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默赶到渡口的时候,船已经靠岸了。北风渡口的浪头比人还高,一艘吃水极深的大货船,甲板上堆着灰扑扑的粮包。
码头上三十多个搬运工,大部分都是南五组的人。刘三刀站在跳板前头,手里握着一根短棍,斜眼看见沈默来了,嘴角一扯。
“来得倒快。”刘三刀用短棍点着船首那堆粮包,“这是漕运粮,今天必须卸完入库。你上船,先扛三趟。”
沈默朝跳板上一看。一块三丈长、一尺宽的木板,一头搭在码头石沿上,一头搭在船甲板上,板面被水汽浸透,滑腻腻的。离水面一丈多高,底下是翻着白浪的河水。
大冬天的,人掉下去,一炷香之内就会被冻僵。水里再卷起波浪,也捞不上来。
“怎么,”沈默说,“昨儿那碗汤的仇,今天报?”
刘三刀短棍往地上一顿:“少废话。扛不扛?”
沈默没多说,把破袄子搭在岸边的木桩上,光着膀子踩上跳板。他瘦得肋骨根根分明,在风里冻得发青。
旁边几个力工看了他一眼,有人低声嘀咕了一句:“这身板能扛粮吗?”
“扛不扛得动,看的是腰,不是胳膊。”沈默说。
他走到船艏,两个船工把一包粮搭在他背上,两百斤出头,压得他的腰一沉,膝盖弯了一下才稳住。
背上的麻袋又硬又实,压着脊椎。他深吸一口气,踩着跳板往回走。
头一趟走得慢。每一步他都先用前脚掌试试木板滑不滑,再落重心。两百斤压着,跳板微微往下弓。
到岸的时候,他把粮包丢上石沿,后背湿了一片。
刘三刀在岸边看着:“慢得像老牛拉破车。你这速度,卸到明天早上也卸不完。快点快点。”
“快了容易掉河里。”沈默说,“掉一个,你少一个扛包的。”
刘三刀哼了一声,没接话。
第二趟、第三趟……到第四趟的时候,沈默的腿已经开始打飘。昨晚那碗骨头汤的底子早烧干净了,早上没吃早饭,胃里空得发慌。
第五趟上船,他背刚弓下去等粮包落上来,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了一声“哎哟”。
他转头。刘三刀蹲在石沿边上,正用短棍拨弄跳板的支点。搭头本来卡在石槽里,被他往外别了一下,松了半寸。
“走吧走吧,愣着干什么!”刘三刀冲他摆手。
沈默背起粮包往回走。走到跳板中间,风突然从河面上灌过来,船身被浪一推,猛地往下一沉。
跳板的搭头本来就松了,被船身一扯,呲的一声,整块跳板往左边歪了斜角。
沈默右脚踩空。身体往左倾斜,背上的两百斤粮包因为惯性往右甩,整个人被那股力道撕着,一张拉满的弓。
冰河在脚下翻着白沫,冷气往上涌。
“哇,要掉下去了!”岸上的新人叫了一声,声音都劈了。
没人伸手。跳板窄,谁敢上去拉,自己也会栽下去。
沈默跑不动,脚滑到跳板边缘,只剩前脚掌的三分之一还踩着木板。
就在那零点几息的间隙里,他脑子里闪过一个沙哑的声音。
那是昨夜里马瘸子在马棚门口倒洗脚水时嘟囔的一句话:“站桩站桩,光站有什么用?腰为力之母,胯为力之轴。腰胯不沉,根就扎不住,一推就倒。”
那句话像一把钥匙,在沈默脑海中咔嚓一下打开了。
他沉胯。
两条腿一外一分,膝盖往下一跪,整个人矮了半尺。腰背绷成一条铁线,把粮包的重量从肩上卸到腰胯上。
那一瞬间,两只脚就变成了钉子,在跳板面上牢牢扎住。他的右脚只有一点点踏在木板上,全部力量灌进三个脚趾头和足弓,脚趾抠进木纹,脚背上青筋凸起。
跳板的晃动没有停止,他的人停了下来。
粮包在他背上倾斜了四十五度角,麻袋底擦着他的后脑勺滑过去,就是没掉。左臂为了平衡往上反撑,肘关节向外翻,发出一声脆响。
咔嚓。
那声音不大,但是岸上几个离得近的人都听见了。
沈默的脸白了一瞬,冷汗直接从额头上冒出来。左肘脱了,整条左臂垂着晃荡。
他又咬着牙,把右肩往上一顶,用右半边身体把粮包扛平,然后一步、两步、三步,每一步都踩在跳板中线上,走到了岸上。
他把粮包咚地丢在石沿上,退了两步,靠在一根木桩上喘气。左胳膊垂在身侧,一动不动。
整个北风渡口静了一息。有人吹了一声口哨,接着就是一片乱哄哄的议论。
“我操,这都没掉下去?”
“粮包最少得两百斤,跳板都歪了……”
刘三刀的脸色很难看。他没想到沈默能稳住。
他拿着短棍走过来,居高临下看了沈默一眼,哼了一声:“扛个包都能把胳膊扛折了,废物。”说完转身就走了。
沈默靠在木桩上,左臂从肩窝到指尖全麻了,只有剧痛往脑子里钻。肘关节歪着,皮下面顶起一块骨头尖。
他没有出声,忍着一口气,用右手把左胳膊托住,慢慢往棚屋走。
走到南五组那片破房子后面,马瘸子正坐在柴房门口叼着旱烟杆,眯着眼看天,看见沈默托着胳膊走过来。
“脱了?”
