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没亮透,沈砚就上了堤。
昨夜合龙的地方,水还在过,但过得很慢。柳捆沉在口子底下,被泥砂压住,只露出一截截柳枝,在水里晃。
老河工比他来得还早。老人蹲在堤脚,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着,见他上来,也没起身。
"官人。"
"老丈贵姓?"
"姓周。"老河工说,"周德海。"
沈砚在他旁边蹲下。
"周老丈,"他说,"我想挖开十九号桩底下的堤身看看。"
周德海的烟袋锅停在半空。
"挖堤?"
"挖三尺。"
"官人,"周德海的声音沉下去,"这堤刚合龙,你挖它——"
"不挖决口那段。"沈砚往东指,"挖十九号桩往东五丈,堤身完好的地方。三尺,就三尺。挖开看完,我亲手填回去,夯三层,比原来还实。"
周德海盯着他看了几息。
"你挖它做啥?"
"看一层土有多厚。"
周德海不懂。但他看懂了沈砚的眼神——那种"我必须知道"的眼神,他年轻时在河工里见过,那是真正干活的人才有的。
老人磕了磕烟袋锅,站起来。
"我去叫人。"
辰时,八个人下了锹。
冻土硬,一锹下去只啃掉一层白印。沈砚没让他们蛮挖,先叫人挑水泼在要挖的那块地上,等水渗下去半天,土软了,再下锹。
"这是为啥?"有人问。
"土冻了硬。"沈砚说,"水比土暖,泼上去,冻就化了。化了就好挖。"
众人哦了一声。挖到两尺深的时候,土色变了。
上层是灰黄的夯土,一层一层,能看出夯窝。往下,颜色转深,夹着一层薄薄的石灰痕。
"停。"沈砚跳下坑,蹲在坑底。
他用手指沿着坑壁刮,刮出一片齐整的断面。
夯层露出来了。
一层,两层,三层……他一层层数上去,用手指量每层的厚度。
"多少?"周德海在上头问。
"五寸。"沈砚说,"一层五寸。"
"那不对啊。"坑边有人插话,"俺记得修堤那会儿,一层得夯一尺多。"
"一尺多是偷工。"沈砚说,"五寸才是规矩。"
坑上安静了。沈砚继续往下刮。刮到第四层的时候,他停住了。
第四层和第三层之间,夹着一道极细的缝。缝里有东西——不是土,是灰白的、发硬的渣。
他抠出来一点,在指尖捻。捻完,他抬头。
"这是石灰。"
"石灰咋了?"周德海问,"三合土本来就要石灰。"
"是石灰。"沈砚说,"可这石灰,掺了沙。"
坑上的人愣住。
沈砚把手里的渣递上去。周德海接过来,在手里捻了捻,又凑到鼻子底下闻。
老人的脸慢慢沉了。
"掺沙的石灰,黏不住。"他说,"三合土掺沙,夯得再实也是虚的。"
"虚在哪儿?"
"虚在年头。"周德海说,"头一年看不出来,第二年就开始酥。酥了就渗水,渗水就淘空,淘空了就——"
他不说了。坑上坑下,没人说话。
沈砚站在坑底,抬头看那一圈人脸。
"去冬决口,不是因为料少。"他说,"是因为料假。"
"可账上写的,"有人小声说,"账上写的是够的。"
"账上写的是够的,堤上用的是假的。"沈砚说,"中间那三成,被人换成了掺沙的石灰。换下来的钱,进了谁的口袋,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——"
他顿了顿。
"这不是偷工。这是偷账。"
坑边一阵骚动。
沈砚没管。他弯下腰,继续刮坑壁,往下刮到第三尺。
锹尖忽然磕到了硬物。
"咔。"
不是石头。石头的声音是脆的,这一声发闷。
沈砚放下锹,用手扒。扒开土,露出一角油布。
油布裹得严,用麻绳扎着,绳结打了死扣,外面还裹了一层蜡。蜡化了大半,但布是干的。
沈砚把那包东西捧出来,抱在怀里,蹲在坑底没动。
周德海在上面喊:"官人?挖出啥了?"
沈砚没答。
他用指甲抠开蜡,解开麻绳,把油布一层层掀开。
里头是个本子。
巴掌大,蓝布皮,边角被水泡得发胀。翻开,是账。
不是工部的官账。是私账。
一行一行,记着某年某月某日,进料多少,实收多少,折银多少。字迹很规矩,一笔一划,不潦草。
沈砚一页页往后翻。翻到,他的手停住了。
那一页记的是去年八月十五:进料石灰三百担,实收二百一十担,折银九十两。
底下还有一行小字,墨迹比别处重,像是写的时候用了力:
"货出于'永昌',经手人:工部营缮司书办,王。"
永昌。
沈砚把这个名字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他没听过。但他知道"工部营缮司"——那是管工程营造的衙门,和他所在的都水清吏司是两回事。
一个营缮司的书办,经手了都水司的料。
他继续往后翻。
翻到最后一页,纸是新的,墨也是新的,和前面那些发黄的纸不一样。
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:
"若我横死,此账呈刑部周。"
沈砚盯着那行字。刑部周。周员外郎。
那个耷着眼皮、准了他三日之期的周员外郎。
坑上,周德海又喊了一声:"官人?"
沈砚把本子合上,揣进怀里,贴肉放着。
他抬头,看着坑口那一圈天。天很蓝,风很大。
"填坑。"他说。
"填……填坑?"
"填。"沈砚爬出坑,"按我说的夯,一层五寸,夯三遍,石灰不掺沙。这坑我来夯头一遍。"
周德海看着他,没动。
"老丈。"
"你怀里揣的是啥?"
沈砚拍了拍胸口。
"是命。"
老人沉默了很久,把烟袋锅往腰带上一插,跳下坑去。
"那俺帮你把这条命,夯结实了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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