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沈默先在码头走了一圈。
挑夫棚里还冷着,三个人缩在草铺上,嗓门先起来了。
“新账房今天真来?”
“来了,昨儿夜里就进了账房,灯亮到三更。”
“他来核账,跟咱们有什么关系,咱们又不贪。”
“话别说满,簿子上对不上的,谁知道是谁补的。”
“听说东家这回是要翻旧账,翻到哪儿算哪儿。”
“翻旧账好,谁干净谁不怕。”
沈默没停脚,绕过棚子,去了柴房。
他推开马叔的柴房门,天刚亮透。
码头那边还没起雾,挑夫棚里有人咳嗽,一声接一声。
马叔蹲在灶前烧水,听见动静,没回头。
“问什么?”马叔说。
“问我爹。”沈默说。
马叔手里的火钳停了一下,又接着拨火。
锅里的水响了,咕嘟咕嘟。
“你娘在的时候,一个字没提?”马叔问。
“没提。”沈默说,“她人没了那年,我太小。”
“现在怎么想起来问?”
“账册上有个姓沈的押船人。”沈默说,“钱先生临走说,我和我爹一样,都不该回来。”
马叔把火钳放下,点了袋烟。吧嗒一口,烟从鼻子里出来。
“你没回错。”马叔说,“这渡口,你本来就该在。”
“我爹是谁?”
“十年前,你爹姓沈。”马叔说,“跟陈六、钱四,一条船。”
“他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沈默问。
“力气大。”马叔说,“饭量大。一顿三碗饭,吃完还能再添半碗。”
沈默站着,没说话。他自己一顿,也是三碗。
“你这点饭量,是随他。”马叔说,“他扛粮,一肩两袋,别人一肩一袋,他两袋还走得稳。”
“他不抢别人的活。”马叔说,“别人扛不动的,他搭***,不收钱。”
“你怎么认得他?”
“头一年,我帮他们那船卸粮,卸到日头偏西,他请我喝了碗粗茶。”马叔说,“就这么认的。”
“我爹押的是哪趟船?”
“夜航。”马叔说,“红绳的夜航,夜里走,白天歇。”
“船搁了浅,人呢?”
“再没回来。”马叔说。
屋里静了一会儿。灶里的柴噼啪响了一声,火星子跳起来,又落下去。
“是陈六送的信回来?”沈默问。
“陈六一个人回来的。”马叔说,“他回来那天,脸上多了道疤,别人问什么,他都不说。”
“我娘是怎么过的那几年?”
“她不问,你也不问,日子就这么过。”马叔说,“问多了,两边都难受。”
“我爹全名,你知道吗?”
马叔吧嗒一口烟,没答。
“问这么细做什么?”马叔说。
“我要知道我从哪来。”沈默说,“不然别人一提我爹,我只会听着。”
马叔看了他一眼,烟袋在灶沿上磕了磕。
“有些事,到时候你自己问黑爷。”马叔说,“我嘴碎,说了不该说的,对你没好处。”
“黑爷能说什么?”
“他知道的比我多。”马叔说,“我只管烧水,他只管看账。”
“那我先问你,我娘走的时候,谁给送的终?”
“我。”马叔说,“你爹没回来,我不能让她一个人走。”
沈默看了他一会儿,转身要走。
“站住。”马叔说,“先去卸粮。别耽误活,耽误活,新账房又要说话。”
沈默出门,天已经亮透。
码头上来了个生面孔。青布长衫,手里一本账,脸板着,袖口挽到小臂。
挑夫们凑在棚子里嘀咕,声音压得低。
“钱先生走了,又来了个新的。”
“听说姓孙,东家派来的,清查工钱簿。”
“脸板得像块门板,问一句答一句,不带多的。”
“他来做什么?钱先生的账,还没清干净?”
“清旧尾巴。东家要看账,对不上的,都得核。”
孙先生不跟人多话。他站在账房门口,摊开旧簿,一个一个核工钱。
谁领了几吊钱,谁出了几趟船,谁替人带过话,他翻着旧簿,一笔一笔对。
先核大刘。大刘这个月出了十七趟船,簿上十七趟,对上了。
“你替谁带过话没有?”孙先生问。
“没有。”大刘说,“我就扛粮。”
再核小六。小六出了十四趟,簿上十四趟,也对上了。
“你经手的粮,少过没有?”孙先生问。
“没少。”小六说,“少一斗我赔一斗。”
孙先生点点头,往下翻。
核到老歪,老歪少了两趟,他说自己那天病了。孙先生在簿子上画了个圈,没吭声。
“我真病了,发烧,躺了两天。”老歪说。
“发烧有谁作证?”孙先生问。
“这还要作证?”老歪嗓门高了,“我一个大活人,还能骗你?”
