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帖呢。”马叔问。
沈默把门带上，蹲到柴堆边：“刘三刀拿走了。要二两银子，加一锅汤的方子，明早辰时换。”
马叔吧嗒一口旱烟：“你身上还有几个钱？”
“十七文。买帖用光了。”
“二两银子，两千文。”马叔说，“你一年才攒三十七文。一夜，两千文，你上哪儿挣？”
沈默没接话。柴房里黑，只有烟杆上的火星一亮一亮的。
马叔又吸了一口：“今夜北岸码头来漕运船，加急，天亮前卸完。船管事姓赵，开价二两。全渡口的力工，都盯着这个活。”
沈默站起来：“我去。”
“先别急着走。”马叔磕了磕烟灰，“刘三刀把名额攥死了。南五组的人，没他点头，上不了船。你刚跟他结下梁子，他能让你上？”
“我走我自己的路。”沈默说。
马叔看了他一会儿：“赵四那人，认钱不认人。你去了，别犯犟。该低头的时候，低个头。”
沈默点了点头，出了柴房。
马叔在身后补了一句：“挣了银子，别露富。刘三刀那双眼，盯着你呢。”
沈默应了一声：“知道。”
他先回了一趟马棚，把豁口的瓦罐藏到砖墙缝里，又用稻草盖上。刘三刀那双眼，见不得他有一点家当。
他摸了摸怀里的火镰子，又摸了摸裤腰。帖子没了，被刘三刀扣着。他空着两手，往北岸走。
天擦黑，渡口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。风从河面上刮过来，带着水腥气。沈默光着脚，踩在冻硬的石板路上，脚底的旧茧子磨得发麻。
路上碰见同屋的力工王四。王四缩着脖子，搓着手，看了他一眼：“你真去北岸？刘三刀在那儿堵着呢。”
“堵着就堵着。”沈默说。
王四摇头：“你犟。二两银子，一夜，哪有这么容易的事。”
沈默没回话，绕过他往前走。
北岸码头今夜挤满了人。漕运船吃水很深，粮包在甲板上堆成小山，几十个力工在跳板前头挤着等上工。有人搓手，有人跺脚，骂骂咧咧。
“这船真够大的，卸到天亮都卸不完。”
“卸不完也得卸。赵四说了，天亮前完不了，工钱减半。”
“减半也干。总比闲着强。”
“你急什么？赵四还没点人呢。”
沈默挤到前头。刘三刀蹲在石沿上，手里转着那根短棍。他看见沈默，笑了一声：“来得倒快。”
“我来卸船。”沈默说。
“南五组的名额，我排的。”刘三刀说，“没你。”
“我不走南五组的名额。”沈默说。
刘三刀：“你找谁？”
“找船管事。”
刘三刀嗤了一声：“赵四是我的老表。你去，他认得你？”
沈默绕过他，走到货堆前头。一个穿棉袍的胖子正拿账本点粮包，头也不抬，就是赵四。
“管事，我要上船卸粮。”
赵四掀起眼皮看他，目光在他那两条瘦腿上停了停：“这身板，扛得动两百斤？”
“扛得动扛不动，试了才知道。”
赵四摆摆手：“下去下去，别耽误事。”
人群里有人喊：“小子，别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了，回去睡觉吧。”
赵四点了十二个熟手，一人发一根竹签，卸一包插一签，收工按签结钱。点完熟手，他回头看见沈默还蹲在跳板边，皱了皱眉：“你怎么还没走？”
“等你点头。”沈默说。
赵四被他噎了一句，哼了一声：“那你就在这儿蹲着。”
沈默没回头。他蹲到跳板边上，用手掌一遍一遍按那块木板，试它的脾气。
木板被水汽泡得发胀，又滑又潮。他按了三遍，站起来，走到粮包堆前，弓背，把一包粮扛上肩。
两百斤出头，压得他膝盖一弯，青筋从脖颈上鼓起来。
旁边有人笑：“别逞能，摔了没人赔。”
沈默没理，踩上跳板。沉胯，屈膝，脚趾抠进木纹。板子晃，他不晃。
走到船边，他把粮包丢进船舱，转身回来。一趟，两趟，三趟。
第四趟的时候，风大了一点。他脚步没乱，肩上那包粮压得他脊背绷成一条线，脚底却稳稳钉在板面上。
第五趟，码头上没人笑了。赵四眯着眼看他走完，开口：“叫什么？”
“沈默。”
“人倒是不闷。”赵四说，“留下吧。二两，天亮结。”
刘三刀在人群后头，三角眼盯着沈默的背，没说话。
夜里的活比白日重。风从河面上灌过来，粮包垛得比船帮还高，船身一晃，整垛粮就跟着晃。
夜里的力工换了一拨。有人扛不动，半路把粮包撂在跳板上，被赵四骂了回去：“扛不动别占地方。”
沈默从那人身边过，把粮包重新扛上肩，没停。
前半夜，沈默卸了十二趟。他数着步子，一趟，两趟，三趟，腿肚子慢慢开始打颤。昨晚那锅汤的底子，早烧干净了。
