堤保住了。
水志退到一丈一的那天,堤上的人全坐在堤顶上,没人说话。
十七个村子还在。柳树屯没了。
房子泡在水里,四百一十七口人挤在北边那个高岗上,搭了二十几个窝棚。屯里那八十亩地,一尺深的黄泥。
第二天,顺天府的人来了。
来了十几个,领头的是个推官,姓何,三十来岁,白面,说话很客气。
"沈主事。"
"是我。"
"有人告你擅开官堤。"
"我知道。"
"告你的人,是宛平县丞。"何推官说,"状纸上写着:沈砚以'协办河工'之名,无部堂明文,无三县会签,私开官堤三丈,致柳树屯八十六户房屋淹没、田亩淤毁。"
"是。"
何推官愣了一下。
"你认?"
"我认。"沈砚说,"口子是我开的。三丈是我量的。撤人是我在前头跑的。"
何推官看着他,半天没说话。
"沈主事,"他说,"我这几年见过的官,没有一个上来就认的。"
"因为认了要死。"沈砚说。
"那你还认?"
"因为我要是不认,"沈砚说,"这事就变成一个'谁推谁'的官司。宛平县推良乡县,良乡县推固安县,三个县推来推去,推半年。半年以后,这案子就不叫'擅开官堤'了,叫'永定河决口致十七村淹没'。"
何推官沉默了。
"你意思是,"他说,"你认下来,这事就到这儿为止?"
"到这儿为止。"沈砚说,"我一个人担,十七个村子没事,柳树屯四百口人活着。"
"可柳树屯的房子……"
"房子我赔不起。"沈砚说,"可我能给他们重盖。"
"你拿什么盖?"
"我不会盖房子,"沈砚说,"我会盖窑。"
何推官没听懂。他也懒得问。
"沈主事,跟我回城吧。"
"什么时候?"
"现在。"
堤上的人围了过来。
两百个民夫站在堤顶上,不说话,也不让路。
何推官的脸色变了。
"这是要干什么?"
"大人,"一个民夫说,"沈主事不能走。"
"为啥不能走?"
"堤还没干。"
何推官气笑了。
"堤没干,关他什么事?"
"围井是他教的。"那民夫说,"五个围井,五个都在冒水。我们要是看不住,它明天就塌。塌了,谁教我们重垒?"
何推官没说话。堤上静了。
两百个民夫,站在堤顶上,一动不动。
风吹过堤面,把他们的衣角掀起一片。
何推官往堤下看了一眼。
五口围井,井口冒出来的水,清得能看见底下的石子。
他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转过身,往堤下走。走了十几步,他停下,回头。
"沈主事。"
"在。"
"我在堤下等你。"何推官说,"一个时辰。"
他下堤了。
沈砚站在堤顶上,把五个围井的位置,一处一处指给民夫看。
"第一口井,井口的块石要是沉下去两寸,就再添一层。第二口井,井壁渗浑水了,就把上头的块石掀开,补一层碎石。第三口——"
他一路说到第五口。说完了,他把周德海叫过来。
"周师傅。"
"您别叫我师傅。"
"你手断了,"沈砚说,"可你的眼睛在这五个井上盯了两天两夜。这五个井,你比我熟。"
"沈主事……"
"我走以后,这五个井你看着。"沈砚说,"看七天。七天之后水退了,把它们拆了,把坑填了,填上好土,夯实。"
周德海的嘴唇抖了。
"我……我记下了。"
"还有一件事。"
"您说。"
沈砚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,塞进他手里。
是那串剩下的钱。
"我身上就这些了。"他说,"你买两斤肉,给你孙子。"
周德海握着那串钱,站在堤上,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。
沈砚转身下堤。走到堤下,他站住了。堤下站着一个人。吴守义。
吴大使今天换了一身干净的青布袍,袍角照样扎在腰里。他手里牵着一匹马,马背上驮着两个包袱。
"大使。"
"沈主事。"
"您这是……"
"我跟你去。"吴守义说。
"去哪儿?"
"进城。"吴守义说,"你去哪儿我去哪儿。"
"大使,这不关您的事。"
"怎么不关我的事?"吴守义说,"那口子是我让人扒的。"
"是我让您扒的。"
"你是你,我是我。"吴守义把马缰往手里一攥,"我在永定河上干了三十年。三十年,我见过十一回管涌,我堵住六回,堵不住五回。这回我没堵,我看着你用砂子把它治住了。"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"沈砚,"他说,"我六十一了,我这辈子最恨的就是京里来的官。可我今天要跟你进城,我要当着顺天府、当着刑部、当着所有人的面,说一句话——"
"说什么?"
