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辆马车跟了两条街。
沈砚没加快脚步,也没回头。他顺着街边走,专挑有灯的地方——灯笼底下有人,有人就不怕。
第三条街的拐角,马车超到了他前头,横在路中间。
车辕上坐着的车夫跳下来,往旁边一让,掀起了车帘。
"沈主事,上车说句话。"
车里坐着个四十上下的男人。青袍,玉带,脸很白,手指修长,指甲修剪得干净。这双手不干活——沈砚第一眼就看见了。
"我不认得先生。"
"我认得你。"那人笑了,"工部都水清吏司,沈砚。去冬督修支流堤,决口,十一村。今儿在刑部大堂上,用一本账保住了脑袋。"
沈砚站在原地,没动。
"先生是?"
"工部营缮司,郎中,崔。"
沈砚看着他。营缮司。
那本账上写的经手人——工部营缮司书办,王。
"崔郎中要说什么?"
"上车说。"
"就在这儿说。"
崔郎中笑了笑,也不勉强。
他把身子往前探了探,手撑在车窗边。
"沈主事,你是个聪明人。聪明人犯不着跟自己过不去。"
"我不明白。"
"你明白。"崔郎中的声音压低了些,"那本账,你交上去,刑部没扣。可刑部没扣,不代表它就该存在。"
沈砚没说话。
"工部的事,工部自己会查。"崔郎中说,"营缮司查,都水司也查。查出来,该办谁办谁。可你一个戴罪的人,捧着一本来路不明的账,满衙门嚷嚷——"
他顿了顿。
"这叫不安分。"
风把灯笼吹得晃了一下。沈砚抬起头,看着车里那人。
"崔郎中。"
"嗯。"
"那本账上写的,'永昌号供石灰三百担,实收二百一十担'。这一笔,崔郎中查过没有?"
崔郎中的笑淡了一点。
"工部自有章程。"
"章程我懂。"沈砚说,"进料有进料单,验收有验收印,入库有入库簿。三样对得上,才叫一笔清账。对不上,就得有人出来认。"
他往前走了半步。
"崔郎中,我不嚷嚷。我就问一句——永昌号的料单,还在不在?"
车里静了。崔郎中看着他,看了几息。
"沈砚。"
"在。"
"你今年多大?"
"二十七。"
"二十七。"崔郎中点点头,"我二十七的时候,也在都水司待过。那时候我也问过这种话。"
他往后靠回去。
"后来我调去了营缮司。"
沈砚没接话。
"营缮司管什么?"崔郎中自问自答,"管修。修宫室,修仓廪,修河工。修一样东西,要经多少人的手?料从山上来,从窑上来,从船上卸,装车,进库,出库,上工。这中间但凡有一个环节卡住,工程就得停。"
他看着沈砚。
"停一天,工部要挨骂。停三天,堂官要上疏。你说,是查一笔料重要,还是把工程修完重要?"
"都重要。"
"你还是不明白。"崔郎中摇头,"查一笔料,能救一条堤。可你要是为了查一笔料,把整个工部拖住三个月——那三个月里,别处要决的堤,谁去堵?"
沈砚沉默了。他知道这话不全错。
官场有官场的账,工程有工程的账。一个管工程的人,不能只认一本账。
"崔郎中,"他说,"那依你之见,我该怎么着?"
"回工部,戴罪听候。"崔郎中说,"我给你安排个实在差事——器皿库,管旧料的收存。活不重,月俸照发。你安分待着,等风头过去。"
"等多久?"
"半年。"
"半年之后呢?"
"半年之后,"崔郎中笑了,"该升的升,该补的补。你年轻,来日方长。"
沈砚站在街边,看着车里那人。灯笼的光在车帘上晃。他忽然想起了周德海。
想起老人蹲在坑边,把掺沙的石灰渣在手里捻开,然后抬头说:虚在年头。头一年看不出来,第二年就开始酥。
酥了就渗水,渗水就淘空。
"崔郎中。"
"嗯?"
"你说的这半年,"沈砚说,"堤等得起吗?"
崔郎中一愣。
"去冬决的那条堤,我合龙了。可那是拿柳捆堵的,堵的是口子,不是病根。"沈砚说,"病根是掺沙的石灰。它酥在堤身里,从十七号桩到二十号桩。我堵了决口,可那三成假料还在堤里。"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"明年汛期,它还会决。"
车里没人说话。
"你可以查半年,我也可以等半年。"沈砚说,"可堤不等。"
崔郎中看着他,脸上的笑彻底没了。
他沉默了很久。
"沈砚。"
"在。"
"你那本账,"崔郎中的声音低下去,"保不住的。"
沈砚没动。
"我不是说我要拿。"崔郎中说,"我是说——你捧着它,它不是护身符,是催命符。这世上想要它消失的人,不止一个。而我,是其中最不急的那一个。"
他放下车帘。
"上车吧,我送你回工部。"
沈砚站在原地,看着那辆马车。
车帘放下后,车里什么也看不见。
他往后退了一步。
"不了。"他说,"我自己走。"
他转身,沿着街边继续往前走。
走出十几步,身后传来崔郎中的声音,隔着车帘,闷闷的:
"沈砚——"
沈砚没停。
"你走这条路,"崔郎中说,"没人能送你到头。"
沈砚走远了。街上的灯笼一盏一盏往后退。
他把手伸进怀里,摸了摸那本账。
账还在。蓝布皮,边角发胀。
他一边走,一边在心里数:十七号桩,十八号,十九号,二十号。
四里三的堤。三成假料。明年汛期。他数着数着,忽然停住了。因为他意识到一件事——那本账上,只记了进料和实收。
可他不知道:那三成掺沙的石灰,到底铺在了哪几段。
账上没有"铺在哪儿"。
要知道这个,得把整条堤挖开看。
沈砚站在街边,抬头看了看天。天很黑,没有月亮。
他把手从怀里抽出来,揣进袖筒,继续往前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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