刑部大堂的青砖,被雨水泡了三天,泛着一层暗光。
沈砚跪在堂下,枷没卸。三天没换的衣裳上全是泥,膝盖一挨地,凉气顺着骨头往上钻。
堂上坐着周员外郎。旁边陪审的还是那两个御史——年长些的姓钱,年轻的姓吴。
钱御史先开口。
"三日之期已到。沈砚,你赴现地勘验,可有实据?"
"有。"
"呈上。"
沈砚从怀里掏出那本蓝布皮的账,双手举过头顶。
差役接过去,放在周员外郎案上。
周员外郎翻开。
堂上很静,只有纸页翻动的声音。
翻到,老人的手停了。
"永昌号。"他念出声,"石灰三百担,实收二百一十担。经手人——工部营缮司书办,王。"
钱御史的脸色变了。
"大人,"他往前一步,"此账来历不明,如何作得准?"
"账末有落款。"周员外郎说,"'若我横死,此账呈刑部周。'落款是谁?"
沈砚抬头。
"是我。"
"你?"钱御史冷笑,"你自己写的账,自己呈堂,这叫实据?"
"钱御史。"沈砚说,"这本账不是我写的。"
满堂一静。
"我三日前才在库房醒来。"沈砚说,"这字,不是我的字。"
周员外郎把账本合上,抬起眼皮看他。
"你说你三日前的记忆——"
"我记不清三日前的很多事。"沈砚说,"可我记得这一笔一划,不是我的手写的。"
钱御史像是抓住了把柄:"他这是推说自己失忆!大人,此人心机——"
"钱御史。"周员外郎打断他,声音不高,"你方才说账来历不明。那我换个问法——"
他把账本翻开,推到案边。
"沈砚,你说这本账不是你写的。那你去现地,可曾验过堤身?"
"验过。"
"验出什么?"
"十九号桩往东五丈,掘开三尺。"沈砚说,"夯层一层五寸,共六层,每层夯三遍。"
钱御史急道:"他掘堤!掘了三尺!大人,这是破坏工料——"
"钱御史。"周员外郎抬起手,"让他把话说完。"
沈砚继续。
"一层五寸,是规矩。一尺二一层,是偷工。可那道堤,一层是五寸。"他说,"这说明什么?说明去冬下的料,是足的。"
"料足,为何决口?"
"因为料假。"沈砚说,"第四层和第五层之间,夹着一道缝。缝里是石灰渣,掺了沙。三合土掺沙,黏不住,夯得再实也是虚的。头一年看不出,第二年酥,酥了渗水,渗水淘空——"
他抬起头。
"去冬决口,不是料少,是料假。账上写的是够的,堤上用的是假的。中间那三成,被人换成了掺沙的石灰。换下来的钱,进了谁的口袋,账上没写。但经手的人,账上写了。"
堂上没人说话了。
周员外郎的手指在账本上敲了两下。
"工部营缮司书办,王。"他慢慢念,"此人如今在何处?"
钱御史的嘴唇动了一下,没出声。
周员外郎不等他答,转向沈砚。
"你掘的那三尺,回填了么?"
"填了。"
"怎么填的?"
"一层五寸,夯三遍,石灰不掺沙。"沈砚说,"头一遍是我自己夯的。"
"谁可作证?"
"河工周德海,还有八个挖土的。"
周员外郎点点头。
他往后靠了靠,闭上眼,像是累了。
过了很久,他睁开。
"沈砚。"
"在。"
"你领帑银一万四千两,去冬用料八千——这一条,疏稿上写的,你认不认?"
"认。"
钱御史眼睛一亮:"他认了!大人——"
"可疏稿上还写了一句,"周员外郎不理他,只看着沈砚,"'余下六千,尽入私囊'。这一条,你可认?"
沈砚抬起头。
"不认。"
"为何?"
