堤上搭了个窝棚,沈砚就睡在里头。
他不放心那本账。白天揣在怀里,夜里压在头底下,用一块土坯垫着。
周德海派了两个后生守夜,一个叫二狗,一个叫栓子,都是编柳捆的好手。两个人在窝棚外头生了堆火,火光把窝棚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后半夜,火快熄了。沈砚醒着。
他听见一种声音——不是风,不是水,是脚步压在冻土上的那种闷响。很轻,但不止一双。
他没动,手从土坯底下摸出账本,塞进裤腰里,用腰带勒紧。
外头,二狗打了个哈欠:"栓子,你去添把柴。"
"你咋不去——"
话没说完。一声闷哼。沈砚掀开窝棚的草帘冲出去。
火堆边倒着一个人,是栓子,被人从后面捂住了嘴,一棍子放倒。二狗正被两个人按在地上,脸贴着土,脖子被胳膊勒着。
一共四个人。都蒙着脸,穿短打,手里拿的是木棍,不是刀。
领头那个见他出来,往前一步。
"把东西交出来。"
沈砚没说话。
他往后退了半步,退到窝棚边上,背靠着棚柱。
"你怀里那本。"领头的说,"交出来,不伤你。"
"哪本?"
"少耍滑。"领头的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举在火光里晃了晃,"永昌号的字据,你见过吧?"
沈砚看着那张纸。
火光把纸照得半透,他能看见上头盖着一枚印。印是方的,边角有些磨损。
"没见过。"
领头的笑了。
"那俺们就自己找。"
四个人一起上。
沈砚侧身躲开第一棍,棍子砸在棚柱上,棚子晃了晃。他抄起靠在柱边的铁锹,横着一挡,挡开第二棍。
第三个人从侧面扑上来抱他的腰。他被扑得往后一仰,后背撞在土坯上,怀里的账本硌得肋骨生疼。
他没松手。
咬着牙,他腾出一只手,抓起火堆边一根烧了一半的柴,往那人脸上一戳。
火炭溅在对方蒙脸的布上,那人惨叫一声,松了手去捂脸。
沈砚摔开他,往窝棚外冲。
"拦住他!"
他没往外跑。外头是黑地,四个人围上来他跑不掉。
他往堤上跑。
堤坡陡,冻土滑,他手脚并用往上爬。爬到堤顶,他站住了,转身。
四个人追上来,在坡下停住。
火光在下头,照出四个人的影子,拉得歪歪扭扭。
沈砚站在堤顶,风把他的衣角吹得翻起来。
他把手伸进怀里,掏出那本账,举起来。
"你们要的是这个?"
领头的往上走了两步:"放下。"
"放下。"沈砚说,"然后呢?"
"然后没你的事。"
"没我的事?"沈砚笑了,"你们打了我的人,闯了我的棚,抢我的东西——然后没我的事?"
他往前走了半步,站在堤沿。堤下是水。黑沉沉的水,翻着沫。
"这账上记着的东西,"他说,"你们东家不敢见光。可见了光的东西,不是烧了就没了。"
领头的脸色变了。
"你——"
"账我看过了。"沈砚说,"永昌号,去年八月供石灰三百担,实收二百一十担。九十两的差,记在账上,经手人是工部营缮司的书办,姓王。"
坡下死一样静。
沈砚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,举高。
"这上头还有一行字。'若我横死,此账呈刑部周。'"
他把本子合上。
"你们东家要是今夜拿走了这本,明儿刑部照样知道。因为我不止记在纸上——"
他拍了拍自己的太阳穴。
"我还记在这儿。"
领头的盯着他,盯了很久。
"你是真不怕死。"
"我三日后就要斩了。"沈砚说,"我怕什么?"
这句话一出,坡下那四个人的气势泄了一半。
就在这时,堤下远处亮起一片火把。
是村民。周德海举着火把走在最前头,后头跟着二十多个人,扛着铁锹、扁担、木叉。
"官人!"老人在下头喊,"你没事吧!"
"没事!"
四个人蒙脸的对视一眼,扭身就跑。
村民追了一阵,没追上。但二狗从地上爬起来,指着其中一个跑的方向喊:
"往赵家滩那边跑了!"
赵家滩。沈砚站在堤顶,往东看。东边一片黑,什么也看不见。周德海爬上堤,喘着气。
"官人,你没伤着吧?"
"没。"
"那本子——"
沈砚拍了拍裤腰。
"在。"
老人长出一口气,蹲下去,手撑着膝盖。
"赵家。"他哑着嗓子说,"俺早就说是赵家。赵家老爷叫赵世昌,在这方圆三十里,滩地、渠口、码头,都有他的份。他家有个字号——"
他抬头看沈砚。
"叫永昌。"
沈砚没说话。
风从堤上刮过去,把他手里的账本吹得哗啦响。
他忽然想起那张被举在火光里的字据,上头那枚方印。
印的边角有些磨损。
"周老丈。"他开口,"赵家跟京里,有来往吗?"
周德海愣了一下。
"咋没有。"他说,"赵家大少爷在国子监读过书,前年中了个举。他家年年往京里送东西——说是'冰敬''炭敬',俺不懂那些,反正车马一走就是半个月。"
沈砚点点头。
他把账本重新塞回怀里,往窝棚走。
走了几步,他停住。
"周老丈。"
"嗯?"
"明儿一早,"沈砚说,"我要回京。"
老人急了:"你回京做啥?你那三日——"
"三日期限,今日是最後一日。"沈砚说,"我得回去交差。"
"可堤——"
"堤我来填的坑,我夯的头一遍。"沈砚说,"剩下的,按我说的法子干。沟怎么开,埽怎么压,你比我在行。"
他转身看着老人。火把的光在老人脸上晃。
"周老丈,这堤往后交给你,我放心。"
周德海张了张嘴,眼圈有点红。他别过脸去,用袖子抹了一把。
"官人,"他哑声说,"你要是回不来,俺每年清明,给你烧一捆柳条。"
沈砚笑了。
"别烧柳条。"他说,"烧了可惜。拿去编埽,还能护堤脚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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