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守义跑过来了。
他一看那股翻上来的浑水,脸"唰"地白了。
"堵!"他吼,"快堵!拿草袋!拿土!给我填!"
"不能堵。"沈砚说。
"你说啥?!"
"不能堵。"沈砚站起来,"堵上去,水压没处走,就从别的地方出来。这里堵住了,三尺外再冒一个。冒到你堵不过来,整段堤就坐下去。"
"那你说咋办?!"
"让它出水。"
吴守义愣住了。
"出水?"
"出水,但不出土。"
沈砚蹲下去,指着那个翻水的口子。
"这叫管涌。"他说,"堤身里头空了,水从堤外往堤里钻,钻出一条道。道越钻越大,水就带着土往外跑。土跑光了,堤就塌。"
"那你还让它出?"
"水堵不住,土堵得住。"沈砚说,"咱要做的,是让水出来,把土留下。"
他站起来,转身对着那两百个民夫喊:
"我要三样东西!"
民夫们愣愣地看着他。
"粗砂,二十车!碎石,十车!块石,五车!现在就要!"
"粗砂?"吴守义急了,"这时候上哪儿弄粗砂!"
"堤东头三十丈,去年冬天筛料剩的砂堆,埋在土里半截。"沈砚说,"挖出来,能凑二十车。"
吴守义张了张嘴,转身就跑。
半个时辰后,砂、碎石、块石陆续到了。
沈砚开始教。
他在坑口周围画了一个圈,圈出一丈见方。
"围起来。"他说,"用草袋,一圈一圈往上垒,垒到三尺高,围成一个井。"
"围成井干啥?"
"这是反滤围井。"沈砚说,"水从这个井里冒上来,冒到三尺高,水压就顶住了底下往上冒的劲儿。劲儿顶住了,水就冒不上来了。"
"那水不还是出来了?"
"出来了,可它带不动土了。"
他蹲下去,抓起一把粗砂。
"第一层,铺粗砂,五寸。"
"为啥铺砂?"
"砂有缝,水过得去,土过不去。"沈砚说,"水带着土往上跑,跑到砂这儿,土被砂拦住,水过去。"
"第二层呢?"
"碎石,五寸。石子比砂的缝大,拦比砂大的土。"
"第三层?"
"块石,压在上头。"沈砚说,"块石不拦土,是压重。水压上来,块石压着,底下三层就稳住。"
"三层铺完呢?"
"铺完,水从井口冒出来,冒出来的水,是清的。"
"清的?"
"清的就对了。"沈砚说,"水是清的,说明它没带土。没带土,堤就不塌。"
民夫们半懂不懂地动起手来。草袋围井,一丈见方,三尺高。第一层粗砂,五寸。第二层碎石,五寸。第三层块石。
铺到一半的时候,井里的水开始往上冒。
冒到一尺,停了。
冒出来的水,先是浑的,浑了半刻钟,慢慢变清。
清到能看见底下的石子。
站在井边的两百个民夫,忽然有人"嗬"地叫了一声。
接着是第二声,第三声。
吴守义站在井边,蹲下去,用手从井口捧了一捧水。
水是清的。他捧着那捧水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沈砚跟前。
"沈主事。"
"大使。"
"我这三十年,"吴守义说,"堵管涌,堵过十一次。十一次,我都是拿草袋填,拿土压。填住了六回,填不住五回。填不住的那五回,死了两百多口。"
沈砚没说话。
"我一直以为,"吴守义说,"水这东西,就得堵。"
"水这东西,"沈砚说,"得给它一条路。"
吴守义看着他。
看了很久,他忽然弯下腰,冲沈砚作了个揖。
"我今年六十一。"他说,"我给你作这个揖,不亏。"
围井做好了。
三个时辰之内,沈砚在四十丈的堤段上,一共做了五个反滤围井。
五个井,五个都在冒清水。天黑的时候,雨没下来。水位涨到了一丈三尺七。堤顶离水面,只剩一尺二。
沈砚站在堤顶上,借着灯笼的光,看水志。
吴守义走到他旁边。
"沈主事。"
"嗯。"
"你说三个时辰能挖开重填,"吴守义说,"现在挖开了,你填了么?"
"没有。"
"为啥?"
"因为来不及了。"沈砚说。
吴守义的手抖了一下。
"你说啥?"
"我算错了。"沈砚说。
堤顶上静了。灯笼的光在风里晃。
"我算的是三个时辰挖开、两个时辰填完。"沈砚说,"可我算漏了一样——管涌。管涌先出来了,我得先抢管涌。抢完,已经用掉四个时辰。"
"那现在……"
"现在还剩两个时辰天亮。"沈砚说,"两个时辰,填不完四十丈。"
吴守义的脸白了。
"那咋办?"
沈砚没答。
他从怀里摸出那张残图,就着灯笼看。
看了很久。
"大使。"
"嗯。"
"水志涨到多少,这堤必决?"
吴守义想了想。
"一丈五。"他说,"到一丈五,水就漫堤顶了。漫了顶,这堤就守不住。"
"现在多少?"
"一丈三尺七。"
"差一尺三。"
"是。"
"涨速呢?"
"一个时辰一寸半。"吴守义说,"可上游的水还没到。上游下来的水,明天午后到。"
沈砚在心里算。
一尺三,一个时辰一寸半,八个时辰多一点。
上游的水明天午后到。明天午后,是六个时辰以后。他抬起头。
"大使,上游的水到了,涨速多少?"
吴守义的嘴唇动了动。
"一个时辰三尺。"
沈砚站在堤顶上,没动。一个时辰三尺。一尺三,撑不到半个时辰。他往堤外看。
堤外是十七个村子,一片黑,只有零星几点灯火。
他把残图收起来。
"大使。"
"嗯。"
"我要看地形图。"
吴守义愣了一下。
"地形图?"
"这一带三十里的地形图。"沈砚说,"哪儿高,哪儿低,哪儿有洼地,哪儿有旧河道。"
"工部有,可不在堤上。"
"河工所呢?"
"有一张旧的。"吴守义说,"十年的。"
"拿来。"
半个时辰后,一张发黄的旧图铺在堤顶的席子上。
四个角用石块压住。沈砚举着灯笼,一寸一寸地看。
看到第三遍的时候,他的手指停住了。
吴守义凑过来。
"这儿?"
"这儿。"沈砚说。
他手指按的地方,在堤外东南,五里。
那是一片洼地,图上画着一片水泡子,标着"莲花泊"。
"莲花泊,"吴守义说,"那是个死水泡子,夏天有水,冬天干。"
"多大?"
"方圆二里。"吴守义说,"能装多少水,我没算过。"
"能装。"沈砚说。
他抬起头。
"大使,我要在这儿开口子。"
"开口子?"吴守义没反应过来,"开什么口子?"
"开堤。"沈砚说,"在这儿,开一道口子,把水放出去,放进莲花泊。"
吴守义盯着那张图,盯着那片水泡子。
看了三息。然后他的脸,一层一层地白了。
"沈砚,"他说,"你知道莲花泊旁边是什么?"
"是什么?"
吴守义伸出手,往图上按。按在莲花泊东边一里。
"是柳树屯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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