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不烤怎么直?"刘管事问。
沈砚没答。
他走到院子角落,那里堆着一捆一捆还没削的竹料。
他抽出一根,拿在手里,从根看到梢。
"这竹子,"他说,"是从哪儿来的?"
"湖广。"刘管事说,"走运河北上,一年进两批。"
"几月砍的?"
"冬月。"
沈砚点点头。
他把竹杆横放在两个木架上,架成一道横梁,然后退开两步,闭上一只眼,从侧面看。
"你们看这根竹子,"他说,"弯在哪儿?"
刘管事凑过去看了半天。
"看不出来。"
"看不出来就对了。"沈砚说,"它弯得不多。可一百步外,它偏三尺。"
他直起身。
"竹子为什么会弯?"
"长歪了。"
"不是长歪了。"沈砚说,"竹子活着的时候,是直的。它砍下来以后,才弯。"
"砍下来才弯?"
"竹子砍下来,里头的水要干。"沈砚说,"水从哪儿走得快,哪边就缩得快。缩得快那边短,短的那边就把竹子往自己这边拉。"
他拿手比划。
"太阳晒得着的那面,水走得快。晒不着的那面,水走得慢。一快一慢,竹子就弯了。"
刘管事"哦"了一声。
"那……那烤一烤,掰直了,再拿水激——"
"那就更弯。"沈砚说,"你把它烤热了,掰直,拿冷水一激,外头先凉,里头还热。外头缩了,里头没缩,里头就往外顶。顶出来,就是内伤。"
"内伤?"
"竹子看着是直的,"他说,"里头的纤维断了。断了纤维的箭杆,射出去不到五十步,就裂。"
刘管事的脸白了。
"那……那这三千支……"
"这三千支,"沈砚说,"烤过,掰过,激过。里头全是内伤。"
院子里静了。
几个工匠站在远处听着,一个个脸色都不好看。
"沈教习,"一个老工匠忍不住开口,"那你说咋办?"
沈砚转过身。
"两条路。"
他伸出一根手指。
"头一条:让它自己直。"
"自己直?"
"竹子砍下来,不要烤,不要掰。"沈砚说,"把它架起来,两头垫平,中间腾空,让它自己慢慢干。"
"那不还是弯的?"
"所以要让它干得一样快。"沈砚说,"怎么让它干得一样快?每天翻一次。"
"翻?"
"今天这一面朝上,明天翻过来,另一面朝上。"沈砚说,"朝上的那面干得快,你翻过来,另一面也干得快。翻上十天半个月,两面就干得一样了。"
"干得一样了……"
"干得一样了,就不缩了。"沈砚说,"不缩,就不弯。"
老工匠张着嘴。
"那要多久?"
"七天。"
"七天!"刘管事叫起来,"下月初就起运,只有九天!"
"七天后,能出两千支。"
"那一千支呢?"
沈砚伸出第二根手指。
"第二条路:改羽。"
"改羽?"
"你们现在这箭羽,"他走到箭架前抽出一支,指着箭杆尾部那三片羽毛,"是直着粘上去的。"
"是。"
"直的羽,箭射出去不转。"沈砚说,"不转,杆子有一点弯,它就偏一点。偏得有准头,一直往一边偏。"
"那改成啥?"
"改成歪的。"
"歪的?"
沈砚把那支箭横过来,用手指捏住羽毛,往旁边拧了一点。
"把羽斜着粘,粘出一个角度。"他说,"箭射出去,风从斜着的羽上过,箭就转起来了。"
"转起来干啥?"
"转起来,"沈砚说,"偏的那一面,一会儿在上一会儿在下,一会儿在左一会儿在右。转一圈,偏的就抵消了。"
院子里没人说话。
一个年轻工匠"咦"了一声。
"这……这不就成了歪的射得比直的准?"
"歪的射出去,"沈砚说,"飞得稳。可它费力气。"
"费力气?"
"箭一转,就要吃掉一点力。"沈砚说,"射程短十步。"
"短十步?"
"短十步。"
刘管事在院子里转了两圈。
"七天后出两千支直的,"沈砚说,"剩下的一千支,一天就能改完羽。这一千支射程短十步,可它准。"
"那……那宣府那边……"
"宣府那边要的是什么?"沈砚问。
刘管事愣住了。
"要的是'三千支箭',"沈砚说,"还是要'三千支能中靶的箭'?"
院子里的工匠"哄"地笑了一声。
刘管事也笑了,笑完,他一拍大腿。
"两条我都干!"
校直架搭起来了。
四根木桩,两道横梁。横梁上每隔一寸刻一道槽,槽里架箭杆。
杆子中间腾空,底下什么都不垫。
三千支箭杆,全部上架。沈砚定了三条规矩。
"头一条:每天翻一次。早上翻,日头出来以前翻完。"
"第二条:翻的时候,一根一根翻,不能成捆倒。成捆倒,上头的压着下头的,压着的那面就干得慢。"
"第三条:架子上搭草席,遮太阳。不能晒。"
"为啥不能晒?"有工匠问。
"晒了就干得快。"沈砚说,"干得快,就干不匀。"
"那不晒,七天能干?"
"七天能干。"
"要是七天后还弯呢?"
