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默在柴房门口蹲了一夜。
那页纸,他拿出来看了三回。纸上的“沈”字,最后一笔拖得长。他看着,像看自己写的字。
娘走的那天,拉着他的手,说了半句话。那半句话,说到一半,咽回去了。
他当时以为,娘是没力气说。
现在他想起那半句,忽然觉得,娘是想说什么,又不敢说。
他蹲在柴房门口,把那页纸举到月光下。纸上的“沈”字,笔画粗,最后一笔拖得长。
天一亮,他揣着那页纸,去码头找黑靴子。黑靴子在账房门口,正跟灰衣人说话。
“我有事问你。”沈默说。
黑靴子让灰衣人先走:“问吧。”
“姓沈的,是什么人?”沈默问。
黑靴子没答,先问:“你姓沈,你不知道?”
“我知道我姓沈。”沈默说,“可我不知道,十年前押船的人里,为什么也有一个姓沈的。”
黑靴子看了他一会儿:“那人是你的长辈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沈默说,“我记事起,就没有爹。”
“你娘呢?”
“娘三年前走了。”沈默说,“走之前,一个字没提过。”
黑靴子把账册翻开,翻到那页:“押船的规矩,上船前,名字要写在账上,按个手印。”
“按手印?”
“怕船回不来,人回不来,家里来领工钱,也好认。”黑靴子说,“这页上,姓沈的按了手印。”
沈默凑过去看。手印是红的,洇了,成了一团淡红的印子。
“账上记着他半年的工钱,每月三两三钱。”黑靴子说,“还有一笔,是安家钱。”
“工钱按月算。”黑靴子又说,“押船一趟,来回半个月。半年,押了十趟。”
“十趟?”沈默说,“十趟夜航,一趟没落下。”
“是。”黑靴子说,“十趟,趟趟平安。第十一趟,船搁了浅。”
沈默没说话。
“安家钱?”
“押船的规矩,船出远门,先支一笔安家钱。”黑靴子说,“钱给了谁,账上记着。”
“给了谁?”
“账上写着,给一个姓周的妇人。”黑靴子说。
沈默站着,没动。他娘,就姓周。
“那笔安家钱,领走了没有?”他问。
黑靴子翻了两页:“领走了。领钱的日子,在押船出海后第七天。”
“第七天?”沈默说,“押船的人,还没回来吧?”
“是。”黑靴子说,“人没回来,钱被领走了。”
沈默没说话。他站在码头上,风从河面吹过来。
“安家钱,是谁出的?”他问。
“东家出的。”黑靴子说,“渡口的规矩,押船出远门,先给家里留口粮。钱不多,够吃半个月。”
“够吃半个月的钱。”沈默说,“他出了远门,家里就靠这半个月的钱撑日子。”
黑靴子没接话。
“领钱的人,是姓周的妇人?”沈默问。
“账上是这么记的。”黑靴子说,“领钱的时候,按了手印,签了名。”
“签的什么名?”
黑靴子没答。他把账册合上:“这页,你自己留着。”
沈默把那页纸叠好,揣进怀里。他往回走,路过马叔的柴房,马叔正在门口劈柴。
“看你这脸色。”马叔说,“问着了?”
“问着了。”沈默说,“十年前押船的人里,有个姓沈的。账上记了一笔安家钱。”
马叔的斧头停在半空:“你查这个干什么?”
“他可能是我爹。”沈默说。
马叔把斧头放下,蹲下来,点了袋烟:“你爹的事,你娘在的时候,一个字都没提?”
“没提。”
“那就别查了。”马叔说,“你娘不提,自有不提的道理。”
沈默:“道理,得我自己听。”
马叔吧嗒一口烟:“你听,听完了呢?听完了,你也还是你。爹是谁,不会多给你一两工钱。”
沈默:“我不要工钱。”
“那你图什么?”
“图知道。”沈默说,“一个人连爹是谁都不知道,这一辈子,就跟白过一样。”
马叔看着他,烟杆在手里攥了攥:“你爹那趟,是十年前最后一趟夜航。那趟之后,夜航就断了三年。”
“为什么断?”
“货没了,账没了,押船的人也没了。”马叔说,“东家说,夜航不吉利,停三年。”
“押船的人,有几个?”沈默问。
“三个。”马叔说,“一个姓沈,一个姓陈,还有一个姓钱。”
“姓陈的,是陈管事?”
马叔吧嗒一口烟:“十年前,他还不叫管事。他叫陈六。”
“他活下来了?”
“他活下来了。”马叔说,“押船的,就回来他一个。”
“姓钱的呢?”沈默问。
“姓钱的,也没回来。”马叔说,“他有个弟弟,在账房当伙计。后来,那伙计当了账房。”
沈默没说话。账房,姓钱。
夜里,沈默练完抱山,从柴房后面出来。他路过账房,看见门缝里漏出一线光。
这么晚了,账房还亮着灯。
他放轻脚步,凑近门缝。钱先生蹲在火盆前,手里拿着一本册子,一页一页,往火里送。
纸烧着,卷边,灰飘起来。钱先生烧得很慢,像是不舍得。
火盆里的灰,已经积了厚厚一层。像是烧了不止一回。
沈默没推门。他站在门外,看着钱先生一张一张地烧。
烧到第三张,钱先生停了一下,把那张纸举到灯下,看了半天。
然后他把那张纸,塞回了怀里。
沈默这才推开门。
沈默推开门:“钱先生,账房半夜烧纸,不合规矩吧。”
钱先生手一抖,册子掉进火盆。他猛地回头,看见沈默,脸色白了:“你……你看见什么了?”
