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默蹲在马棚后头,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。
瓦罐里的汤翻着白泡,棒骨熬了一夜,骨髓都化在汤里。他舀了一碗,吹了吹,喝下去。热流从胃里炸开。
他站起来,走到空地上。沉胯,屈膝,含胸,拔背。脚底纹丝不动,钉进冻土里。
眼前浮出几行字:【立地桩:28%】
他把剩下的汤喝完,把骨头渣嚼碎咽下去。碗底刮干净,他又蹲下去,把灶膛里的灰扒出来,压灭。
马棚的板缝里漏进一线天光。他往南五组走。
走到南五组屋前,他看见屋门口晾着一排新麻袋,灰扑扑的,跟昨晚漕运船上的粮包一个色。他多看了一眼,没停。
刘三刀在屋前空地上等着他。他没提昨晚的事,指了指北岸:“今天去掏旧船舱。泡水舱,半年没人下去过。掏不完,今儿没饭吃。”
沈默看了一眼北岸。旧码头停着一艘破船,舱口黑洞洞的,水面上漂着油污。
“好。”沈默说。
“光答个好有什么用。”刘三刀说,“太阳落山前,舱底的淤泥给我清干净。清不干净,明儿连汤都没得喝。”
沈默没再说话,往旧码头走。
破船搁在浅滩上,船舱里积了半舱黑水,淤泥又臭又黏。沈默脱了袄子,卷起裤腿,踩着梯子下去。
他顺着旧码头的栈桥走。木板缺了几块,一脚踩下去,空半截。他绕开烂板,走到破船边上。
船帮上钉着一块木牌,墨字褪得发白:“漕运北支·歇舱。”
水齐腰深,冰凉。淤泥吸住他的脚,每拔一步都要费全身的劲。他用铁锹一锹一锹往筐里装,装满一筐,上面的人拉上去倒掉。
拉筐的是个老力工,姓黄,在码头上混了大半辈子。他探头朝舱里喊:“小后生,别挖太深。这船老,横梁吃不住劲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沈默应了一声。
沈默数着筐。一筐,两筐,三筐。掏到第七筐的时候,他的腰已经直不起来,靠着舱壁喘气。
老黄在上面喊:“歇口气,别把腰折了。这船归赵四管,又没人催命。”
“催命的在后面。”沈默说。
沈默掏出几根竹签,往舱壁上插了一排,数着筐数往上记。掏到第五筐,淤泥里翻出一截烂绳子,他拎起来看了看,甩到一边。
上午还好。到了晌午,太阳晒不进舱底,他的手脚开始发僵。他喘着粗气,铁锹在淤泥里越挖越深。
挖到舱底横梁底下的时候,他听见头顶“嘎吱”一声。
他抬头。一根撑木歪了,横梁往下沉了半尺,泥水从缝里渗出来。
沈默往旁边闪了一步。横梁又沉了一下,卡住了,没塌。
他盯着那根撑木。断口是新的,木茬发白,齐刷刷的,像是被人锯过,又用泥糊住。
他蹲下去,抹掉断口上的泥,看清楚了。撑木被人砍了一多半,只剩薄薄一层连着。
他又蹲着把舱底的几根撑木挨个看了一遍。除了这根,还有两根,断口都是新的,都糊着泥。
他顺着撑木的方向看了一圈。三根断口,两根朝东,一根朝西,全是新茬。有人昨夜里来过,趁黑下的手。
他蹲在那里,半晌没动。要是他晚一步,横梁塌下来,他这百来斤就交代在舱底了,没人知道。
刘三刀派他来的。刘三刀知道这舱里有鬼。
他把这个念头按下,没有往下想。
他后背出了一层冷汗。
沈默没有再挖,把铁锹往上一递:“拉我上去。”
老黄探头:“才晌午,怎么就上来了?”
“横梁要塌。”沈默说,“再挖,埋里头。”
老黄听了,赶紧把他拉上去。沈默站在甲板上,看了看那根撑木的位置,又看了看四周。
旧码头没人。船尾的锚桩上,拴着一根新麻绳,绳头是湿的。
“老黄叔。”沈默问,“这船夜里有人来过?”