"因为那六千,从来没进过我的手。"沈砚说,"进料是我经的手,可验收不是。验收盖的是工部的印,盖印的人不是我。料进了堤,堤塌了,账却写我贪墨——"
他停了一息。
"大人,偷工的人,会把料省下来。可我若是偷了六千两,我会把堤修得更结实,好让人查不出来。"
堂上静得能听见雨滴从檐上落下的声音。
周员外郎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"你这话说得倒实在。"
他提笔,在案卷上写了几行。
"本官判:沈砚去冬督修失察之罪,难免。但贪墨一项,证据不足,着暂缓。三日后,移交工部复核,着其戴罪在工部听候,不得离京。"
钱御史急了:"大人!如此轻纵——"
"钱御史。"周员外郎放下笔,"你要参他,可再上疏。但疏稿上的数目,你得先自己核一遍。去冬那道堤,用的是掺沙的石灰——这掺沙的石灰,是哪个字号称的料,又是谁盖印验收的?"
钱御史的脸白了。周员外郎站起身,拂了拂袖子。
"退堂。"
沈砚被押下去的时候,膝盖已经麻得没知觉。
走到廊下,后头有人叫住他。是周员外郎身边的老仆。
"周大人请你到后堂说话。"
后堂没点灯,只有一盏油灯搁在案角。
周员外郎坐在案后,手里还拿着那本账。
"沈砚。"
"大人。"
"这本账,"老人把账本推过来,"去年腊月,有人往我门房塞过一包东西。包得严实,没写名。我当时没看,原样退回去了。"
沈砚的手指蜷了一下。
"那时我以为,"周员外郎说,"是哪个想翻案的人,塞些捕风捉影的东西。我怕牵连,没敢接。"
他把账本往前推了推。
"现在想来,怕就是这个。"
沈砚盯着那本账。
"送账的人,"他开口,声音有些哑,"后来呢?"
周员外郎没答。
老人低下头,看着案上的灯。灯火在他脸上晃,把那些皱纹照得忽明忽暗。
过了很久,他才开口。
"腊月里,有个工部的官儿投了河。"
沈砚没动。
"打捞了三天,捞上来的时候,人已经泡得看不清了。"周员外郎说,"卷宗上写的是'失足'。"
后堂里只有灯芯烧着的细响。沈砚站在那儿,站了很久。
他想起堤上那阵眩晕里看见的画面——浑黄的水,一个青袍的人,帽子冲走了,头发散着,脸看不清,往岸上推了一把什么,然后水没了顶。
"那人姓什么?"他问。
"姓沈。"周员外郎说,"工部都水清吏司,沈。"
沈砚闭了闭眼。
再睁开时,他伸手,把案上那本账拿了回来。
"大人,"他说,"这账能不能先放我这儿?"
"你要做什么?"
"我要看看,"沈砚说,"他到底把什么,藏在了堤里。"
周员外郎看着他,看了几息,点了点头。
"拿去吧。"老人说,"别再弄丢了。"
沈砚把账本揣进怀里,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周员外郎在后头又开口。
"沈砚。"
他停下。
"你那'分流减势'的法子,"老人说,"是谁教你的?"
沈砚没有回头。
"没人教。"
"那你怎知开旧渠能减三成?"
"算的。"
"怎么算的?"
沈砚沉默了一息。
"水走得快,是因为路窄。你给它一条宽路,它就分开走。"他说,"分开走,就不挤了。不挤,就冲不动堤。"
后堂里静了一瞬。周员外郎没有再问。沈砚走出刑部大门。
天已经黑了。雨停了,街上的积水映着灯笼的光,一晃一晃。
他站在台阶上,把怀里的账本按了按。
街对面停着一辆马车。
车帘是放下的,但沈砚走下台阶的时候,那帘子被掀开了一角。
里头坐着一个人,青袍,看不清脸。
帘子很快放下了。马车没动,就停在那儿。
沈砚站了三息,转身往另一边走了。
他没回头。
走出十几步,身后传来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响——那辆马车,跟了上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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