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顺接了电话,却没说话。
我听见那头有水声,哗啦啦地响,像有人把水龙头拧到了最大。
“我是陈也。许婶把你号码给我了。”
过了一会儿,他才说:“你还有脸打电话?郑先生的东西让你抢走了,小鹏要是出事,你担得起吗?”
我看着桌上的铜镜,没急着回他。
“小鹏吐的那口血,你看见了。你给许婶打电话,是想让她知道儿子还活着,还是想让她过去领人?”
水声停了。
“你别套我的话。”
“行,我问明白点。小鹏现在在哪儿?”
“不能告诉你。”
“那你让他接电话。”
马顺不出声了。
“他醒着吗?”
“醒着。就是……不太说话。”
“手脚能不能动?”
“你到底想干什么?”
“救他。也救我爷爷。”
马顺在那头喘了口气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我就是给接送一下,别的我没参与。”
“你刚才抢许婶手机,我在旁边。这个咱就别说了。现在谁也没让你冲进去跟郑怀民拼命,你把地方告诉我,让小鹏他妈能找到儿子。”
他又沉默了。
我把免提的声音调小。程昀鹤拿出自己的手机,翻到刚才接警民警的号码,等我这边的消息。
曹芸推门进来,手里拎着热过的饭。看见我们都不说话,她也没出声,把饭盒放下,顺手把玻璃门拉严。
电话那头忽然传来敲门声。
马顺说了句“上厕所呢”,声音比刚才大了不少。
“快点。郑哥叫你挪车。”外面的人说。
脚步声走远了。
“后屯路,老恒达货站。”马顺飞快地说,“不是临街那个门。你往北走,路边有个蓝铁皮棚,从棚后的小路进。里头有个院,东边住人。”
“位置发给我。”我说,“那两个来看事的呢?”
“一个老娘们儿,一个男的。女的没做,说钱没带够,郑先生让她明天再说。男的下午就到了,这会儿一直喊冷。”
“有家里人在吗?”
“没有。”
我心里一沉。
马顺又说:“你们来,别跟他说是我告诉你的。”
“你现在能出去吗?”
“我车在院里。”
“能出来就到路上,别再往回走。手机别关,警察找你,你把知道的都说了。”
“你报警了?”
“小鹏被你们抬走了,他妈能不报警吗?”
他那边像是把什么碰倒了,咣的一声。
“那我这……我就挣点跑腿钱。”
“这话你留着跟警察说。小鹏才二十多,送过去的时候好好的,你总不能看着他死在那儿。”
电话挂断了。
我盯着屏幕,等了十几秒。一条位置消息跳出来,后面还有张照片。
拍的是一条走廊,尽头开着门。许鹏坐在门边的椅子上,头垂着,身上的外套换成了一件灰色夹克。
椅子旁还露出两条腿。
我放大照片,才看清那是另一个人坐在墙根,腿伸在地上,裤脚下面露出青白的脚踝。
程昀鹤把地址和照片发过去,拨通电话。我也给许婶报了信,请她和姐姐等在一起,有消息马上告诉她。
曹芸拦在门边。
“现在去?”
“人找着了。”
“我听见了。警察已经去了,你们是不是等个信儿?”
我低头拉工具包的拉链,拉了一半,还是停下了。
“姐,我爷爷也在里头。警察能把门打开,可他怎么出来,得有人懂。”
曹芸看向程昀鹤。
他放下电话:“让我们先到货站外面,不要擅自进院。我跟他们说了,还有人吐过血,需要急救。”
曹芸抿了抿嘴,把饭盒打开。
“那也先吃两口。你俩从回来一直折腾到现在,拿什么跟人打?”
她把勺子塞进我手里,饭盒推到跟前。我低头扒了几口,吃急了,差点噎着。程昀鹤把水递过来,自己也端起一份饭。
临走前,我把剩下的阳火符和镇影符装进外套内兜,又找出两张画好的护身符。
程昀鹤拿起其中一张,看了看,又放下。
“你自己画的?”
“嗯。不好看吧?”
“笔画稳。看着跟我学的不一样。”
“我爷爷教的。他还嫌我画得像鸡爪子。”
他笑了一下,伸手指了指铜镜。
“这个得换个拿法。”
他从布袋里取出一条窄布带,绕过镜背的两道凸棱,交叉结好,留出能套手的地方。我把右手穿进去,镜背贴着掌心,布带从手背绕过,不必攥紧也能拿稳。
“别绑死。”我说,“要是它拽我呢?”
“这里一拉就开。”
他做给我看,又让我试了一次。
我拉开结,把手抽出来,再照着系好。
“真要不对,镜子就扔。”他说。
“你师兄的东西。”
“那也不能拿你的手赔。扔了我跟他解释。”
我看了他一眼,把镜子收好。
曹芸抓着我外套的领子,把里面翻出来的衣领按平。
她也没再问会不会有事。
“到了发个消息。要是你不方便,就让小程发。”
我说好。
出门时她在后头叫了一声:“小也。”
我回过头。
“爷爷找着了,也说一声。”
我鼻子忽然有点酸,赶紧点头,转身去拉路边那辆网约车的车门。
车往城外开,临街的店一间间从窗边过去。凌晨的路空了许多,偶尔有货车压过井盖,车厢里就跟着闷响一声。
我把镜子放在腿上,手指隔着布摸到镜背的纹路。
“刚才那点东西留在镜里,为什么没让镜子自己烧了?”我问。
“它不是一碰邪物就会动。郑怀民用过,镜里剩的炁挡了一下。炁散了,留在缝里的那点东西就往外爬。”
“所以咱们拿着它,也得自己使劲。”
“对。你松了,它就是块铜。”
前面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们一眼:“二位这是,拍短视频的?”
我把镜子重新裹上。
“不是,去接个朋友。”
司机没再问,提醒我们到了后下车注意,那边修路,路灯少。
车停在货站前那条路上时,我先看见了马顺的面包车。
车横在蓝铁皮棚旁,驾驶门开着,里面没有人。
马顺站在几米外,正对着两名民警说话。他一看见我,脸色就变了,嘴张了张,却没叫出声。
我下车,刚报出名字,一名民警便走过来,问我们是不是之前报警的人。
程昀鹤递过手机,把接警记录给他看。
院子里忽然响起一声女人的尖叫。
马顺猛地转身。
紧接着,一个穿红外套的女人从小路里跑出来,一只鞋丢了,脚上沾着泥。她直冲到路边,抓住民警的胳膊,回头指着院子:“里面那个人,掐着自己脖子!你们快看看去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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