老黄挠了挠头:“昨夜里黑灯瞎火的,好像有人往这边晃了一圈,没看清是谁。”
沈默没再问。他把这事记在心里,没声张。
傍晚,沈默回到马棚。马叔蹲在柴房门口,朝他招了招手:“过来。”
沈默走过去。马叔领他到后院,地上摆着三块青砖,叠在一起。
“铁脊帮的碎石三式,第一式,叫开碑。”马叔说,“立地桩打底,腰胯发力,一掌下去,开碑裂石。”
他蹲了个桩,沉胯,抬手,一掌拍在砖上。啪。三块青砖齐齐裂开,中间那块,裂缝一直通到砖底。
沈默盯着那三块砖。
“你来。”马叔说。
沈默蹲桩,学着马叔的样子,沉胯,抬手,一掌拍下去。砖没裂,他的手背磕得生疼。
“腰没沉下去。”马叔说,“力从脚起,经腰过肩,到掌上。你腰上没劲,胳膊再粗也没用。”
沈默又拍了一掌。砖还是没裂,手掌红了一片。
马叔蹲在一旁,看他拍了几掌,开口:“掌落下去,要像把锤子砸进泥里,不是拍在砖面上。”
沈默照着他说的,把劲往掌根上送。一拍,砖面起了白茬,还是没裂。他撕了块布条,缠住渗血的手掌,接着拍。
马叔又说:“开碑要的是整条腿的劲。你脚一虚,掌就飘。先把桩站够一炷香,再来拍砖。”
沈默先站桩。脚底钉进土里,一炷香烧完,两腿发麻。他缓了缓,再拍。这一掌下去,最上面那块砖,“咔”地裂开一道缝。
“练。”马叔说,“练到半夜,能裂一块,算你入门。”
沈默蹲在砖前,一掌一掌拍下去。天黑了,他借着月光继续拍。手掌肿起来,他甩了甩,又拍。
拍到第三十七掌的时候,最上面那块砖,“咔”地裂开一道缝。
沈默愣住。马叔在屋里听着,没出来,只丢出一句话:“饭吃了没有?”
“吃了。”沈默说。
“吃饱了才有力气。”马叔说,“明早再来。”
沈默回到马棚,把瓦罐里的剩汤喝了,蹲到空地上,沉胯,屈膝。两条腿又酸又沉,迈一步要缓一口气,脚底却钉得稳稳的。
眼前浮出几行字:【立地桩:30%】
他收了架势,呼出一口白气。手掌上的布条已经渗出血来,他解开,重新缠紧。
第二天一早,沈默去旧码头。破船还在,他下去看了一眼。撑木还在原来的位置,泥糊得比昨天厚。
他蹲在舱底,没动。上面的人喊他:“上来吧,别看了。”他应了一声,爬上来。
他上来的时候,刘三刀在岸上等着他,身边还站着两个南五组的力工。
“沈默,昨天舱没掏完,今天的活也给你留着。”刘三刀说,“去把船底剩下的淤泥清了。清不干净,这个月的汤都别想喝。”
沈默站着没动。
“怎么,不乐意?”刘三刀往前走了一步,抬手推了他一把。
沈默没退。他沉胯,脚底生根,刘三刀推了个空,自己晃了一下。
刘三刀脸色一变:“反了你了?”
他抄起旁边一根扁担,照着沈默肩膀砸下来。
沈默侧身,避开扁担,一掌拍在码头的木桩上。啪的一声,木桩的皮裂开一道口子,碎木屑崩出来。
刘三刀举着扁担,僵在半空。
沈默收回手:“马叔教的第一式。你要学,我教你。”
码头上静了一息。旁边两个力工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谁都没说话。
刘三刀的脸涨成猪肝色,扁担举着,落不下来,也收不回去。
“你……你等着。”他丢下这句话,转身走了。
刘三刀走出十几步,回头又看了一眼沈默的掌,没说话,脚步快了。
两个力工回过神,往后退了半步。有人低声说:“这哪是新人,一掌劈裂木桩……”
另一个接话:“别惹他。刘三刀都吃瘪了。”
傍晚,沈默蹲在马棚后头熬汤。马叔过来,在他对面坐下:“你今天把刘三刀得罪狠了。”
“他先动手。”沈默说。
马叔没接话,点了一锅烟,吸了两口:“北岸那批粮,你看见了?”
沈默顿了一下:“看见什么?”
“麻袋。”马叔说,“刘三刀屋里那几个麻袋,跟漕运船上的粮包一个色。”
沈默没说话。
“漕运的粮,进帮里要过秤。”马叔说,“短一袋,账上就要对一袋。帮里查账的人,眼睛亮得很。”
他磕了磕烟杆:“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。”
话音没落,院子外头传来脚步声。一个穿黑靴子的人走进来,身后跟着两个灰衣汉子。
他站定,看了看沈默:“你是沈默?”
“是。”
“跟我走一趟。”黑靴子说,“北岸漕运的粮,短了二十担。赵四说,昨夜你卸的船,从头到尾都在。”
沈默站起来。马叔在身后,烟杆上的火星,一明一灭。
“走。”黑靴子说。
沈默跟着他,往院外走。经过刘三刀屋门口的时候,他看见刘三刀站在门后,嘴角挂着一丝笑。
沈默没停,跟着黑靴子,走进了暮色里。
暮色里,黑靴子的声音又响起来:“旧码头的事,你什么时候看见的?”
沈默走在后头,答道:“昨夜。”
黑靴子没再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