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把手收了回来。
从镜边渗出来的那股阴冷,跟许鹏脚下的黑气一模一样。
“怎么了?”曹芸在前屋问。
她大概也听见了声音,以为胡爷爷回来了,脚步已经到了门口。
“姐,别进来。”
她停在门槛外,看了看我,又看了看桌上的镜子。
“先从前门出去,等我电话。快点。”
曹芸把饭盒往旁边一放,转身就走。
程昀鹤已经站起来,把靠着墙的布袋拿到手边,解开袋口。
我伸手拿起铁盒里的一张符。
镜子下面忽然传出笑声。
很细,像有人捏着嗓子,笑到一半又咳起来。
紧跟着,压在底下的毛巾一点点鼓起,边角被扯出几条皱褶。
程昀鹤朝后摆了摆手,示意我离桌子远一点。
我刚离开桌子,铜镜便猛地一跳。
毛巾撕开了。
一只黑手从破口里伸出来,五根指头扒住桌沿,带着细长的胳膊往外爬。桌面上留下五道湿印,空气里多了一股发霉的味道。
我甩出符纸。
火光贴着桌边炸开,那条胳膊从中断裂,掉在地上的半截还想往冰箱底下钻。
程昀鹤一步跨过去,右脚踩住黑影,两指往下一压。
啪的一声轻响。
半截胳膊缩成一团,在他鞋边烧成了灰。
另一半猛地退回镜底,连带着铜镜在桌上拖出刺耳的刮声。
我往旁边退了一步,忽然发现地上的影子没有跟着动。
鞋已经挪开,原来站的地方还留着一块黑。紧接着,一根细线从那块黑里伸出来,追向我的脚后跟。
我没等它碰到鞋,抬脚跨到椅子另一侧。
“它借着影子过来了。”
程昀鹤抬头看了一眼灯:“先关这盏。”
我按下身后的开关。后屋暗下来,前屋的光仍从门口照进来,那根黑线拐了个弯,又钻进桌腿的影子里。
“还在。”我盯着地上,“给我照亮桌子底下。”
程昀鹤掏出手电,先照过去,又顺着墙慢慢抬高光。桌腿的影子往旁边移,黑线却晚了一点,露在了外面。
我把镇影符拍了下去。
符纹亮起,黑线在纸下猛地绷紧。程昀鹤趁这一下把手电放上冰箱,灯头朝着天花板,腾出了手。
桌子跟着一震,铜镜翻了个面。
镜面里没有屋顶,也没有灯,只有一张被挤扁的人脸。
眼睛眯成两道缝,嘴却裂得很大。
“小也。”它又叫了一声。
我抬手按住符纸,没接话。
那张脸盯着我,嘴巴一张一合,仍旧用胡爷爷的声音说:“你不管我了?”
我的后槽牙咬紧了。
程昀鹤绕到桌子另一侧,手指刚碰到镜框,地上的黑线忽然断开。
我掌下的符纸轻轻一松。
“小心!”
镜面猛地冒起黑烟,扑向程昀鹤的脸。他偏头避开,右手已经拔出了布袋里的东西。
是一把木剑。
剑身不长,颜色很深,边缘磨得发亮。他手腕一转,剑尖挑进黑烟里,一道青光顺着剑身直透进去。
屋里响起一声尖叫。
黑烟被钉在半空,前端还想往程昀鹤脸上凑,后头却已经散成了七八条。
他拿剑的手很稳,左手朝我一指。
“把镜子拿起来,照它!”
我一把抓住镜框。
这回没人跟我抢,可我也没比刚才好多少。右手包着纱布,镜边硌在伤口上,疼得我半条胳膊都紧了。
“镜面对着它,把炁送到握着的地方。”
我照他说的做。
镜背那几道曲折的纹路一点点亮起来,暖意穿过纱布,贴住掌心。
黑烟在镜中现了形。
只有半尺来长,瘦得像块破布,一头挂着那张扁脸,另一头拴在镜面的暗斑上。
程昀鹤的剑,正挑在它中间。
原来它根本没那么大。
我手腕往下一沉,镜中的黑影也跟着往下坠。半空那团黑烟猛地收紧,被从四周扯回剑尖,挤得一阵乱颤。
铜镜在手里直抖。我站稳右脚,抵住桌沿,试着把镜面往右转了一点。
黑影也跟着偏过去,尾巴甩到墙上,啪地打落一块墙皮。
右边靠墙放着折叠床,还没支起来,前面空着一块地方。
“我把它往那边带,你能跟上吗?”
