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砚出不去。
门口那两个人不是摆设。一日三餐有人送,屋子外头有脚步声,夜里也有人。
第三天,他想了个法子。
他写了一张纸条,叠成指甲盖大小,塞进一个空的酱菜罐里。罐子是送饭的婆子每天来收的。
第二天,周德海来了。
不是沈砚叫来的——是周德海自己打听着来的,站在巷口,隔着那两个人跟沈砚说了几句话。
沈砚隔着门缝,把酱菜罐递出去。
"周师傅。"
"哎。"
"这个罐子,你拿回家。"
"哎。"
"罐子里有东西。"
周德海的手抖了一下,把罐子攥紧了。
"知道了。"
"别打开看。"沈砚说,"回家再打开。"
那天夜里,周德海在他那间小屋里,就着油灯,把酱菜罐敲碎了。
纸条上写着三行字。
"石景山堆场,看场人姓马,七十余。"
"问三件事:一、腊月初八夜,几辆车;二、车往哪个方向;三、车上装的是散料,还是桶。"
"问完,把答话写在纸上,塞回酱菜罐,交给送饭的婆子。"
周德海看了三遍,把纸条烧了。第二天一早,他出了城。
石景山在京西三十里。周德海一手吊着,走了整整一天。
到堆场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堆场是一片空地,三面是土墙,一面敞着,朝着永定河。场上堆着几堆碎石,几垛柴,还有一间矮屋。
矮屋门口坐着一个老头,正就着暮色搓绳子。
"老人家。"
老头抬起头。
"你找谁?"
"我找看场的马大爷。"
"我就是。"
周德海蹲下去。
"马大爷,我跟您打听个事。"
"啥事?"
"去年腊月初八夜里,这场上走过一队车。"
老头的手停住了。
"你是谁?"
"我是工部的。"
"工部的?"老头眯起眼,"工部年前来过一个书办,也问这个。"
"是我托他问的。"
"那你又来问,"老头说,"说明他没问明白。"
"他没问明白。"周德海说,"他只问了'料还在不在'。"
"那你问啥?"
周德海伸出三根手指。
"我问三件。头一件:几辆车?"
老头想了想。
"二十辆。"
"您数过?"
"我数过。"老头说,"那天夜里我起来解手,听见外头响。出门一看,一队车从东边过来,进了我这场上。我蹲在柴垛后头数,一辆两辆……数到二十。"
"第二件,"周德海说,"车往哪个方向走了?"
"往北。"
"北边是哪儿?"
"北边三十里,是昌平。"老头说,"再往北,是居庸关。"
周德海的手指收紧了。
"第三件,"他说,"车上装的,是散料,还是桶?"
老头抬起头,看了他很久。
"你是工部的?"
"是。"
"工部问这个干啥?"
"您先告诉我。"
老头把绳子放下,站起来,走到矮屋门口,往场上看了看。
回来的时候,他压低了声音。
"是桶。"
"桶?"
"一车四个桶,四个都是封着的。"老头说,"我干了一辈子堆场,灰从来是散装,装车就装车,哪有装桶的。"
"封着?"
"封着。"老头说,"桶口封了蜡,蜡上还压了一张纸,纸上盖了印。"
"啥印?"
"黑天看不清。"老头说,"可我看见那纸是黄的。"
黄的。沈砚那块木牌,就是黄木。周德海的心跳起来了。
"马大爷,"他说,"还有一件事我想问。"
"你说。"
"那些车,"他说,"走的时候,马累不累?"
老头愣住了。
"马?"
"是。"周德海说,"您看那些马,出汗了没有?走起来吃力不吃力?"
老头眯着眼想了很久。
"你这一问,我还真想起来了。"他说,"那年冬天冷,夜里最冷的时候能到零下。可那些马,走到道上,浑身冒白气。"
"冒白气?"
"冒白气。"老头说,"马出汗才冒白气。腊月里,马走夜道,不出汗。出汗,就是驮重了。"
"多重?"
"我不知道。"老头说,"可我看见那队车,走到前头那个坡的时候,上不去。"
"上不去?"
"上不去。"老头说,"二十辆车,在那坡上停了小半个时辰。后来是卸了一半的东西,分两趟上去的。"
周德海坐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卸了一半,分两趟。
"马大爷,"他说,"那坡,好上么?"
"好上。"老头说,"空车一个人都能推上去。"
周德海回到城里,是第三天。
他把答话写在纸上,塞进酱菜罐,交给了那个送饭的婆子。
沈砚拿到的时候,是那天傍晚。
他把那张纸摊在窗前,就着最后一点天光看。
看完,他坐在床沿上,一动不动。天黑了,他没点灯。他在心里算。三百二十斤青灰。八百斤碎石。一共一千一百二十斤。二十辆车。一车五十六斤。
沈砚坐在黑暗里,把这个数翻来覆去地想。
一辆大车,能装两千斤。二十辆,能装四万斤。
可这队车,只装了一千一百二十斤。
沈砚站起来了。他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。
外头是工部后巷,月光照着一片瓦。
一千一百二十斤的东西,用二十辆车来运。
一车五十六斤。
一车五十六斤的东西,用四匹马拉。
四匹马拉五十六斤——马不会出汗。
可那些马出汗了。
那些马出得连腊月的夜里都冒白气。
那些马走到一个小坡上,上不去,要卸一半下来分两趟。
沈砚的手指扣在窗棂上。扣得发白。也就是说——
那二十辆车上装的,远远不止一千一百二十斤。
账上写的是三百二十斤青灰、八百斤碎石。
车上的实数,是账上的十几倍,甚至几十倍。
他退回床边,坐下。
脑子里那个没有窗的屋子,又响了一下。
他今天还没用过它。现在用,是要付代价的。沈砚闭上眼。
"我要知道,"他在心里问,"一个封了蜡的桶,不打开,怎么知道里头装的是什么。"
太阳穴"突"地一跳。
紧接着是第二下。第三下。
那股劲比上次更狠。他的眼前黑了,耳朵里灌满了水声,胸口像被人压了一块石头。
他扶住床沿,弯下腰,干呕了两声。
半晌,那阵劲过去了。屋子里递出来一句话:
"一样大的东西,重的和轻的,敲起来声音不一样。"
沈砚睁开眼。
他坐在黑暗里,慢慢把这句话嚼碎了。
敲。重的敲起来闷,轻的敲起来脆。
石敲起来脆,土敲起来闷,金属敲起来——
他猛地站起来。他走到门口,拍门。
"我要见崔郎中。"
门外的人说:"待勘的人不能见客。"
"那你去告诉他一句话。"沈砚说,"就一句。"
"什么话?"
沈砚隔着门,一字一句地说:
"去查腊月初八之前,京西一带丢了什么。"
门外静了一会儿。
"就这一句?"
"就这一句。"沈砚说,"告诉他——丢的不是灰。"
"那是什么?"
沈砚站在门后。
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,照在他脸上。
"是重的。"
作者寄语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