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柳树屯有多少人?"
"四百一十七口。"吴守义说,"八十六户。"
沈砚没说话。他蹲在席子上,看着那张旧图。
灯笼的光照着图上那片水泡子,和泡子东边一里的那个小屯子。
"沈砚。"吴守义的声音低了下去,"我知道你要说什么。"
"我说什么了?"
"你要淹了它。"
沈砚抬起头。
"不是淹。"他说,"是分洪。"
"分洪就是把水放进人家地里!"
"放进莲花泊。"沈砚说,"莲花泊是洼地,方圆二里。水进了泊,泊装下大半,剩下的往东漫,漫到柳树屯——屯里的地势比泊沿高三尺。"
"高三尺!"吴守义说,"上游的水下来,一个时辰涨三尺!三尺够干啥!"
"所以我先撤人。"
"撤人?"吴守义笑了,那笑难看得很,"你让四百口人,半夜三更,扔下房子、地、坟,跟你走?"
"我去说。"
"你说得动?"
沈砚没答。三县的县丞是后半夜到的。
三个人,宛平的、良乡的、固安的。三个都是五十上下,被从被窝里叫起来,脸色都不好看。
吴守义把事情一说,宛平县丞的头摇得像拨浪鼓。
"不行。"
"为啥不行?"
"开堤分洪,"宛平县丞说,"这是要报朝廷的。工部、刑部、顺天府,三处会签。会签下来,最少十天。十天以后,堤早没了。"
"那现在怎么办?"
"现在就按老法子,加堤。"宛平县丞说,"背土,打桩,垒草袋,能撑一时是一时。"
"撑不到午时。"沈砚说。
"你怎么知道?"
"我算的。"
"你算的?"良乡县丞冷笑一声,"你一个六品主事,戴罪在身,你算的?"
沈砚没跟他争。
他把那张旧图拉过来,用手指按着上头的数。
"水志现在一丈三尺七。堤顶高是一丈五尺。差一尺三。"
"是。"
"现在涨速,一个时辰一寸半。上游的水,午时到。"
"是。"
"上游的水一到,涨速是一个时辰三尺。"
"这是老经验。"
"好。"沈砚说,"就按老经验算。水到一丈五,漫堤顶,漫了顶就是决。从现在到午时,六个时辰。六个时辰,按一个时辰一寸半涨,涨九寸。午时,水志是一丈四尺六。"
三个县丞没说话。
"午时上游的水到,一个时辰三尺。一丈四尺六到一丈五,差四寸——"沈砚说,"四寸,一个时辰三尺,就是八分一时辰。"
他抬起头。
"午时过后不到半个时辰,堤就漫顶。"
席子边上没人说话。
"加堤呢?"固安县丞问,"加三尺,能撑多久?"
"加三尺,"沈砚说,"堤顶到一丈八。从一丈四尺六到一丈八,差三尺四。一个时辰三尺——撑一个时辰零八分。"
"那也是一个时辰!"
"一个时辰,"沈砚说,"能撤多少人?"
固安县丞噎住了。
"而且加三尺,"沈砚说,"要多少土?四十丈的堤,加三尺高、三尺宽,是四百方土。两百个夫,一个时辰背三十方。三个半时辰。"
"那就背!"
"背不完。"沈砚说,"因为底下是草袋土。"
席子上静了。
"这四十丈里头是空的。"沈砚说,"上头压得越重,底下塌得越快。你们往上加三尺土,等于往一个空心上头压三千斤。压到一半,堤就坐下去。"
宛平县丞的脸白了。
"那你说咋办?"
沈砚往图上按。
"在这儿开口子。"他说,"莲花泊西沿,开一道三丈宽的口子,把水引进泊里。"
"那柳树屯……"
"柳树屯四百一十七口,"沈砚说,"撤。"
"撤到哪儿?"
"往北,三里地有个高岗,是旧河堤的废堤,比泊沿高一丈二。"
"多久能撤完?"
"四个时辰。"
"四个时辰!"宛平县丞说,"你开堤放水,水进泊要多久?"
"半个时辰进泊。"沈砚说,"泊装满,往东漫,漫到屯子,要两个时辰。"
"那还有两个时辰的余量。"
"是。"
三个县丞互相看了看。
"我不签。"宛平县丞说。
"我也不签。"良乡县丞说。
固安县丞没说话。他看着那张图,看了很久。
"我签。"他说。
宛平县丞急了:"老固!"
