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杆炸膛的火铳,是第七天送到的。
马把总亲自押车来的,四匹马,拉了一车铁。
车停在习艺所院子里,卸下来,堆了一地。
"沈教习,"马把总跳下车,"这十杆,全炸过。"
沈砚蹲下去看。
铁管子一尺半长,黑乎乎的,管壁外头有锈。有的从中间裂开一条大口子,有的只裂了一道细纹。
"这杆好的呢?"
"在这儿。"马把总从车上又抱下一杆,用布裹着。
沈砚接过来。
这杆没裂,管壁完整,擦得干干净净。
"这杆,"马把总说,"是我们营里打得最准的一杆,打过两百多发,没出过事。"
"打过两百多发?"
"两百多发。"
沈砚把它举起来,对着日头看。看完,他放下。
"刘管事,"他说,"我要一口缸。"
"缸?"
"大缸,能装下一杆铳管的。"
"有,后院有一口腌菜缸。"
"抬来。"
缸抬来了。
沈砚又要点东西:一块木板,一团旧布,一小块黄蜡。
东西齐了,他开始干。
头一步:他把十杆炸过的铳管,一根一根摆在地上,用一块小木槌,一根一根敲。
他敲得很轻,敲在管壁上,"叮"、"叮"。
敲到第五根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,又敲了一遍。
"这根,"他说,"声音不一样。"
"哪儿不一样?"
"别的敲起来是一个音。"沈砚说,"这根敲起来,是两个音。"
马把总蹲下来,凑过去听。
"我听不出来。"
"您听不出来,我听得出来。"沈砚说,"管子要是实心的,敲起来一个音。管子要是有空的地方,敲起来两个音。"
"空的地方?"
"砂眼。"沈砚说,"浇铁水的时候,里头裹进了一口气,气出不来,就在管壁上留下一个眼。眼在里头,外头看不见。"
马把总的脸变了。
"那……那咋办?"
"敲出来,标上。"
沈砚把十根管子全敲了一遍。敲完,他指了指其中三根。
"这三根,有砂眼。"
"这三根不能用了?"
"不能用了。"
"那剩下七根呢?"
"剩下七根,"沈砚说,"还不知道。"
第二步:灌水。
沈砚把缸抬到院子当中,往里倒满水。
然后他拿起一根没敲出砂眼的铳管,用黄蜡把管口的一头封死。
"这是干啥?"
"堵住一头。"他说,"堵死了,才能从另一头灌水。"
他把铳管竖起来,管口朝上,用水瓢往里灌。
灌满了,他把管口也用黄蜡封上。
"现在,"他说,"把它泡进缸里。"
他把那根灌满水、两头封死的铳管,整个泡进缸里。
"泡多久?"
"一夜。"
"泡一夜干啥?"
"明天早上看。"
那天夜里,下了小雨。
第二天一早,沈砚起来就往院子跑。
马把总比他更早,蹲在缸边上等。
"沈教习!"
"别急。"
沈砚把那根管子从缸里捞出来,用布把外壁擦干。
擦干,举起来,对着光看。看了一遍,他把它放到旁边。然后捞第二根。擦干,看。放到另一边。七根捞完,分成了两堆。一堆五根,一堆两根。
"这五根,"沈砚指着多的那堆,"是好的。"
"这两根呢?"
"这两根,"他说,"不能用。"
马把总"腾"地站起来。
"你咋看出来的?"
