溃口在十九号桩往东三十丈。
沈砚到的时候,天刚亮透。雨停了,风没停,刮得人睁不开眼。堤下的水浑黄,翻着沫,把下游一片洼地泡成了海,只露出几截树梢和半塌的土屋脊。
人比水还吵。
堤上站了两拨人,一拨在上游那头,一拨在下游这头,隔着决口对骂。
"你家开的闸!"下游的人举着铁锹喊,"水全往我们这边灌!"
"放你娘的屁!"上游的不示弱,"要不是你们堵了旧渠,水能漫过来?"
两拨人往前凑,眼看要打起来。押解的差役拔了刀,才勉强隔开。
沈砚站在堤上,先看水。
水从决口往下游走,走得急,但急得不正常——决口上游那段水面平得反常,像是下头有东西顶着。
他往上游走了一百步。找到了。
旧渠口。一条废弃的分洪渠,从大堤分出去,早年用来泄洪,后来淤了,口子被土石堵死。堵得很整齐——不是淤的,是人为砌的,石块码得方正,外头抹了泥。
有人在汛前,把这条救命的渠堵上了。
沈砚伸手摸了摸那些石块。泥是新的,指腹一按一个坑。
"谁堵的?"
身后没人答。
他回头。堤上的两拨人都看着他,没人说话。一个老河工蹲在堤脚抽烟,烟锅子明明灭灭。
"这条渠,"沈砚指着,"是上游赵家庄的地界。"
下游那拨人里有人应了声:"是赵家的!赵家老爷怕泄洪淹了他家那百亩滩地,年年汛前叫人堵!"
上游那拨人炸了:"你血口喷人!"
沈砚没理他们。
他心里问了一句:决口分流,旧渠复用,减势多少。
纸亮起来。数字、流速、断面面积,一串串往下滚。他记了三息,眩晕上来,脚下晃了晃,蹲下去,用手指撑着泥地。
眼前发黑的那几息里,他听见水声变得很远。
等他缓过来,老河工已经站到了他跟前。
老河工七十上下,脸上一层沟壑,手里那杆烟袋锅比他的手还黑。
"官人。"老河工说,"你蹲这儿看啥?"
"看水。"
"看出啥了?"
沈砚站起来,拍掉手上的泥。
"看出这决口,不该在这儿。"
老河工眯起眼。
沈砚指着决口:"水从这儿进,是因为上游顶住了。上游为什么顶住?因为旧渠堵了。旧渠一开,水有去处,决口这边的压力能减三成。"
老河工嗤了一声。
"书生。"他说,"你说的那叫'分流减势',话我也会说。可你开了渠,水往赵家滩上漫,赵家不跟你拼命?"
"拼命归拼命。"沈砚说,"命是他们的,堤是大家的。"
"那你倒是去开啊。"老河工往渠口那边一努嘴,"昨儿赵家派人守着呢。你动一块石头试试。"
沈砚往渠口看。
渠口那边,果然站着七八个汉子,手里都有家伙。为首的是个穿绸褂的,撑着伞。
押解的差役凑过来,低声道:"沈爷,咱们是来勘的,不是来打架的。"
沈砚没接话。他脱了外袍,卷起裤腿。
"你干啥?"差役急了。
"下去。"
"你疯了!那水——"
沈砚已经下了堤坡。
水没到膝盖时还能站稳,过了大腿就站不住了。他往前趟,水推着他,脚底的泥又滑又软。渠口那几个汉子骂起来,有人往下扔石头,石头砸在他身边,溅起一片浑水。
他没躲。
到了渠口边,他抓住最上面那块石头,用肩膀顶。
石头纹丝不动。
他又顶了一次。身后有人喊:"官人回来!"
他没回。第三次,他把整个人的重量压上去,脚在泥里蹬实了,往上一扛——
石头动了。
水"轰"地一下从缝里挤进去。
那股力量比他想的猛。他整个人被水流推得往后一仰,脚底踩空,卷进了水里。
浑黄的水灌进嘴里、鼻子里。他在水里翻了个身,手抓到了什么东西——是柳条,是有人捆好的柳捆,浮在水面上。
他抓住了。
人被冲出去半丈多,撞在一棵泡在水里的树上。他抱着树,咳了半天,把水咳出来。
堤上的人全跑了过来。
老河工站在坡上,烟袋锅都忘了抽。
沈砚扶着树,喘了几口,回头看渠口。
水正从那个缺口往里灌。
"埽!"他冲堤上喊,"柳捆埽!往上扔!"
没人动。
"还愣着干什么!"他喊,"柳枝捆土石,绳子扎紧,往决口里填!"
下游那拨人先反应过来,跑回去扛柳捆。上游那拨人犹豫了一息,也跟着去了。
老河工把烟袋锅往腰带上一插,哑着嗓子喊了一串名字:"二狗!栓子!把你爷编的那些全扛来!"
一捆一捆的柳捆从堤上抛下来,砸进水里,浮着,被水推到决口处,卡住。
沈砚从水里爬上来,浑身滴着泥。他站在堤上,指挥往哪儿扔、扔多少。
"左边再压三捆!"
"中间那块空了,补!"
"别往上摞,往下沉!"
日头偏西的时候,决口的水势慢下来了。
不是堵死——是减了势。水从旧渠分走三成,剩下七成从决口过,冲力减了大半。柳捆一层层沉下去,压住堤脚,泥砂跟着淤进来,口子在一点点缩。
老河工站在沈砚旁边,看着那些柳捆,看了很久。
"官人。"他忽然说,"你这法子,谁教你的?"
"没人教。"
"那你咋知道柳捆能沉?"
沈砚抹了把脸上的泥。
"我在驿站外头,看小孩编着玩。"
老河工愣住,随即哈哈大笑,笑得咳嗽起来,咳完,他抹了把眼睛。
到黄昏,口子缩到只剩两丈宽。水还在过,但过不急了。
堤上的人没散。两拨人隔着这段堤,谁也没再骂。
老河工忽然跪了下去。沈砚去扶,没扶动。
"官人。"老河工跪在泥里,额头抵着地,"我修了四十年堤,头一回看见这么干的。"
沈砚把他扶起来。老人的膝盖上全是泥,手在抖。
就在这时,眩晕又来了。
这一次毫无预兆。他眼前一黑,耳朵里所有的声音——水声、人声、风声——全被掐断。
黑暗里,他看见一条河。
河水浑黄,翻着沫。一个人站在水里,水已经没过胸口。那人穿着青袍,帽子冲走了,头发散着,脸看不清。
那人往岸上推了一把什么——像是一个人,又像是一捆料。
然后水没了顶。沈砚猛地睁开眼。
他站在堤上,风刮着脸,手里还攥着半截湿透的柳条。
堤下的水,浑黄,翻着沫。一模一样。
他站在岸上。那个人,沉在了水里。
"沈爷?"差役在旁边小心地问,"你脸色不好。"
沈砚没答。
他把那半截柳条扔进水里,看着它打着转漂远。
远处,最后一捆埽沉了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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