“簿子上记了两趟,你说没去。”孙先生把笔搁下,“对不上,先记着。”
老歪脸涨红,扭头走了。
孙先生带了个小书童,跟在身后抄账。他不吃码头的饭,自己带了个饼,核到晌午,啃两口饼,接着核。
挑夫们在棚里小声说。
“这位跟钱先生不一样。”
“钱先生记账,看人脸色。这位不看。”
“他要真把对不上的都查出来,谁慌?”
“谁慌谁知道。”
核到沈默,他抬眼看了看。
“你这个月的工钱,比别人多半吊。”孙先生说。
沈默愣了一下。
“我每月领的,是码头给的数。”沈默说。
“簿上记的,你多领了。”孙先生把账翻开,“谁给你补的?”
沈默答不上。那多半吊钱,是马叔夜里悄悄塞给他的,不让他问,说多的拿了就是。
“说不上来?”孙先生记下一笔。
老歪凑过来,故意把声音抬高。
“一个新来的,凭什么多拿?”
“就是,凭什么。”旁边两个人应和。
“他连腰牌都没有,白吃码头的饭。”老歪说。
沈默看了老歪一眼,没吵。
他把扁担往肩上一搁,去粮船那边。
粮船刚靠岸,一麻袋一麻袋往下卸。天闷,粮袋压在肩上,汗顺着脊梁沟往下淌。
船板斜,压垛的绳松了,没人留意。
卸到一半,船舷上的垛歪了。最上面两袋粮往下滑,眼看要砸在人脚上。
“躲开!”大刘喊。
挑夫们往后退,有人绊倒在船板上,麻袋擦着他肩膀滑过去。
沈默没退。他两脚站开,腰一沉,双手抱圆,正是抱山那式子。
他肩膀顶住往下滑的麻袋,腰再一沉,把两袋粮稳稳顶住。
麻袋落回垛上,没歪。
他腿肚子绷着,腰里那股劲往下沉,沉到脚底下,像脚底下生了根。
旁边的人都看着,没人说话。
“接着卸。”沈默说。
老歪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,转身去扛自己那袋。
大刘扛着袋过来,压低声音。
“你刚才那一下,腰沉得真稳。”大刘说。
“练的。”沈默说。
“在哪儿练的?”
“柴房后头。”沈默说。
大刘看看他,没再多问,把粮袋扛走了。
孙先生站在远处,把这一幕看在眼里。他翻开账簿,在沈默的名字底下,又记了一笔。
多拿多半吊钱的事,他没再提。
收工的时候,沈默去伙房领饭。三碗饭,一勺咸菜,他全吃了。
伙房的师傅多看了他一眼,又给他添了半勺。
旁边老歪端着碗,看他吃,没再说话。
干了一天活,饭落了肚,那股劲往骨头里走,腿不酸了。
夜里,沈默在柴房后面练抱山。他想着山,想着船,腰往下坐,再起来。
册子上写着,抱山要抱得住,腰先沉,手再圆,肩别往上抬。
第一遍,腰没坐下去,晃了,肩膀一松,人往前倾。
他重来。第二遍,腰坐下去了,手抱不圆,又散。
第三遍,稳住了,只稳了一息。
他一遍一遍来,十遍下来,腿肚子发颤,后背的汗凉在衣裳上。
第十一遍,他腰沉到底,手抱圆,这一回稳住了,没散。
他知道,这式子比白天顶粮袋时又熟了一分。
他进屋,把马叔留的半碗冷饭扒了,就着一碟咸菜,开水咽下去。
饭落了肚,那股累劲散了,腿肚子重新有了劲。
眼前浮出几行字:【立地桩:47%】
他收势,回屋。
刚躺下,门被敲了两下。
他练完功回屋路上,就看见马叔站在柴房门口,烟袋点着,没进屋,像在等他。
马叔看见他,没说话,先往他屋里看了一眼,才推门进来。
马叔推门进来。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手里攥着一个旧布包。
布包边角磨白了,用一根麻绳扎着,绳头打过一个紧扣,又被解开过。
马叔把布包放在桌上,没打开。
“这个,我替你爹收了十年。”马叔说,“今天给你。”
“你替我爹收了十年,为什么早不给?”沈默问。
“给早了,你接不住。”马叔说,“你那时候才几岁,给你也是烧了。”
“现在怎么接得住了?”
“你自己练出来的,别人抢不走。”马叔说。
“布包你放了十年,怕过没有?”
“怕过。”马叔说,“怕烧了,怕丢了,怕你这一辈没人来取。”
“现在不怕了?”
“给你了,我就不怕了。”
沈默看着那个布包,没伸手。
“先别开。”马叔说,“明天再看。今晚你先睡。”
“为什么是今天给我?”沈默问。
“今天你顶住那两袋粮,我看见了。”马叔说,“你配接这个了。”
马叔走了。屋里只剩油灯,灯芯跳了一下,火苗歪到一边。
沈默坐在桌边,盯着那个布包。麻绳扎得紧,系的是活扣。
他伸手,又缩回来,记住了马叔那句话,明天再看。
灯油烧到一半,他吹了灯,躺下。
布包在桌上,他能闻见旧木头的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