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砚先没去查案。他先去了柴房。
周德海的手是尺骨断了,接上了,用四块杉木皮夹住,吊在胸前。沈砚请的是崇文门外一个专治跌打的郎中,出诊费二两银子,是他自己掏的。
"沈主事,二两……"周德海躺在床上,脸白得发青,"这可使不得。"
"使不得什么?"
"您是戴罪的人,月俸都没有。"
"我有别的。"沈砚说。
他确实有别的。他这些年在工部攒下的,不是钱,是手艺。京里有个做水车的木行,年前请他画过一张图,给了五两银子的润笔。那五两他一直没动。
第二天,他又去了趟通州,把周德海的老伴和孙子接进城,安排在工部后巷一间小屋里,房租他先付了半年。
周德海听说了,躺在床上哭了一场。
"沈主事,我这条命……"
"你这条命是我的。"沈砚说,"你跟着我上了堤,跟着我下了坑,跟着我把那包沙淘出来。你这条命,不是你自己的。"
周德海哭得更凶了。沈砚坐在床边,等他哭完。
哭完了,他把一样东西放在周德海枕头边。
是一小串钱,二十文。
"买肉。"他说,"你孙子瘦得跟猴一样。"
第三天,那位姓赵的管事来了。
这回不是一个人。四个,堵在器皿库门口,两个在门外,两个跟着进了库房。
管事还是那件暗纹绸袍,笑还是那个笑。
"沈主事,听说您府上最近添人口了。"
"添了。"
"添了几口?"
"三口。"
"通州来的?"管事笑了笑,"通州那地方好,水甜。就是路上不太平。"
沈砚把手里的册子合上。
"你今天是来要东西的。"
"沈主事爽快。"
"东西不在我身上。"
管事的笑收了一点。
"在哪儿?"
"牌子我烧了。"
"烧了?"
"烧了。"沈砚说,"烧之前拓了三份。"
"三份在哪儿?"
"一份在韩侍郎手里。一份在城外。一份埋在工部后院。"
管事沉默了一下。
"沈主事,您这是在跟我耍心眼。"
"不是耍心眼。"沈砚说,"是把话说清楚。你今天进门,我就知道你要什么。你要的是'世上没有这块牌子'。可这牌子已经拓了三份,三份都在明处——你要,就得一处一处去拿。"
"那我就一处一处拿。"
"你拿。"沈砚说,"韩侍郎那一份,你得进工部值房去拿。城外那一份,你得知道在哪个村子哪间屋。工部后院那一份,你得知道埋在哪棵树下。三处,一夜之间,你办得到么?"
管事看着他。
"办不到,"沈砚说,"就别办了。"
库房里静了。
那两个跟进来的人,手按在腰上。
管事抬起手,拦住他们。
"沈主事,"他说,"我今儿不是来动你的。"
"那是来做什么?"
"是来跟您算一笔账。"管事说,"您现在手上有的,是一块烂木牌,三张拓片,一小包沙,一个断手的老头。您把这些递上去,能换来什么?"
"能换来一句实话。"
"实话值几个钱?"
沈砚没答。
"我给您算算。"管事伸出手指,"您递上去,都察院接了,查三个月。查出来,工部死一两个,内官监死一两个,刑部死一个。查不出来,您一个人死。就算查出来了,您还是个戴罪的人——六品主事,戴罪,一辈子七品都熬不上。"
"算完了?"
"算完了。"
"我给你算另一笔。"沈砚说。
管事挑了挑眉。
"那道堤底下压着十七个村子。"沈砚说,"去年冬天决口,淹了六个,死了一百七十三口。剩下十一个还在。今年五月要是再决一次,你说死多少?"
"那跟您有什么相干?"
"我修的那道堤。"沈砚说,"我在上头撒过灰,砌过石,量过夯。那些人命,记在我这本账上。"
管事看着他,慢慢笑了。
"沈主事,您这话有意思。"
"哪儿有意思?"
"别人做事,讲的是划算不划算。"管事说,"您做事,讲的是欠不欠。"
沈砚没接。管事拱了拱手,转身要走。走到门口,他停下,回头。
"沈主事,我多嘴一句。"
"说。"
"五月的水,要是涨起来,"管事说,"您最好还在堤上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您要是死在堤上,"管事笑了笑,"那叫殉职。殉职的人,家里是有抚恤的。"
他走了。
那天下午,韩侍郎派人来叫沈砚。
值房里,韩侍郎把一本册子推到他面前。
"西苑的料册。"
沈砚翻开。
册子是内官监的账,记着西苑各项营造所用的物料。一页一页,密密麻麻。
韩侍郎伸出手指,点在其中一行。
腊月初八:收青灰三百二十斤,碎石八百斤。
沈砚的手停在那一页上。三百二十斤。八百斤。
和永定河那道堤的第三批料,一模一样。
"数目能对上,"韩侍郎说,"可对上数目,不算证据。天下用料的工地多了,三百二十斤青灰,哪儿都有。"
"还有别的么?"
"有。"韩侍郎说,"你看这一行上头。"
沈砚往上看。
上一行记的是:腊月初六,收青灰两百斤,碎石五百斤。
再往上:腊月初四,收青灰一百五十斤,碎石三百斤。
"这是西苑的正常用料。"韩侍郎说,"三天一批,数目不等。唯独腊月初八这一批,三百二十斤——比之前多了六成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腊月初八那天,"韩侍郎说,"西苑没开工。"
沈砚抬起头。
"没开工?"
"腊月初七,西苑停工。"韩侍郎说,"宫里出了事,停工三天。初十才复的工。"
沈砚看着册子上那一行。
腊月初八,西苑停工,收青灰三百二十斤。
腊月初七暮时,永定河堤上,三车料没验,直接上堤。
上堤的料,是草袋土。
"大人。"
"嗯。"
"我要去西苑看那批灰。"
"看不了。"韩侍郎说,"西苑进不去。"
"那看料场。"
"料场在城外三十里,石景山。"韩侍郎说,"那儿有个堆场,内官监的料到了,先进堆场,再往里送。堆场是民地,管得松。"
"下官能去么?"
韩侍郎看着他。
"你以什么身份去?"
沈砚没答。
韩侍郎站起来,走到案边,提笔写了一张纸。
写完,吹干,递给他。
"工部差遣。"他说,"查核石料事,往石景山堆场。限三日。"
沈砚接过那张纸。
"多谢大人。"
"你先别谢。"韩侍郎说,"我给你这张纸,是让你去看料。不是让你去拿料。看完了回来告诉我,那批灰还在不在。"
"若在呢?"
"在就好办。"
"若不在呢?"
韩侍郎沉默了一下。
"不在,"他说,"就说明有人比你先到。"
沈砚把纸收进怀里。他转身要走。
"沈砚。"
"下官在。"
"还有一件事。"韩侍郎说,"我本想等你回来再说。"
"什么事?"
韩侍郎从案上拿起一份急报。
"四月廿三,永定河上游连日大雨。"他说,"芦沟桥水志,涨了七尺。"
沈砚站在门口,没动。
"涨七尺是什么时候的事?"
"三日前。"
"现在呢?"
韩侍郎把急报递给他。沈砚接过来,展开。上头只有一行字:
"四月廿六,水志续涨三尺。堤上告急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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