沈砚把那两根递过去。
"您看管壁。"
马把总接过来,对着光看。
看了半天,他"咦"了一声。
管壁上有一片极淡的水印。
不是外头的水——外头的水擦干了。
是从里头渗出来的。
"管子灌满了水,两头封死。"沈砚说,"里头的水有压力,往四处顶。管壁要是有一丁点不结实,水就渗出来。渗到外头,就是一片印。"
"那外头的水泡了一夜……"
"外头的水泡一夜,也能泡出印。"沈砚说,"所以我擦干了再看。擦干了,印还在,就说明是里头渗出来的。"
马把总站在那儿,捧着那两根管子,像捧着两块烫手的铁。
"沈教习,"他说,"我这两年,为这炸膛的事,前后请过三个铁匠看。三个铁匠,都说'铁不好'。"
"铁确实不好。"
"可他们看不出哪根能炸,哪根不能炸。"
"因为他们不敲,也不灌水。"
马把总的眼睛红了。
他忽然弯下腰,冲沈砚作了个揖。
"六个弟兄的手。"
"起来。"沈砚扶他,"我这法子,救不回那六只手。"
"救得回以后。"
第三步:定量。
沈砚要了一杆秤,一沓纸,一根小竹管。
他把竹管截成一寸长,一头堵死,做成一个小筒。
"这是药勺。"
"药勺?"
"一勺三钱。"沈砚说,"三尺的铳,装三钱。三尺五的,装三钱五。"
"三钱是多少?"
沈砚把火药倒进小筒,刮平,倒在秤上。
秤杆翘起来,落下去。
"三钱。"
马把总看着那杆秤。
"就这么一个竹筒?"
"就这么一个竹筒。"
"那……那多装一勺咋办?"
"多装一勺,"沈砚说,"就炸。"
马把总不说话了。
"药要包。"沈砚说,"称好了,用纸包成一包,一包一发。打仗的时候,铳手从怀里摸出一包,撕开,倒进去,就完了。不用抓,不用估。"
"那得多少人包?"
"女眷就能包。"沈砚说,"一天能包两千包。"
马把总蹲在地上,抓了抓头。
"沈教习,"他说,"你说的这三样——敲、灌水、包药——我听着,都不难。"
"都不难。"
"那为啥……"
"因为不难的事没人肯干。"沈砚说。
马把总站起来了。
他往院子里看了一圈——看那些校直架,看那些改了斜羽的箭,看那口腌菜缸,看地上那一堆废铁。
"沈教习。"
"嗯。"
"你在工部,"他说,"是个什么官?"
"以前是六品主事。"
"现在呢?"
"现在是教习。"
"没有品?"
"没有品。"
马把总盯着他。
"你从六品降到没有品,"他说,"你还肯干这些?"
沈砚蹲下去,把那五根验好的铳管一根一根码齐。
"我去年冬天,"他说,"在永定河上修堤。修塌了,判了斩。"
马把总愣住了。
"后来改的戴罪立功。"沈砚说,"我从斩罪改到六品,从六品改到教习。"
他站起来。
"马把总,人这一辈子,"他说,"往上走是走,往下走也是走。只要还在走,就成。"
马把总站在那儿,看了他很久。
"沈砚。"
"嗯。"
"我这次回去,"他说,"宣府镇守太监那儿,我要给你请功。"
"别请。"
"为啥?"
"因为我戴罪在身。"沈砚说,"你一请功,就得报工部,报刑部。一报,我那桩案子就又翻出来了。"
"翻出来不好么?"
"翻出来,"沈砚说,"我就得停手。停手了,这十杆铳就没人验了。"
马把总张着嘴。
过了半晌,他"唉"了一声。
"那我不请。"
"不请最好。"
"可我心里过不去。"
"您不用过不去。"沈砚说,"您回去,把那五根好管装上,把药包好,教弟兄们一包一发。明年这个时候,您营里要是有第七杆炸了——"
他顿了一下。
"我给您磕头。"
马把总"哈"地笑了。
他一拳擂在沈砚肩膀上。
"你这个人,"他说,"我服。"
车走了。院子里静下来。刘管事凑过来,脸上堆着笑。
"沈教习。"
"嗯。"
"这十杆铳的事,"他说,"我得往上报。"
"报吧。"
"报上去,"刘管事压低声音,"军器局的提调大人,怕是要请您过去说话。"
"为啥?"
"因为验料这事儿,"刘管事说,"从来是提调大人说了算。"
沈砚看着他。
"你是说,我多管闲事了?"
"我不敢这么说。"刘管事说,"我只是提醒您——"
"提醒我什么?"
"提醒您,"刘管事说,"这位提调大人,姓赵。"
作者寄语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