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厚得像一床湿棉被，把整片山林裹得严严实实。五个人踩在落叶和碎石上，脚下沙沙作响，那声音被雾气放大，显得又远又闷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看不见的地方，学着我们走路。
越往后山走，草木就越稀。过了村头那片熟田，入了林子，先是些寻常的松树、橡树，可走出一里多地，树就渐渐变了样 —— 枝干发黑，树皮皱巴巴地拧着，像一张张干瘪的老脸。地上枯枝层层堆着，踩上去不是脆响，而是发闷的、软塌塌的声响，像是踩在什么泡了水的东西上。
林玄走在最前面，手里攥着桃木短杖，眼睛没闲着，耳朵也没闲着。他能感觉到，空气里的那股阴冷正在变浓，一点点钻进衣服里，贴着皮肉往里渗。胸口那枚血玉，也跟着微微发起热来 —— 血玉只在这附近阴邪变浓的时候才会有反应，这会儿发热，说明他们走的方向是对的，那东西，就在这片谷里。
“玄子，还要往里走多远？” 阿禾的声音有点发飘，紧紧跟在林玄身后，手里攥着一根捡来的粗树枝，指节捏得发白。
“快了，就快到谷口了。” 林玄低声应了一句，没有回头。
狗子爹跟在队伍后头，他到底上了年纪，进山不多，走这一路已经有些喘。林玄放慢脚步等他，又回头看了一眼苏晚和秦峥。苏晚走在中间，脸上带着点紧绷，但还算镇定；秦峥走在最后压阵，神色平静，目光却一直在扫视四周的密林，像是随时防备着什么。
林玄心里暗暗记下：这两个人，确实是有底子的。一路上话不多，可脚步稳，气息匀，遇事不乱，不像寻常过路的年轻人。
“前头就是黑松谷了。” 狗子爹停下脚步，抬手指向前方。
众人抬眼望去。前方的林子骤然暗了下来，像是走进了一片见不到光的深井。那些松树比外面的更高、更密，树冠挤挤挨挨地叠在一起，把天光遮得严严实实。连雾都变黑了，灰黑灰黑的，像混了烟，又像掺了墨。谷口的风呜呜地灌出来，带着一股潮湿、腐朽的土腥气。
林玄深吸一口气，那股气味钻进肺里，让他胸口一阵发紧。他转头对狗子爹说：“叔，您别进谷了，就在这外头等着接应。我们进去找，找到源头，处理完就出来。您在这里，也帮我们盯着点，要是天黑了我们还没出来，您就回村喊人。”
狗子爹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可看了看那黑沉沉的谷口，又看了看林玄，最后点了点头，在谷口一块大石头上坐下了：“你们小心点，那谷里不干净，千万别逞强。”
林玄点头，转身，带着阿禾、苏晚、秦峥，一步步走进了黑松谷。
一进谷，世界就变了。
外面的鸟叫虫鸣，像是被一道无形的门帘隔在了身后，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。谷里静得可怕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，一下一下，又重又沉。脚下的土是湿的，又黏又软，踩上去无声无息，像是踩在一层泡烂的皮肉上。两旁的松树黑压压地立着，枝桠垂下来，像无数条干枯的手臂，几乎要碰到他们的头顶。
四人放轻脚步，慢慢往里走。
“狗子说他只在谷口外围布陷阱，没往里进。” 阿禾压着嗓子，声音又细又抖，“可看这谷里头的架势…… 外围就够呛了。”
林玄没有接话。他弯下腰，目光在地上搜寻。走了没多远，他脚步一顿，蹲了下来。
前方的地上，散落着几根麻绳。是捕兽套，麻绳拧得结实，一看就是猎户的手艺。只是这些绳套全被扯断了，断口参差不齐，像是被什么东西用力挣开的，又像是被什么钝物割开的，边缘毛糙，还沾着黑糊糊的泥。
“这是狗子的套子。” 阿禾也认了出来，声音发紧。
林玄伸手，捡起一根断绳，指尖捻了捻断口处的泥。那泥黑得发亮，黏腻腻的，凑到鼻尖，一股腐臭钻进鼻子，让他险些干呕。他扔掉断绳，顺着绳套散落的方向，又往前摸了几步，忽然，整个人僵住了。