“能,别一下转太快。”
我绕过椅背,镜光始终罩着黑影。程昀鹤随我挪步,木剑挑住它的腰,把扑向我手腕的那张脸拦了回去。
到了空地前,我屈膝将镜子往下一压。
那东西摔在地砖上,挣起半个身子,脸刚抬起来,程昀鹤的木剑已经落下。
青光从它头顶穿过。
黑影被分成两片,尖叫声一下变得很细。两片东西同时朝镜子蹿来,我把镜面转向墙,猛地收回了炁。
它们撞到镜背上,掉了下去。
我腾出左手去摸符,肩膀却疼得一抖,没能抬起来。
程昀鹤已经俯下身,剑尖在地面上画了半圈。
两片黑影被青光拦住,沿着地砖急转。
“别急,有我呢。”他说。
我把镜子搁在窗台上,换右手抽出符,吹了一口气。
黄纸上的朱砂一亮。
这回没再往外扔。我捏住纸角,将燃起的符火往地上一送。
火苗碰到黑影,陡然蹿起一尺多高。
那两片东西在火里翻了一下,扁脸张着嘴,再没能叫出声。
火光很快熄了。
屋里留下点焦味,地砖上有两道黑印,旁边落了几片薄薄的灰。
我靠着桌子等了一会儿,确认没有东西再动,才把憋着的那口气吐出来。
程昀鹤用剑尖拨了拨灰,伸手打开灯。
桌上的饭盒还好好的,粥倒是洒了一些。我的椅子翻了,靠墙的折叠床上掉满了墙灰。
我看看床,又看看他。
“刚才说干净,是没骗你。”
程昀鹤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鞋,鞋边也沾了一圈灰。
“看出来了。”
他把剑收回布袋,从窗台上拿过镜子。这回我没再拦他。
他在镜面上缓缓抹过一道青光,照了照地面,又照了照我,最后把镜子扣在桌上。
“没了。”
“刚才那个,跟许鹏身上的是一回事?”
“是一类东西,叫寄影。它跟着人的影子藏,刚才打出来的这一点,应该是留在镜子里的。”
“那许鹏那边呢?”
“还在。这点分出来的东西,离开镜子都撑不住,跟他身上的没法比。”
我点点头,低头看了眼手。
纱布边缘渗出一点血。
程昀鹤拿来换药包。我把手伸过去,眼睛还在镜子上。
“它能照清附着的东西,也能往外牵。那我拿着镜子,你解许鹏胸口的符,行不行?”
“得先看看符贴成什么样。”他揭开纱布,“别直接拽,许鹏会跟着受伤。”
“我记着。”
我还在看镜背上的纹路,右手忽然一疼。
“轻点。”
“现在知道疼了?”
“刚才那东西也没问我疼不疼。”
他笑了,手上的劲到底放轻了些。
我给曹芸打电话,告诉她可以回来了。
她其实就站在店门外,听见动静停了,已经往里走。进门先看我们,再看墙,蹲下捡起地上一片墙皮。
“都没事吧?”
我说没事。
她松了口气,把墙皮扔进垃圾桶,又捡起倒在地上的椅子。
“明天拿货的人还来,你俩可别把前屋也拆了。”
程昀鹤赶紧说:“我明早收拾。”
“不用,先吃饭。你俩刚才一个比一个饿,现在都不饿了?”
我们重新坐下。饭已经凉了,曹芸说街口的小超市还开着,拿过去让人家帮忙热一下。临出门,她又回头看了镜子一眼。
“这个现在能放这儿了?”
程昀鹤点头,她才拎着饭盒出去。
我拿出手机,拨通许婶的电话。
她一直没睡,响了一声就接了。
“婶,我问你个人。今晚开车的马顺,你有他电话吗?”
“有。去郑先生那儿那几次,都是他来接的小鹏。”
“发给我。”
她答应着,停了几秒,声音压低了。
“小陈,他刚给我来过电话,让我别着急,说小鹏换了个地方,现在好一点了。我问在哪儿,他不肯说。”
我把手机按了免提,看向程昀鹤。
他放下了手里的纸巾。
“婶,他还说什么了?”
“说你要是再去,千万别跟郑先生动手。”
“他为什么这么说?”
许婶迟疑了一下。
“他说,那里还有两个来看事的人,都是他接过去的。”
我看了一眼桌上的铜镜。
“婶,号码发来吧。我跟他谈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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