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一辆警车停到路边。
先到的民警让女人留在外面,叫上同事往院里赶。我和程昀鹤跟过去,马顺也想跟,被另一名民警拦在车旁。
小路两边堆着旧木箱。进了院,左边是一排库房,右边的平房亮着灯,门口倒着一个男人。
他两只手掐着自己的脖子,脸已经憋紫了。民警蹲下去掰他的手,另一个按住肩膀,男人突然挺起腰,鞋跟在地上蹭出两道泥印。
我看见他的影子从脚下拖进门里。
院里的灯在头顶,正常的影子不该有那么长。更不该有人按住肩膀以后,地上那只黑手还在往脖子上爬。
我把包扔到门边,抽出镇影符,蹲在他脚旁。
“昀鹤,看他的脚底下!”
符纸拍在黑影上,地面啪地一响。
男人的腿伸直了,嗓子里漏出一丝气。我压住符纸,不敢松手,朝他脸上看。
“先松开他的手。”程昀鹤说着,已经到了跟前。
一张折成长条的黄纸贴向男人额头。细光顺着眉心往下走,那双手一松,两名民警趁机各自拉开一只手,没让他再掐回去。
男人吸了口气,开始咳嗽。
民警低头问他:“你叫什么?能听见吗?”
“王……振东。”
话音刚落,我按着符纸的手便往前滑了一截。
黑影在往门里缩。
王振东的后背擦过地面,后脑勺眼看就要磕上门槛。我把膝盖抵住地面,掌心往下一压,符纹骤然亮起。那条影子绷在门口,像条被踩住的蛇,尾巴在门里抽了两下。
“把人往外挪!”
程昀鹤托住王振东后颈,和民警一起将他拖离门槛。我等他的脚完全离开,才把符揭起来,跟着退到院中。
几个人扶他靠住一个木箱。他仍在抖,眼睛却知道找人了,看见我便说:“不是我要掐,我手不听使唤。”
“知道。手先别往脖子上放。”
我蹲到他跟前,拉开汗湿的衣领。
锁骨下面有个指甲盖大的黑印,旁边粘着半截纸。跟许鹏胸口连成一片的黑纹比,这一点小得多,可我刚伸手碰到纸边,他便痛得缩起脖子。
“谁贴的?”
“郑先生。他说天黑以后就能听见。我下午真听见了。”
“你想听见什么?”
他嘴唇动了动,没答,眼泪先掉了下来。
程昀鹤在我身边蹲下,看过纸上的朱砂,伸手试了试黑印旁的皮肤。
“没扎深。镜子呢?”
我从门边拿来包,把铜镜递给他。衣襟底下的黑印一阵鼓动,王振东的手又开始往上抬,民警攥紧他的手腕。
我绕到他右侧,用腿抵住木箱,让他靠稳。
“我扶他,你把东西往那边带。”我指了指远离人的空地,抽出阳火符,“别往脸上拉。”
程昀鹤点头,镜面斜着照向王振东胸口。
黑印慢慢凸起,皮肤底下多了条来回窜动的东西。程的手指按住纸边,镜子往外一偏,那东西便被牵了出来,在镜前拧成一根黑绳。
王振东猛地弯腰。我扶住他,看准黑绳离开皮肤,才将符火送过去。
火焰顺着黑绳烧到头,一声尖叫在院里炸开。
旁边的民警下意识往后仰了仰,握着王振东的手却没松。程昀鹤把镜子一转,烧着的东西摔到空地上,挣了两下,成了一小撮灰。
王振**然浑身一软。
我托住他,听见他牙齿磕得咯咯响,便将掌心贴在他背上,慢慢送进一股暖炁。小时候我掉进半冻的水沟,胡爷爷就是这么给我暖过来的。
他教过我,但我很少用在别人身上。
送得快了,王振东便喘。我放缓一点,等他胸口落下去,再接着送。过了一会儿,他吐出一口痰,终于能把气喘匀。
我收回手,小臂酸得抬不起来。
“好点没有?”
他点头,攥着我的袖口不肯放,翻来覆去只会说谢谢。
救护车停到外面,穿红外套的女人领着医护进来。民警迎上去说情况,我拍了拍王振东的手,等他松开,才退到旁边。
女人看着我,低声问:“你这个,收多少钱?”
“不收。先让他去医院。”
她愣了一下,抬头又看了看我。
“你也来找郑怀民学这个?”我问。
她赶紧摇头:“别人介绍来的,我都不知道会这样。”
一名民警请她到院门外说话。她走了几步,又回来捡地上那只鞋,鞋跟踩扁了,掰了两次才穿进去。
程昀鹤提起我的包,把镜子递回来。
我把右手套进布带,拇指在镜边试了试,还能握稳。他看见我手腕在抖,便接过包挎在自己肩上。
“里面还有一个。”我对民警说,“叫许鹏,今晚吐过血。”
“知道,你们先在后头。”
民警朝平房走去,门却从里面打开了。
在郑怀民家抡凳子的矮壮男人举着双手出来,脸上多了一道血印。
“不是我打的啊,我拦都拦不住。”
屋里传来咚的一声。
我从他肩边望进去,看见郑怀民攥着许鹏的衣领,正拼命把人往后拽。
许鹏的脚贴在地上,脖子却往前探,额头又朝墙上撞了一下。
走廊的灯跟着暗了。
他的影子竖在墙上,一只手从里面伸出来,抓住了郑怀民的领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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