大的手往他肩膀一拍，差点把他拍趴下，“走走走，先去古灵阁换钱，你那英镑在这儿可不好使。”
在长街的尽头，矗立着一座不太和谐的雪白高楼，比周围所有铺子都高出一大截。
门口站着俩小小的身影，穿着猩红色的制服，长着尖尖的耳朵和长长的的手指，正斜着眼睛打量着来往的行人。
是妖精。
“那就是古灵阁，我们巫师的钱都存这儿，”海格压低声音，“就是千万别惹他们，这些妖精最记仇了，一点破事能记你几辈子。”
林远点点头，眼珠子却骨碌碌地转起来，那点职业病又犯了。
一面砖墙，听口令就能开合，这要是搁上辈子拆明白了，诺贝尔奖不就有啦？
两人走进了大厅，上百个妖精坐在高柜台后头，有的拿天平称钱，有的举着放大镜看宝石，鹅毛笔在账本上划得沙沙响。
海格把林远的那叠钞票往柜台上一放。
“换钱，英镑换加隆。”
“嗯，”妖精鼻子里哼了一声，长手指把钱扒拉过去数了数，随手在一块铜牌上敲个戳。一摆手，另一个妖精端着托盘走过来，上面金灿灿一片，还有一小堆银一小堆铜。
“金加隆，银西可，铜纳特，”海格把钱往林远怀里倒，“我们用这个，十七个银西可换一个加隆，二十九个纳特换一个西可。你可收好了，财不露白的道理你们中国人肯定懂的。”
林远伸手好奇的捏起一枚金加隆在手里抛了抛，压手，成色足，边缘一圈细纹。心里默默一算，得，这一趟下来，爸大半个月工资没了。
“走吧，我们去转转。”从古灵阁走出来，海格就开始带着林远开始在对角巷逛起来。
去长袍店站在脚凳上量尺寸，丽痕书店的书摞得跟天花板齐平，林远把《标准咒语》《魔法理论》《怪兽及其产地》这些书一本本抽出来，又被海格全都塞回去。
“林远啊，省着点花，这些对你来说还太早了。”
坩埚、药剂、望远镜，一路买过去，林远抱着一堆东西，踉踉跄跄跟在后头，心里那个美滋滋。
法宝，丹药，符箓，上辈子小说里那些神仙的家底，这就要一件件置办齐了。
桀桀桀。
最后，海格带着林远在一家又窄又破的铺子前停下。门牌上的金字都掉光了，勉强认出几个字。
奥利凡德。
“你们这些小巫师买魔杖，都是在这里买的，”海格的声音难得正经，“记住喽，是魔杖挑你，不是你挑它。我在门口抽袋烟，你进去。”
林远推开门，铃铛叮地一响。
店里没点灯，光线沉在角落。高耸的货架从地板延伸到天花板，密密麻麻全是狭长的盒子，积着一层灰。四周静极了，连自己的心跳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林远。”
一个声音冷不丁响起，林远汗毛都竖起来了。
不知什么时候，一个老头悄没声地站在货架之间，浅色的眼睛在昏暗中亮得吓人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名字？”
“入学名单，老店人手一份，”奥利凡德先生微微一笑，那笑容在昏暗里有点渗人，“来，让我看看。”
软尺掏出来，量胳膊，量手指，量头围，嘴里念念有词。
“东方的孩子，父母是麻瓜，有意思。试试这个，山毛榉木，龙心弦，九英寸，挥一下。”
林远接过，刚抬手。
“啪！”
货架上一个盒子炸开，一团灰扑了他一脸。
“不对不对。”奥利凡德一把夺过，又抽一根，“枫木，独角兽毛，十英寸。”
墙角的花瓶应声碎了。
一连试了好几根，不是炸东西就是刮风，林远手都震麻了。
奥利凡德的眼睛却越来越亮。他转身爬上梯子，在最高的货架深处翻了半天，捧下一个落满灰的盒子。
“这个，我放了好多年喽。”
盒子打开，一根深色的魔杖静静躺在里面，杖身隐隐一圈极细的纹路，像电路，又像某种古老的花纹。
“一根雷击的柳木，十一英寸，杖芯是雷鸟的尾羽。”
“雷鸟？”林远一愣。
“是美洲的神鸟，能召唤风暴，”奥利凡德声音放得轻轻的，“这根尾羽，是我年轻时的一位美国同行送的，在这里放了这么多年，一直没等来合适的主人。我能感觉到它喜欢有定力、心里有数的人。”
林远伸手，握住。
入手微凉。
下一瞬，一股说不清的暖意顺着指尖往上窜，直钻心口，像有什么东西在体内轻轻一震，应了一声。
店里的灯“噗”地亮了，又灭了。
奥利凡德盯着这根魔杖，半晌，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“是它，”他低声说，“它等了很久喽。”
林远握着魔杖，没说话。
上辈子摆弄了五年机器，这感觉他太熟了。这就像是两个零件，完美契合，严丝合缝，“咔”地一声扣进去，那是一种笃定。
这根魔杖，跟他，是一套的。
“好家伙。”林远在心里搓手，“这不就是法宝吗，这就到手了。”
出了店，海格迎上来，一瞅林远手里的魔杖，咧嘴笑了。
“成了？那我们回去吧！”
回到破釜酒吧接上林父林母。林母第一件事就是把林远从头到脚摸了一遍，确认没缺胳膊少腿，又接过东西，絮絮叨叨问个没完。
林远走在最后，魔杖攥在手里，看着街上人来人往，忽然开口。
“海格，现在的魔法世界，和平吗？”
海格的脚步顿了一下，回头看着林远，眼神有点意外。
“挺好的呀，那个人倒了七年了，日子慢慢好起来了。你怎么突然问这个？”
“没什么。”林远笑了笑，把魔杖收好，“随便问问。”
林远没说出口的是，和平？和平个屁。
那个人，没死透。
林远低着头，嘴角慢慢勾起来。
七年。
他还有七年。
而九月一日，国王十字车站，九又四分之三站台，正在前头等着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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