"那就再翻七天。"
改羽那边,沈砚自己动手教。
他把箭杆尾部刮出三道浅槽,槽是斜的。
"斜多少?"
"三度。"
"三度是多少?"
沈砚想了想,拿起一支箭,把羽毛的一角粘上去,另一角翘起来。
"就这么翘。"他说,"翘到能塞进一根头发。"
"一根头发?"
"一根头发的厚度,就是三度。"
工匠们凑过来看。看明白了,就动手。一天,一千支改完了。第七天,架子上的箭杆干了。
沈砚带着人,一支一支下架,一支一支看。
看完,他站在院子当中。
"两千一百三十支,直的。"
刘管事"哎呀"一声。
"八百七十支还是弯的。"
"那咋办?"
"那八百七十支,也改羽。"
"那不就……"
"三千支,全是斜羽。"沈砚说,"可其中两千一百三十支,杆是直的。"
刘管事明白了。
"直杆加斜羽,"他说,"最准。"
"最准。"
第九天,宣府的把总来了。
那把总姓马,三十来岁,一脸横肉,进门就把马鞭往桌上一摔。
"刘管事,箭呢?"
"在这儿。"
"我上次抽了二十支,十九支不合格。"
"这次您再抽。"
马把总"哼"了一声,走到箭架前,随手抽了一支。
拿在手里,闭一只眼,顺杆看。
看完了,他"咦"了一声。
又抽一支。又一支。连抽了十支,他放下手。
"杆是直的。"
"是。"
"羽是斜的。"
"是。"
"斜的能准?"
"您试试。"
马把总拎着那十支箭,走到院子后头的靶场。
靶在一百步外,是个草把子,上头画了个红心。
马把总搭箭,拉弓。第一支——
"嗖"。
箭出去,钉在红心边上。第二支,红心。第三支,红心。
十支射完,九支在红心,一支在红心边上。
马把总放下弓,站在那儿,半天没动。
他走回院子,走到沈砚跟前,上下打量了他一遍。
"你是谁?"
"沈砚。"
"工部来的?"
"是。"
"工部还有这个能耐的?"
"工部有能耐的人多了。"沈砚说,"我只是其中一个。"
马把总盯着他。
盯了很久,忽然"哈哈哈"笑了。
他一巴掌拍在沈砚肩膀上,拍得他一个踉跄。
"沈教习,"他说,"我那儿还有一样东西,你有没有法子?"
"什么东西?"
马把总的笑收了。
"火铳。"他说,"我宣府有六十杆火铳,去年一年,炸了七杆。"
沈砚抬起头。
"炸了七杆?"
"炸了七杆。"马把总说,"炸的时候,铳管从中间裂开,拿铳的那个人,手就废了。"
他往前凑了凑。
"七个弟兄,废了六只手,死了一个。"
院子里静了。
"沈教习,"马把总说,"你要有法子,我给你磕头。"
沈砚没立刻答。
他走到院墙边,蹲下去,看着地上那堆废铁——是前些日子炸膛的铳管,堆在墙角没人收拾。
他伸手,从那堆废铁里拎出一根铳管。
铳管一尺半长,铁铸的,管壁有指头厚。
他把它举起来,对着日头看。
看完了,他用手指顺着管壁摸了一遍。
摸到中间的时候,他停住了。
"马把总。"
"在。"
"这根管子,"沈砚说,"是在这儿裂的。"
马把总凑过来。
"你怎么知道?"
沈砚把铳管递给他,指着管壁上一处极细的纹路。
"这儿有一条线。"他说,"不是裂缝,是'接痕'。"
"接痕?"
"铁水浇进模子里,是分两股的。"沈砚说,"两股铁水流到中间,遇上,接上了。接上的地方,两股铁的凉热不一样,就接不牢。"
"接不牢会咋样?"
"接不牢,"沈砚说,"火药一炸,气往四处顶。别处顶得住,这儿顶不住。顶不住,就从这儿裂。"
马把总盯着那道细纹。
"那……那咋办?"
沈砚把铳管放下。
"两条。"
"你说!"
"头一条:浇的时候,不能分两股。"
"那怎么浇?"
"模子要改。"沈砚说,"把浇口开在底下,让铁水从下往上走。水从下往上走,就只有一股,没有接痕。"
马把总的眼睛亮了。
"第二条呢?"
"第二条,"沈砚说,"是药。"
"药?"
"火药装多少?"
"一撮。"
"一撮是多少?"
马把总愣住了。
"就是……一把。"
"一把是多少?"沈砚问,"你一把,我一把,他一把,三把不一样多。"
"那……"
"药多了,"沈砚说,"气就大。气大了,管子顶不住,就炸。"
他蹲下去,从地上捡起一个小纸包——是工匠们装药用的,随便一包,大小不一。
"药要定量。"他说,"一杆铳,装多少药,称好了,包成一包。一包一发,不多不少。"
"称?"
"称。"沈砚说,"一杆铳三尺长,装药三钱。三尺五的,装三钱五。写明白了,照着装。"
马把总蹲在地上,抓了抓头。
"沈教习,"他说,"你说的这两条,我听着都不难。"
"不难。"
"那为啥从来没人干?"
沈砚站起来。他往院子外头看了一眼。
院墙外头,是军器局的大院,更远处,是崇文门的城楼。
"因为不难的事,"他说,"没人肯干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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