“看见你烧账。”沈默说。
钱先生站起来,声音发抖:“那是……那是旧账。旧账,烧了干净。”
“旧账烧了干净?”沈默说,“北支的账,烧了三次,还没烧干净。你这把,是第四次吧。”
钱先生的脸,白得没有血色。他忽然喊起来:“来人!有人偷账册!”
沈默没动:“我偷什么了?”
“你手里!”钱先生指着他,“你怀里那本册子,就是账房丢的!”
门外脚步声响起。巡夜的两个人举着灯冲进来:“什么事?”
“他偷账册!”钱先生指着沈默,“搜他!他怀里揣着账房的册子!”
巡夜的两个人对视一眼,朝沈默围过来。
沈默怀里那本册子,是黑靴子给的功夫册子。他不是偷的。可他这会儿说不清。
“别动!”巡夜的伸手来按他。
沈默退后半步,两脚站开,双手抱圆。他腰一沉,一记抱山,把伸过来的那只手格开。
巡夜的人踉跄两步,撞在门框上:“这小子有功夫!”
另一个巡夜的举着棍子劈过来。沈默侧身,让过棍头,一掌按在他肩窝。那人坐在地上,棍子脱手。
抱山。他这两下,用的就是抱山。腰沉,手稳,格开,按住。
眼前浮出几行字:【立地桩:45%】
门口又有人来。黑靴子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:“住手!”
巡夜的人停了。黑靴子走进账房,看了一眼火盆,又看了一眼钱先生。
“烧什么呢?”黑靴子问。
钱先生嘴唇哆嗦:“旧账。真是旧账。”
黑靴子蹲下去,从火盆里拣出半页没烧完的纸:“旧账?这页上,记的是白浪渡的货。”
钱先生说不出话。
“白浪渡换绳的,是你安排的。”黑靴子说,“截船的消息,也是你递的。”
钱先生退了一步,撞在墙上:“我没有……”
“那袋紧扣的粮,绳是白浪渡那边的人换的。”黑靴子说,“换绳的人供了,教他换绳的,是账房的人。”
钱先生腿一软,靠着墙滑下去:“我记了十年明面账……北支的账,不让我碰。凭什么?”
“就凭你碰了,要烧。”黑靴子说。
“十年。”钱先生说,“我管了十年账,一笔一笔,都记在明面上。北支的账,走暗路,不进我的账房。我算得清每一船粮,算不清那一笔。”
“所以你就要自己动手?”
“那账里,有一笔,本该是我的。”钱先生抬起头,“十年前,押船的人里,有一个是我弟弟。”
沈默站着,没动。
“我弟弟押船,再没回来。”钱先生说,“账上记了安家钱,钱被领走了。领钱的人,签的不是我弟媳的名字。”
“你弟弟,叫什么?”沈默问。
钱先生看了他一眼:“钱四。”
沈默站着,没动。三个押船的人,姓沈的,陈六,钱四。都对上了。
那笔安家钱,姓沈的那笔,签的是他的名字。
他爹,就是姓沈的那个?
黑靴子没说话。
“我查了十年。”钱先生说,“查到了账,账烧了。再查,再烧。我烧账,是怕那笔账,让别人看见。”
“看见什么?”
“看见领钱的人,到底是谁。”钱先生说。
沈默站在门边,心口发紧。他怀里那页纸,写着姓沈的押船人,写着那笔安家钱。
钱先生抬起头,看了沈默一眼。那一眼,看得沈默心里发紧。
“你和你爹一样。”钱先生说,“都不该回来。”
沈默站着,没动。
黑靴子让人把钱先生押走。账房门口,人散了,灯还亮着。
沈默蹲在门槛上。他怀里那本册子,还有那页纸,硌着胸口。
“他说我不该回来。”沈默说,“他认得我爹?”
黑靴子站在门口:“账房的人,认字,也认人。”
“那笔安家钱。”沈默说,“被谁领走的?”
黑靴子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账上签了名。领钱的人,签的是你的名字。”
“我从没领过钱。”沈默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黑靴子说,“笔迹跟这页上的字,一个路子。”
“你爹的名字,账上只记了姓。”黑靴子又说,“全名,没人知道。”
沈默低头,看着怀里那页纸。
黑靴子提着灯,走了两步,又停住:“等你立地桩过半,我告诉你。”
沈默愣住,没说话。
作者寄语: 账房的钱先生烧账,烧到第四回,被撞破了。他说,你和你爹一样,都不该回来。那笔安家钱,被人领走了,签的却是沈默的名字。下一章,问马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