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郎中是第三天来的。他进屋的时候,脸是灰的。
"你让我查京西丢了什么,"他说,"我查了。"
"查出什么?"
"京西没报案。"
"一桩都没有?"
"一桩都没有。"崔郎中说,"顺天府、宛平县、大兴县,去年冬月的盗案册子我全翻了。丢牛的、丢布的、丢一口锅的,都有。可没有丢大宗物料的。"
沈砚坐在床沿上。
"那就对了。"
"什么叫对了?"
"大宗物料丢了不报案,"沈砚说,"只有两种可能。"
"哪两种?"
"一种是压根没丢。"沈砚说,"一种是丢了,但不能报。"
崔郎中看着他。
"你说的是哪种?"
"我说的都不是。"沈砚说,"我说的是第三种。"
"第三种?"
"丢了,也报了,"沈砚说,"可报的不是'丢',报的是别的。"
崔郎中愣住了。
"什么意思?"
"崔郎中,"沈砚说,"您回去帮我查一样东西。"
"什么?"
"工部器皿库,去年冬月的出库账。"沈砚说,"我要看冬月和腊月两个月的,一笔一笔。"
崔郎中的脸色变了。
"器皿库……"
"对。"
"那是你的库。"
"是我的库。"沈砚说,"可去年冬天我不在。我在堤上。"
崔郎中站在那儿,慢慢明白了。
"你是说——"
"我说,"沈砚说,"有人趁我不在,从我的库里支走了东西。"
崔郎中转身就走。走出去两步,他回头。
"沈砚,你这话要是真的……"
"要是真的,"沈砚说,"那就是从我眼皮子底下过的。"
第四天,崔郎中回来了。
这回他不是一个人来的,怀里抱着两本账。
他把账本摊在床上,翻到中间,手指按在一行上。
"你看。"
沈砚凑过去。那一行写着:
"冬月十九,出库黄铜两千斤。事由:修河器具。经手:库子张五。"
"黄铜两千斤。"沈砚说。
"两千斤。"
"修河器具?"
"是这么写的。"
沈砚盯着那行字。黄铜。
铜比灰重多少?铜的比重是九,石灰是二点几。一样大的一块,铜是灰的四倍重。
二十辆车。一车四桶。
四匹马拉得冒汗,一个小坡要卸一半分两趟上。
沈砚抬起头。
"崔郎中,这个张五,"他说,"人呢?"
崔郎中不说话。
"人呢?"
"判了。"崔郎中说。
"判了什么?"
"监守自盗。"崔郎中说,"去年腊月判的,流三千里,发甘肃。"
"他认了?"
"认了。"
"口供呢?"
"口供上写着,"崔郎中说,"他偷了黄铜两千斤,卖给了一个收废铜的,得银一百二十两。"
沈砚坐在床沿上。他慢慢把这本账合上。一百二十两。两千斤黄铜,值多少钱?
宫里的铜价,一斤官价一钱二分,两千斤是两百四十两。
卖一百二十两,是半价。
偷东西的人,急着出手,卖半价,说得通。
沈砚把账本放下。
"崔郎中。"
"嗯。"
"这个张五,"他说,"今年多大?"
"二十六。"
"家里有什么人?"
"有个老娘。"
"他判流放的时候,"沈砚说,"他老娘呢?"
崔郎中沉默了。
"死了。"他说。
"怎么死的?"
"上吊。"崔郎中说,"腊月里,判完第三天。"
屋里静了。
沈砚坐在床沿上,两只手搭在膝盖上。
窗外是工部后巷,有个人在叫卖什么东西,一声一声的。
"崔郎中。"
"嗯。"
"这案子,"沈砚说,"我要翻。"
"你翻不了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张五已经走了。"崔郎中说,"流三千里,出了居庸关,追不回来。"
"我不追他。"
"那你要翻什么?"
沈砚站起来。
"我翻的是那两千斤铜。"
他走到窗边。
"张五偷了两千斤铜,卖了一百二十两。"他说,"一个库子,一年工食银多少?"
"十二两。"
"一百二十两,"沈砚说,"是他十年的工食。"
"是。"
"那他卖完这一百二十两,"沈砚说,"银子呢?"
崔郎中愣住了。
"卷宗里写了没有?"
"没……没写。"
"他老娘上吊那天,"沈砚说,"家里有没有搜出银子?"
"没有。"
"一两都没有?"
"一两都没有。"
沈砚转过身。
"一个偷了两千斤铜的人,"他说,"卖了一百二十两银子,一两都没留下,他老娘还上吊了。"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"崔郎中,这不是偷。"
"那是什么?"