“嗯。”
马瘸子把烟杆往地上一磕,站起来,一瘸一拐领着沈默进了柴房。他从破布底下翻出一个黑陶瓶,倒了一层黄褐色的药酒,搓了搓,捏住沈默的左肘,上下一摸。
“忍着。”
还没等沈默反应过来,马瘸子两只手猛地一合,啪。肘关节往回一送,咔嚓一声复位了。
沈默眼前一黑,差点跪下去,但剧痛只持续了两三息,紧接着一阵酸胀,手指头能动弹了。
马瘸子用布条缠住他的手臂几圈,又倒了些药酒给他擦肩膀。他坐回去点烟,吧嗒了两口:“你那几步走得还行。沉胯挺腰,站得稳,谁教你的?”
“没人教。昨夜里……偷看刘三刀教的桩架子。”
马瘸子笑了一声,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:“刘三刀?他那两下子,立地桩都站不明白,还教人呢。你能偷来看、偷来用,在跳板上使出来,说明你这脑子还行。”
他磕了磕烟灰,语气随意:“立地桩就是扎根,扎完根以后拔出来打人。铁脊帮的碎石三式,都是脚下生根的功夫,一脚踩实,一拳打出去才有劲。你想学吗?”
沈默盯着他:“想。”
“先把胳膊养好,每天半夜来柴房后院,我教你半炷香的工夫。”马瘸子说。
沈默张了张嘴,半天说了句:“马叔,我连一双鞋都没有,用什么来感谢你呢。”
马瘸子摆摆手:“谢什么谢,我瘸了十年,手底下能出个把人也是好事。你今晚把汤再熬一锅,明天撑得住。记住,练拳之前要吃饱饭。”
沈默回到马棚的时候,天已经擦黑了。他蹲在棚后头,翻昨夜里剩下的那包杂骨。
好在刘三刀没把骨头全扔了,还有几根棒骨和一团筋膜。他捡回来用雪水搓了一遍,揪了几根干枯的艾草根替代。
瓦罐豁了个口,不影响煮汤。他架起火,把碎骨和筋膜放进锅里,撒上粗盐。
这一次汤熬了整整一个时辰,髓质都融化出来,汤色比昨晚还白,碗底结了一层半透明的胶冻。
他喝了满满两碗。热流从胃里炸开,他就站在马棚外的空地上了。
沉胯,屈膝,含胸,拔背。
他往前倾、往后仰,身体微微摇晃,但脚底始终有一个三角锥形的重心死死压着地面。
一团清辉闪出来。
【立地桩:22%(小成)】
两腿外侧的皮肉开始发热,有人用热毛巾敷着。
他收了架势,呼出一口白气。掌心上昨夜扎出的几道口子已经结痂。
这时候身后有脚步声。
他转头,一个身影从屋角闪过去,往刘三刀那间屋子方向跑。他没看清是谁,下意识摸了一下腰间。
空的。
脚夫帖没了。他白天怕弄丢,用草绳拴在裤腰上。草绳还在,帖找不见了。
沈默大步朝刘三刀的屋子走去,推开门。刘三刀靠在铺上,手里拿着那块木帖翻来覆去地看。他看见沈默进来,咧嘴笑了,把木帖往怀里一揣。
“哟,来找东西?”
“帖子还我。”
刘三刀从怀里掏出木帖,在火上晃了晃,木板被火苗一燎,边角微微发焦:“想要?明早拿那锅汤的方子,和二两银子来换。不然,我就把你的帖子扔进灶膛里烧了。”
沈默站在门口。火光把他的脸映成一半明一半暗,左臂上还缠着布条。他盯着刘三刀怀里的木帖,没有说话。
门外风刮过来,吹得破门板嘎吱嘎吱地响。远处河面上有货船拉笛的声音,呜,长而闷。
三天,二两银子,再加一锅汤方子,明天一早。
他转身离去。身后的刘三刀笑声追着出来:“记住了,明早过了辰时没到,我就烧了啊。烧干净了,可别后悔。”
沈默走回马棚,坐到被褥上。风从板缝里灌进来,吹得肩上的布条一飘一飘的。
他把豁口的瓦罐抱在膝盖上,里面还剩半碗凉下来的汤冻。他用指头抠了一块,送进嘴里含着化。
他抬头看夜空,月亮很薄。
明早汤方子他有,可二两银子,他到哪里弄去?
他想起光幕上那行字:万世积累,第七世。这一世得先熬过明天早上。
他又想起马瘸子那句话。练拳之前,要吃饱饭。
二两银子。他低头看着自己冻裂的双手。
“三天。”他低声说,“够我挣的。”
作者寄语: 刘三刀松跳板支点,两百斤粮包,半只脚踩空,命悬一线。马瘸子一句话点醒,沉胯扎根,脱臼扛包上岸,立地桩22%小成。帖子被偷,二两银子+汤方子,明天辰时之前。下一章,这二两银子怎么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