"我不签,"固安县丞说,"柳树屯是宛平的,不关我事。我签,是因为我固安有五个村在这堤下头。"
他站起来。
"沈主事,"他说,"我签。可我跟你约一条——人,必须撤干净。死一个,我把你捆了送刑部。"
"我跟你去。"沈砚说。
四更天,沈砚带着二十个民夫,提着灯笼,往柳树屯走。
屯里的里正姓王,七十岁,耳朵背。
沈砚把事情一说,老王头把手里的旱烟杆往地上一磕。
"不走。"
"为啥?"
"这是我爷爷的屋。"老王头说,"我爷爷的爷爷,就在这屋里生的。"
"房子淹不了。"沈砚说,"水漫到屯里,最深三尺。三尺水,泡不倒土坯房——泡倒了,秋后我给您重盖。"
"那地呢?"
"地淹一季。"沈砚说,"秋后种麦子,一季补回来。"
"那坟呢?"
沈砚沉默了一下。
"坟我动不了。"他说,"可我告诉您,水进了泊,泊里的水是死的,死水泡坟,泡一季,坟头塌不塌,我不敢说。可要是不分洪——"
他停住。
"要是不分洪,堤决了,这十七个村子,全淹。那时候不是三尺水,是一丈水。一丈水冲过来,坟在哪儿,找都找不着。"
老王头坐在门槛上,抽他的旱烟。
抽完了,他把烟杆在鞋底上磕磕。
"我走。"他说,"可我有个条件。"
"您说。"
"你得陪我走最后。"老王头说,"我七十三了,我走不动。你要是让我最后一个走,我就走。你要是先走,我就不走。"
沈砚蹲下去。
"我陪您走最后。"
撤到五更半,撤了三百八十口。
还剩三十七口,都是老人和走不动的。
天蒙蒙亮的时候,上游的水下来了。
沈砚站在泊西沿,看着那道口子开。
三丈宽的口子,一锹一锹扒开。
扒开的一瞬间,水"轰"地一声,像一头牛扑了出去。
水进泊,白沫翻起来一层。
半个时辰,泊的水面上涨了一尺。
一个时辰,涨了三尺。两个时辰——泊满了。水往东漫。漫过泊沿,往柳树屯去。
沈砚站在高处,看着那片水往东爬。
爬得很慢,一寸一寸地爬。
可它爬的方向,和沈砚算的不一样。
泊东沿的地势,图上画的是平的。可实际上,泊东沿有一条旧沟,是早年挖的排水沟,早淤了,看不出来。
水找到了那条旧沟。
水顺着旧沟走,走得比漫过去快三倍。
一个半时辰,水到了屯东头。
屯东头还有十一口人没撤出来。
是老王头一家,和三个不肯走的老人。
沈砚带着二十个民夫往回跑。
跑到屯东头的时候,水已经到膝盖。
老王头坐在自家门槛上,水淹到他的小腿。
看见沈砚,他笑了。
"我说了我走最后。"
"我背您。"
"你背不动。"
沈砚蹲下去,把老头往背上一托。
老王头很轻,轻得像一捆柴。
二十个民夫,把剩下十个人一个个背出来。
最后一个出来的时候,水到了腰。
到了高岗上,把人放下,回头看——柳树屯一片水。房子泡在水里,露出半截墙。
老王头趴在沈砚背上,喘着气,忽然在他耳边说了一句:
"沈主事。"
"您说。"
"你算错了。"
沈砚没说话。
"你算的是两个时辰。"老王头说,"它一个半时辰就到了。"
"是我算错了。"
"可你没跑。"老头说。
沈砚把老王头放在高岗上,扶他坐好。
他站在那儿,往堤的方向看。堤还在。水志停在了一丈四尺二。没到一丈五。堤顶露在水面上,一尺。十七个村子,还在。沈砚站在高岗上,很久没动。
身后有人喊:
"沈主事!水里有东西!"
他回过头。
莲花泊的水面上,漂着一样东西,正顺着退水往这边来。
是一只木桶。
桶是新的,桶口朝上,在水里打着转。
一个民夫下去把它捞上来,扛到沈砚跟前。
沈砚蹲下去看。
桶是杉木的,桶箍是铁的,箍上打了一个火印。
火印是两个字:
"内官监。"
沈砚伸手摸了摸那只桶。桶壁是湿的,可木头是新的。新得能闻见木头的味儿。他抬起头,往上游看。
"这是从哪儿漂下来的?"
民夫往上游指了指。
"石景山那边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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