他咬着牙，把粮包送上垛顶，下来的时候，脚在船舱沿上磕了一下，差点栽进舱里。
他抓住缆绳，稳住，喘了两口气。
老周过来递给他半碗水：“歇歇。夜长着呢。”
沈默接过碗，喝了一口：“歇不起。天亮前卸不完，工钱减半。”
老周苦笑：“你是新人，怎么知道这个？”
“赵四说的。”沈默说。
老周叹了口气：“我在船上干了十二年，老婆孩子都在船上。卸不完，他比谁都急。”他压低声音，“你留点力气。这船货，路上沉过一截，压舱的石头比往年多，卸起来更费劲。”
沈默没说话，把碗还给他，接着扛。
赵四半夜来巡了一次船。他打着灯笼，顺着船舱看了一圈，看见沈默扛包的身影，没说话，走了。
老周在他身后低声说：“赵四这人，嘴上硬，心里有账。你好好干，他不会亏你。”
后半夜，风更大了。船身晃得厉害，垛顶的粮包互相磕碰，发出闷响。沈默扛到第十四趟，刚把粮包递上垛顶，头顶传来“咔”的一声。
垛顶一包粮滑下来，砸向船工老周的脑袋。老周背着一包粮，正弯着腰往舱里走，躲不开。
沈默来不及想，肩膀一沉，整个人撞过去，用后背顶住滑下来的粮包。
两百斤的力道砸在脊梁上，他膝盖一跪，愣是没趴下。粮包稳住了。
老周回头，脸都白了：“小兄弟……”
沈默直起腰，后背火辣辣地疼，没吭声，把粮包重新码好。码完之后，他蹲下来，揉了揉后腰。
老周看见他手上磨出的血泡，把自己的一副破手套摘下来，塞进他手里：“戴上，后半夜还有的扛。”
沈默看了看那副手套，没推，套上了。皮子磨得发亮，带着老周手心的汗味。
老周又从怀里摸出半张饼，塞给他：“夜里顶饿，拿着。”
沈默没客气，接过来咬了一口。饼是杂粮的，粗，硬，带着锅底的焦香。
他蹲在船帮边上，一口一口嚼。胃里热起来，一股热气往四肢走。
眼前浮出几行字：【立地桩：26%】
他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，拍了拍手，接着扛。
天亮的时候，粮卸完了。赵四把二两银子用布包好，丢给他：“数数，别少了。”
“不用数。”沈默说，“帮里的秤，错不了。”
赵四看了他一眼，又摸出一百文：“老周那条命，值这个。拿着。”
“工钱里扣？”沈默问。
“扣什么扣。”赵四说，“他儿子明年要进帮里做工，我欠他人情。这钱我出。”
沈默把银子和铜板一起揣进怀里，沿着河堤往回走。
晨雾还没散，河面上灰蒙蒙一片。他走了一段，在石阶上坐下来，把银子摸出来，解开布包。
二两。雪白的碎银，在掌心里沉甸甸的。他数了一遍，又包好，揣回怀里。
然后他往南五组走。步子不快，一步一步，踩实了再迈。
辰时，南五组。刘三刀在门口晒太阳，看见沈默进来，眼皮都没抬：“银子呢？”
沈默把布包放在他面前的石头上。
刘三刀拆开，掂了掂，又数了两遍。他捏起一块碎银，放进嘴里咬了一下，吐出来：“成色还行。哪来的？”
“挣的。”沈默说，“帖子。”
刘三刀把碎银收进怀里，掂了掂：“我当你半夜会来偷，或者去借。没想到，真让你挣着了。”
“我从来不偷。”沈默说。
刘三刀哼了一声：“在渡口，不偷不抢，光靠卖力气，活不过冬天。”
刘三刀把银子收进怀里，没动：“汤方子呢？”
“猪杂碎，棒骨，粗盐，野葱。”沈默说，“火候一个时辰。你要，我还能写下来。”
刘三刀：“就这？猪下水，你卖我二两？”
“方子不值钱，值钱的是做的人。”沈默说，“你拿去，做不出那个味。帖子。”
刘三刀脸上一阵青一阵白。他还想说什么，门口传来马叔的声音：“帖是他一文一文攒的，银是他一夜一夜挣的。你收二两，够本了。”
刘三刀看了马叔一眼，哼了一声，从怀里掏出木帖，丢在石头上。
沈默弯腰拾起帖子，用指腹蹭了蹭边角。火燎过的那块，焦黑还在。
他转身往外走。走过刘三刀屋门口的时候，步子顿了一下。
屋角堆着几个麻袋，压着油布，鼓鼓囊囊。油布底下少说也有五六只，口子露出来一点，灰扑扑的，跟昨夜漕运船上的粮包，一个色。
沈默多看了一眼，没停，走了。
他走出院子，又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。刘三刀的屋里，油灯还亮着。
作者寄语: 二两银子，一夜挣齐。刘三刀的脸，比渡口的冬天还冷。立地桩又涨了，饭没白吃。马叔要传碎石三式了。下一章，第一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