"说那口子,是我扒的。"吴守义说,"要说砍,先砍我。"
沈砚看着他。
堤上风大,把两个人的衣角都吹起来了。
"大使,"沈砚说,"您别去。"
"为啥?"
"因为您去了,"沈砚说,"这案子就变成'工部的官和河工所的大使串通擅开官堤'。两条命变成一条,一条都不剩。"
"那你的命呢?"
"我的命是捡的。"沈砚说。
吴守义盯着他。盯了很久。
"沈砚,"他说,"你这人,真他娘的。"
沈砚笑了笑。
他走到马跟前,从马背上解下一个包袱,打开。
包袱里是干粮,还有一小坛酒。
"酒我带走。"沈砚说,"干粮您留着。"
"你带酒干啥?"
"路上喝。"
吴守义看着他把酒坛拴在腰上,忽然说:
"沈主事。"
"嗯。"
"你要是回不来,"他说,"那五个围井,我替你看。"
沈砚翻身上马。何推官在马上看着他,说了句:
"沈主事,你倒是走得潇洒。"
"大人,"沈砚说,"我这辈子被人从堤上押下来,这是第二回。"
"第一回是啥时候?"
"去年冬天。"沈砚说,"第一回我以为是去砍头,吓了一路。"
"这回呢?"
"这回我知道不是砍头。"
"为啥?"
"因为砍头不用十几个顺天府的人来请。"沈砚说,"要砍,一个刽子手就够了。"
何推官"哈"地笑了一声。
"你这个人,有意思。"
一行人往城里去。
走出二里地,沈砚勒住马,回头看了一眼。
堤上还站着两百个人。
吴守义站在最前头,那件青布袍在风里鼓着。
沈砚看了一息,转过头,往城里去了。
进城是第三天傍晚。
沈砚没被押进刑部大牢,被安置在工部后巷一间小屋里,门外有两个人看着。
这叫"待勘",不叫下狱。
第四天,崔郎中来了。他一进门就把门关上。
"你惹大祸了。"
"我知道。"
"你知道?"崔郎中在屋里转了两圈,"宛平县丞告你擅开官堤,这是死罪。顺天府已经把状纸递到刑部了。刑部那边,去年冬天定你'治水不力'的那个司官,现在正盯着这个案子。"
"那是谁?"
"姓冯。"崔郎中说,"冯司官。"
沈砚抬起头。
"就是经手那份料单的三个人之一?"
"对。"
沈砚坐在床沿上,慢慢明白了。
"崔郎中,"他说,"我这条命,不是捡的了。"
"什么意思?"
"去年冬天,我是捡了一命。"沈砚说,"现在不是。现在是有人想让我把这条命还回去。"
崔郎中看着他,没说话。
"韩大人呢?"
"韩大人保了你。"
"怎么保的?"
"他在部堂上说了一句话。"崔郎中说,"他说:'沈砚开堤分洪,保十七村,淹一屯。此案若问擅开,则此后天下再无人敢开堤分洪。'"
"然后呢?"
"然后部里议了两天。"崔郎中说,"议出来的结果是——暂不定罪,也不放人。"
"待勘。"
"待勘。"
沈砚点点头。
"崔郎中,那批料呢?"
崔郎中的脸色变了。
"你去石景山了?"
"我没去。"沈砚说,"我派人了。您派的那个书办,去了没有?"
"去了。"
"说什么?"
崔郎中沉默了一下。
"堆场空了。"
"空了?"
"腊月初八那天进的三百二十斤青灰、八百斤碎石,"崔郎中说,"账上有,堆场上没有。"
"什么时候没的?"
"看场的人说,"崔郎中说,"去年腊月就运走了。"
"运到哪儿?"
"不知道。"崔郎中说,"看场的人说,是一队车,二十辆,夜里走的,往北。"
沈砚坐在床沿上,手指搭在膝盖上。
往北。西苑在京城的西北。
"还有一样。"崔郎中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,"这是我托人从堆场账上抄的。"
沈砚接过来。
纸上是一行一行料账,抄得很潦草。
他看到中间,停住了。
"这一行,"他说,"'腊月初八,收青灰三百二十斤,碎石八百斤'——下头还有一行小字。"
"啥小字?"
沈砚把纸举到窗前。那行小字写着:
"原单另存。"
"原单另存?"崔郎中凑过来,"什么意思?"
"意思是,"沈砚说,"这行字不是记给堆场的。"
"那是记给谁的?"
沈砚把纸放下。
"记给要查这个账的人。"
他抬起头。
"崔郎中,这五个字,是留给我们看的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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