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夜,沈砚没睡。
他在库房里点了两盏灯,把那块木牌摆在桌心。
看了一个时辰。然后他做了三件事。
头一件:他把宣纸打湿,覆在木牌上,用软刷一点点敲,把字口里的泥也敲出来,等半干,上墨。拓了三张。
三张拓片,墨色一样深浅,字迹一样清楚。
第二件:他找了三个油纸包,一张拓片一个,封好。
第三件:他把三个包分三处放。一个揣在自己怀里。
一个交给周德海,让他连夜出城,回他通州老家,藏在他家灶膛后头的墙缝里。
第三个,他趁天没亮,走到工部后院那棵老槐树下,用铁锹挖了三尺,埋了。
埋完,他把土踩实,又把落叶扫回原处。
天亮的时候,他回到库房,坐下来,把那块真牌子重新揣好。
然后他去找崔郎中。
崔郎中在值房里吃早饭。一碗粥,一碟酱瓜。看见沈砚进来,他把碗放下。
"你一夜没睡?"
"没睡。"
"坐。"
沈砚没坐。
"崔郎中,"他说,"木牌上的字,是内官监。"
崔郎中的手停在筷子上了。
"……你怎么不早说。"
"我说了,您昨天就听见了。"
崔郎中放下筷子,抹了抹嘴。
"你说吧。"
"料单上有我的签押。"沈砚说,"不是我签的。"
崔郎中抬起头。
"不是你签的?"
"不是。"
"那……"
"临我的字,临得只差一笔。"沈砚说,"'砚'字的竖弯钩,我的习惯是往外挑个小尖。这个人没有。"
崔郎中沉默了一会儿。
"也就是说,是个极熟你字的人。"
"是。"
"你想过是谁没有?"
"想过。"
"谁?"
沈砚看着他。
"昨夜我想了一夜。"他说,"我把都水司、器皿库、刑部、窑上,所有见过我写字的人,一个一个在心里过了一遍。过到天亮,过了四十一个。"
"四十一个里,有几个临得出来?"
"三十二个。"
崔郎中笑了一下,那笑很淡。
"那你怎么查?"
"我不查。"
"不查?"
"查不出来。"沈砚说,"四十一个人,我一个一个去对,对到谁,谁就先有防备。等我查到那一个,他早跑了。"
"那你怎么办?"
沈砚往前一步。
"崔郎中,我今儿来,是把话摆在明处。"他说,"木牌在我身上。我拓了三份,一份在自己怀里,一份寄在城外,一份埋在工部后院。您要,我现在就给您一份。"
崔郎中愣住了。
"你这是……"
"这是明牌。"沈砚说,"我把底牌摊开给您看。您要是那个人,您现在知道了我有三份,您就会去想怎么把三份都弄走。您要是不知道,您就会替我想,怎么把三份保住。"
崔郎中看着他。看了很久。
"沈砚,"他说,"你这是把我也算进那三十二个人里了。"
"是。"
"你怀疑我?"
"我谁都怀疑。"
崔郎中把粥碗端起来,喝了一口。
喝完,他把碗放下,声音低了下去。
"你该怀疑。"他说,"昨儿韩侍郎跟我说了,那份料单经三个人手——刑部一个书吏官,一个司官,还有我。"
"是。"
"那两个呢?"
"刑部那个书吏官,"崔郎中说,"三天前,外放了。"
沈砚的手指动了一下。
"外放到哪儿?"
"湖广,衡州府,一个从九品的税课大使。"
"他自己请的?"
"不是。"崔郎中说,"是吏部点的。一个七品京官的书吏官,平调去湖广从九品,这不叫外放,这叫踢出去。"
"谁踢的?"
"不知道。"
沈砚站在那儿,慢慢明白了。那个人不是跑了。是被人送走了。
送走他的人,要不就是保他,要不就是灭他的口。
"崔郎中,"他说,"那个人走了,剩下两个人。一个刑部的司官,一个您。"
"是。"
"您怕不怕?"
崔郎中抬起头。他看着沈砚,忽然笑了。
"我五十了。"他说,"我在工部二十六年,熬到郎中,就再没往上走过一步。我怕什么?"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把窗推开一条缝。
"沈砚,我跟你说句实话。"
"您说。"
"我昨儿夜里也没睡。"
沈砚没说话。
"我翻来覆去想的,不是你那块牌子。"崔郎中说,"我想的是——如果这事真翻出来,工部要死几个人。"
"几个?"
"我不知道。"崔郎中说,"但我知道,每往上翻一层,就多一层的人睡不着。你现在在第三层。你再往上翻,第四层、第五层的人,就会来翻你。"
窗外的风灌进来,把桌上的纸掀起一角。
沈砚走过去,把纸按住。
"崔郎中。"
"嗯。"
"我今年二十九。"沈砚说,"我去年冬天就该死了。"
崔郎中回过头。
"我这条命是捡的。"沈砚说,"捡来的命,花在哪儿都一样。"
崔郎中看着他,没说话。过了很久,他把窗关上。
"木牌你收好。"他说,"第三份埋在哪儿,别告诉我。"
"是。"
"还有,"崔郎中说,"你那个老匠人,周德海——他今儿没来上工。"
沈砚抬起头。
"他昨儿夜里回通州了。"
"不是。"崔郎中说,"他今儿早上被人从通州道上抬回来的。"
沈砚的手停在桌上。
"人呢?"
"在工部后院的柴房里。"
沈砚转身就走。柴房里一股霉味。
周德海躺在草堆上,脸肿了半边,左手用一块破布吊在胸前。
看见沈砚进来,他挣扎着要坐起来。
"别动。"沈砚按住他。
"沈主事……"
"手怎么了?"
"断了。"周德海说,"让人踩的。"
"谁?"
"四个人,蒙着脸。"周德海喘着气,"他们问我一句话。"
"问什么?"
周德海的嘴唇抖了抖。
"他们问我,"他说,"你那张图,还描了几份。"
作者寄语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