"这是顶罪。"
崔郎中站在那儿,脸上一层一层地白。
"沈砚……"
"崔郎中,您听我说完。"沈砚说,"腊月初七暮时,永定河堤上到了三车料,没验,直接上堤。腊月初八夜里,石景山堆场走了一队车,二十辆,往北。去年冬月十九,我的库里出了两千斤黄铜,事由写的是'修河器具'。"
他伸出三根手指。
"三件事,三个日子。"他说,"冬月十九出库,腊月初七上堤,腊月初八运走。"
他一根一根收起手指。
"冬月十九到腊月初七,十八天。"他说,"十八天,够干什么?"
崔郎中张着嘴。
"够把两千斤黄铜,"沈砚说,"从我的库里运到石景山,装进桶里,封上蜡。"
"那……那堤上的三车料呢?"
"堤上的三车料,"沈砚说,"是空的。"
屋里静得能听见巷子里的叫卖声。
"沈砚,"崔郎中的声音抖了,"那那那两千斤铜,现在在哪儿?"
"我不知道。"
"那你要怎么查?"
沈砚没答。他走到床边坐下。
"韩大人怎么说?"
崔郎中回过神来。
"我今天来,"他说,"就是为这个。"
"处置下来了?"
"下来了。"
崔郎中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,递过去。
沈砚接过来。纸上写着:
"工部器皿库主事沈砚,擅开官堤一案,暂系待勘。念其分洪保堤、全活十七村,着革去主事之职,降充军器局习艺所教习,仍戴罪,以观后效。"
沈砚看完,把纸放下。
"教习?"
"教习。"崔郎中说,"教工匠手艺。"
"几品?"
"没有品。"
沈砚笑了笑。
"从六品,到没有品。"
"你别嫌。"崔郎中说,"这是韩大人在部堂上争来的。"
"我知道。"
"原本的处置,"崔郎中说,"是'杖八十,流二千里'。"
沈砚把那张纸折起来,收进怀里。
"什么时候去报到?"
"明天。"
"军器局在哪儿?"
"城东,崇文门里。"崔郎中说,"习艺所在军器局后院,三间房,一个院子。"
"教什么?"
"教什么?"崔郎中苦笑了一下,"你去就知道了。"
第二天,沈砚去了军器局。
军器局在崇文门里头,一片大院子,四周围着高墙,门口有两个兵。
管事的把他领到后院。
后院三间房,一个院子,院子里堆着木料、铁料、半成品的弓和箭。
管事的姓刘,是个老吏,五十来岁,脸上一团和气。
"沈教习。"
"别叫教习。"沈砚说,"叫沈砚就行。"
"那哪行。"刘管事笑,"上头有交代,您是来教手艺的。"
"教什么手艺?"
刘管事往院子里一指。
"您先看看这个。"
院子当中搭着几个木架,架子上码着一捆一捆的箭。
箭杆是竹的,箭羽是雕翎,箭头是铁的。
码得整整齐齐,一捆一百支,一共三十捆。
"三千支。"刘管事说。
"三千支。"
"这是给宣府送的。"刘管事说,"下个月初就要起运。"
"有问题?"
"有问题。"刘管事的脸垮下来,"半个月前,宣府那边来了个把总,抽检了二十支。二十支,十九支不合格。"
"什么不合格?"
"箭杆不直。"刘管事说,"那把总说,箭射出去偏。"
"偏多少?"
"偏两三指。"
沈砚往那些箭走过去。他随手抽出一支,拿在手里。
箭杆是竹的,削得光,可拿到手里一掂,就知道不对。
他把箭杆举到眼前,闭上一只眼,顺着杆子往前看。
看了两息,他把箭放下,又抽了一支。
看第二支。看第三支。连看了十支,他放下手。刘管事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问:
"沈教习,咋样?"
沈砚没答。
他走到院子当中,把三十捆箭一捆一捆地看过去。
看完,他回到刘管事跟前。
"这批箭,"他说,"射出去偏三指。"
刘管事的脸白了。
"您……您也这么说?"
"不是三指。"沈砚说,"是一百步外偏三尺。"
"那……那咋办?"
"三千支,全部返工?"
"返不了。"刘管事说,"下月初就起运,还有九天。"
"那就不能返。"
"那咋办?"
沈砚往院子里看了看。
他走到一堆木料旁边,蹲下去,拿起一根竹杆。
竹杆是新的,还带着青皮。
他把竹杆拿在手里,从这头看到那头。
"刘管事。"
"在。"
"这批箭杆,"他说,"是怎么弄直的?"
"烤。"刘管事说,"用炭火烤,烤热了,掰直,再拿冷水激。"
"谁教的?"
"祖上传下来的。"
沈砚把竹杆放下。
"这就是毛病。"
"啥毛病?"
"竹子烤热了掰直,"他说,"掰的时候是直的,等它凉下来,它要往回缩。"
"往回缩?"
"竹子有性子。"沈砚说,"你把它掰过去,它就往回弹。你掰多少,它弹多少。烤得越热,弹得越狠。"
刘管事张着嘴。
"那……那不烤咋办?"
沈砚站起来。
"不烤。"他说,"让它自己直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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