“怎么了？” 苏晚察觉到他的异样，凑过来，顺着他的目光往地上看。
地上的泥土，凹陷下一块。那凹陷的形状，林玄再熟悉不过 —— 是一个掌印。可那不是人的手掌。掌印又宽又大，指节细长，指甲深深抠进泥里，像五根铁钩子，把松软的泥地抓出五道深深的沟。掌印边缘，沾着一层灰黑色的污渍，和狗子手腕上那黑斑的颜色，一模一样。
林玄的心，猛地沉了下去。
“这…… 这是什么东西留下的？” 阿禾后退了半步，声音发飘。
秦峥也走上前来，蹲下，仔细观察那掌印。他眉头微蹙：“不是野兽。狼、豹、熊，都不长这样的掌。这是阴物在泥里留下的印子，秽毒就附着在这片泥土里。” 他顿了顿，补充道，“狗子布陷阱的时候，十有八九是踩进了这片泥地，沾上了这秽气。”
苏晚蹙起眉头：“可光沾到一点泥土，不至于中毒重到昏迷不醒吧？狗子要是真碰上这东西，怕是凶多吉少。”
“沾上泥只是诱因。” 秦峥站起身，目光望向谷更深处，“这秽毒有活性，沾上之后会顺着血脉往里钻，越钻越深。狗子能活着回来，算是命大。要是再深一层，怕是连回村的机会都没有。”
林玄没有说话。他蹲在那掌印前，看了很久。那掌印深深陷在泥里，指甲的沟壑清晰可辨，仿佛那东西刚刚还趴在这里，刚刚才把它那只干枯细长的手，狠狠按进泥土里，撑起它那副沉甸甸的、湿烂的躯体。
他抬头，望向黑松谷更深处。雾气在那片黑林子里翻涌、流动，像是藏着什么活物，在暗处窥探着他们。
“源头还在里面。” 林玄缓缓站起身，声音压得很沉，“我们继续往前。但大家听好 —— 不要随意触碰谷里的泥土、树根、断枝，看见掌印不要踩上去，闻到不对的气味立刻后退。这东西，沾上了就麻烦。”
四人相视一眼，继续向谷深处走去。
越往里走，谷里的阴冷就越重。起初只是凉，凉得人能忍住；走着走着，那凉意就变成了刺骨的寒，像有人不停往你衣领子里灌冰水。林玄的呼吸在眼前凝成一团白雾，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开始发木，血玉贴在心口，热得几乎有些发烫。
松树越来越密，天光几乎完全消失。谷里暗得像黄昏，四人的身影在雾气里影影绰绰，几乎看不清彼此。只有脚步声，还有偶尔踩断枯枝的脆响。
“我们走了多远了？” 苏晚轻声问。
“差不多该到谷中段了。” 秦峥答道。
就在这时，林玄忽然停下脚步，抬起一只手，示意众人停住。
所有人都屏住呼吸。
空气里，传来一阵极轻的、拖拽的声音。沙沙…… 沙沙…… 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，在枯枝落叶之间，一点点挪动。那声音不紧不慢，从前方那片最浓的黑雾里，缓缓飘过来，越来越近。
林玄握紧桃木短杖，心头一紧。他压低声音：“有东西在前面。大家都别动，听声音，它还没发现我们。”
四人僵立在原地，连呼吸都放轻了。那沙沙声越来越近，越来越近，像是有什么东西，正贴着地面，朝他们爬过来。
忽然，那声音停了。
林玄心口猛地一缩。他意识到 —— 那东西停住了，它察觉到了什么。也许它听见了心跳，也许它闻到了生人的气息。
雾气深处，一道黑影，缓缓站了起来。
那影子不高，半人多高，佝偻着，像是蜷缩着身子。它缓缓地，朝着四人这边，转过身来。
黑暗里，林玄看不清它的脸。他只能感觉到，一双眼睛 —— 如果那能叫眼睛的话 —— 正透过浓雾，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们。
谷里的风，在这一瞬间，停了。
连雾都凝住了。
林玄的手心，出了一层冷汗。他攥紧桃木短杖，压低声音，像是怕惊动什么：“它发现我们了。”
话音未落，那道黑影猛地朝他们扑了过来，卷起一股腐朽腥臭的黑风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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